關鍵詞:大學生 互聯網 網絡依賴 心理改善
當代大學生的成長伴隨著互聯網在我國的普及,網絡對他們的心理認知和行為方式都產生著重要影響。國外學者稱他們為“網童”(cyberkids)或“數字一代”(digital generation)。我國“數字一代”的成長環境更為復雜。一方面,他們中的大部分是獨生子女,凝聚著家庭及社會的關注;另一方面,互聯網已成為當代大學生的首要接觸媒體和重要社交工具,其使用已經逐漸改變了學生的社會交往、信息獲取、學習和生活方式。網絡如何影響學生的心理認知和行為方式逐漸成為值得關注的議題。
既有研究成果的分歧與本文研究假設
有關網絡使用與心理改善方面的實證研究可以追溯到美國學者Kaut等人于1995年至1996年進行的一項歷時性調查研究,他們發現互聯網抑制了人們的現實交往,從而增加了孤獨感和抑郁感。這個結論在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也遭到了來自變量、測量工具和抽樣方法等方面的不少質疑。之后,相關研究越來越豐富,其中大學生成為最受關注的群體,但先前的研究并沒有給出固定的答案。
Moody 對美國一所大學166 名本科生的調查顯示,網絡使用可以降低學生的社交孤獨,從而改善心理;但也有一些研究得出相反的結論:Holly Schiffrin 等人對99 名大學本科生的研究發現,網絡交往不如面對面交往帶給學生更多的利益,反而容易導致幸福感下降。Neslihan Keser 和Sevim Buzlu 給出類似的結論,互聯網使用與孤單和抑郁之間存在正相關關系,而與社會支持存在負相關關系。還有一些研究得出較為綜合的結論:Seok Kang 于2003 年至2004 年對美國南部一所大學的學生在線調查發現:社交中的“身體缺席”增加了孤獨感和抑郁感,但網絡聊天有助于減少隔閡,從而增加幸福感。此外,先前的研究還探索了影響網絡心理改善的因素。Louis Leung 通過對香港地區576 名大學生的調查發現,孤獨感與網絡即時聊天工具的使用沒有顯著的關系,經常使用聊天工具的個體性格更開放, 并對自我行為有明確的感知。
該問題在我國也得到了同樣的關注,但學理層面的討論較多,實證研究較少。王路軍認為,網絡使用造成了大學生道德冷漠、人際情感疏遠。吳秀清認為,網絡容易讓大學生產生逃避現實的心理,并導致人際關系的淡化。國內的實證研究中有關網絡成癮的成果最多,如李洋通過對南京地區某高校1,000 名全日制在校本科生的調查發現,超過三成被訪者存在網絡依賴問題,網絡依賴對大學生的社會功能和心身健康產生了負面影響。
綜上所述,學術界并沒有就該問題達成共識,因此本文將進一步討論互聯網使用與心理改善之間的關系,并探索影響其改善的因素。為此提出以下假設:
H1:網絡使用有利于心理改善
H1-1:網絡使用有利于積極心理強化
H1-2:網絡使用有利于消極心理改善
為了探索互聯網對大學生心理改善的影響因素,進一步假設:
H2-1:網絡對大學生心理改善的影響與性別有關
H2-2:網絡對大學生心理改善的影響與網絡依賴程度有關
H2-3:網絡對大學生心理改善的影響與網絡使用動機有關
H2-4:網絡對大學生心理改善的影響與其網絡使用方式有關
以Kraut為代表的一些先前的研究在討論網絡對心理影響時會介入“社會交往”,有學者認為,使用互聯網抑制了現實交往,削弱了“強關系”,從而惡化了心理狀態;有的學者認為,網絡擴展了社交圈,減少了現實交往中的角色感,因而有利于改善心理。本研究對此進行了進一步驗證,提出如下假設:
H3-1:網絡使用抑制了現實交往
H3-2:網絡交往程度與心理改善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網絡交往的認可度和參與程度越深,心理狀態越難改善。
研究方法
1.數據來源。研究借助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于2011年12月在網絡調查平臺上進行的調查數據。在線調查持續20天,獲得有效問卷3,000份,被分為大學生組和非大學生組。
2.調查內容。本次調查與社交、心理相關的變量包括:性別;網絡依賴度;網絡使用動機;網絡使用方式;社會交往:現實交往的變化情況;網絡社交的認可度;心理改善變量:積極心理;消極心理。其中網絡依賴度、網絡使用動機、社會交往、心理改善變量通過5級量表來衡量,并通過對網絡使用動機量表的因子分析提取動機因子。
研究分析
1.樣本描述。本次調查中,大學生428名(包括大專、本科、碩士和博士在校生),占樣本總數的14.2% ,平均年齡為20.4歲(Min=17,Max=28,SD=2.01),男女比例53∶47。
2.網絡使用有益于心理改善。問卷中用5級量表衡量大學生上網后的心理變化。心理狀態分為兩類,積極心理和消極心理。積極心理包括自信、自尊和他人尊重、成就感、生活質量等;消極心理包括距離感、生氣、孤獨、挫敗感、傷感等。14項陳述的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692,可以計算均值(消極心理經重新編碼)。大學生上網后心理變化得分均值為3.15(大于3),即大學生上網后心理變化穩中趨好。積極心理的得分均值為3.23,消極心理的得分均值為3.02,積極心理的改善程度優于消極心理的改善。但對比發現,整體來看大學生使用網絡后的心理改善程度不及非大學生。因此,假設H1、H1-1和H1-2成立。具體來說,使用網絡之后,大學生在“對家人和朋友的幫助”“生活質量”“自信”和“生活成就感”方面的改善程度最大。對于“生氣”“傷心”和“挫敗感”這類的負面情緒而言,選擇次數“增加”和“減少”的比例都比較高,這意味著對于這類情緒的改善存在較大的個體差異。
3.男女生在網絡心理改善方面不存在顯著差異。方差分析顯示,網絡對心理改善的影響在男女生之間不存在顯著差異(F=0.651,Sig=0.42);同樣,在改善積極心理和消極心理方面也不存在顯著的差異(F=0.956,Sig=0.329 ;F=0.000,Sig=0.988)。因此,性別不影響網絡心理的改善,假設H2-1 不成立。
4.網絡依賴程度與心理改善之間存在顯著負相關關系。調查使用的網絡依賴量表共有21項陳述,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921,可以計算均值。結果顯示,大學生的網絡依賴度均值為2.57,非大學生群體網絡依賴度均值為2.67(雙獨立樣本Mann-Whitney檢驗Z值為-2.007,雙側顯著性0.045)。由此可見,網絡依賴并非大學生群體的特有現象,他們的網絡依賴程度并不比其他群體深。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在0.01的置信水平上,網絡依賴與心理改善和消極心理改善之間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網絡依賴與積極心理改善之間不存在相關關系。由此可見,大學生對網絡依賴的程度越深,生氣、挫敗、傷感、孤獨等負面情緒就越難以改善。因此,假設H2-2部分成立。
5.信息需求、娛樂需求與心理改善存在顯著相關關系。調查使用13項陳述描述網民的上網動機,經因子分析提取5個因子,因子累積解釋度63.511%(Bartlett球形度檢驗近似卡方值1135.362,顯著性水平0.000,KMO度量值0.842)。5個因子分別命名為信息需求、商務需求、社交需求、言論需求和娛樂需求。5個因子與心理改善之間的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信息需求和言論需求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關系,但商務需求、社交需求和娛樂需求之間不存在相關關系。5種需求與積極心理改善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關系,而與消極心理改善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其中信息需求與積極心理改善之間的相關性最高,而娛樂和社交需求與消極心理改善的相關性最高。
6.網絡使用的方式影響心理改善。方差分析顯示,大學生在使用網絡時扮演的不同角色在心理改善方面存在顯著差異(F=2.921,Sig=0.008)。網絡中的干擾者心理改善的程度最弱。除此之外,網絡參與程度越深,心理改善的程度越深。作為版主和論壇管理者的網民使用網絡后的心理改善程度最高。因此,假設H2-4成立。為了進一步探索其中的原因,課題檢驗了網絡使用行為與心理改善的關系。研究發現,功用性或建設性的網絡使用行為(包括網絡游戲、網絡小說、虛擬寵物、網絡征友、網絡辦公、網絡會議、網絡在線教育、網絡訂票、網絡購物、網絡優惠券、網絡點評、網絡投資12項,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786)與心理改善之間存在正相關關系,而(在網上說謊話、發布虛假信息、詛咒、在網上說臟話、網絡攻擊、人肉搜索等7項,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888)這些帶有破壞或攻擊性的網絡行為與心理改善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
7.網絡社交有助于心理改善。問卷中調查了“上網后,您與下列人的日常交往時間是否有變化”,結果顯示,受到網絡影響減少現實交往的比例并不高。相反,51.6%的大學生增加了與相同愛好人的聯系,43.9%的大學生增加了與同事或同學的聯系,42.5%的大學生增加了與相同專業人的聯系,39%的大學生增加了與朋友的聯系。10類關系得分的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81,可以計算均值。大學生在6類“強關系”上的得分均值為3.11,4類“弱關系”得分均值為3.07。由此,假設H3-1不成立。這一結論同時否定了有些學者提出的“互聯網增進了弱關系,減少了強關系”觀點,同時否定了互聯網因為抑制現實交往而影響心理改善的論斷。
此外,本研究問卷通過5級量表衡量大學生對網絡交往的態度和參與度,13項內部一致性檢驗α值為0.752,可以計算均值,經計算均值為3.35(大于3),意味著大學生對網絡社交表現出非常高的熱情。六成以上的大學生認為“網絡社交能讓我快捷地與他人聯系”“網絡社交能夠擴大交往范圍”“網絡社交能夠幫我打發時間”“通過網絡更容易表達我的真情實感”。
為了檢驗網絡社交與心理改善在大學生群體中的關系,對大學生的網絡交往認可度和心理改善程度進行了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在0.01的置信水平上,兩者存在中等程度的正向相關關系,皮爾森相關系數為0.23,雙側顯著性為0.000,即大學生對網絡交往的認可度越高,心理改善程度越高。但是,網絡交往與積極心理、消極心理之間存在方向相關關系,相關系數依次為(P=0.359,Sig=0.00;P=-0.095,Sig=0.048)因此,假設H3-2不成立。
研究結論與高校學生管理工作建議
綜上分析,研究結果較為樂觀。大學生使用互聯網后,心理狀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而之前社會廣泛擔心的網絡依賴和現實交往受到沖擊的問題也并非想象的那么糟糕。大學生對網絡的依賴程度并不比其他群體高,使用網絡也沒有影響學生的現實交往,相反網絡開辟了社會交往的新途徑。網絡交往對心理改善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
但是,網絡對網民心理的作用在積極情緒和消極情緒方面存在差異??傮w上說,無論是積極情緒還是消極情緒都有趨好的勢頭,但積極情緒的改善程度更高。換而言之,使用網絡會使原本積極的情緒放大,而對于消極情緒的改善作用微弱?;ヂ摼W對心理改善的影響在男女生之間不存在顯著的差異,但網絡依賴、網絡動機、網絡使用方式以及參與網絡社交的情況影響到心理改善。進一步研究發現,網絡依賴性越強,越不利于消極情緒的改善;不同上網動機和方式對心理改善的影響程度也不相同。網絡社交對積極心理和消極心理也存在不同方向的影響,而且在所有的影響因素中,網絡社交與積極心理改善的相關性最高,也就是說,網絡社交有利于自信、尊重、成就感等積極健康心理的強化。
高校學生管理工作的啟發
1.正確對待“網絡依賴”。一方面,不可否認,近年來大學生中由于沉迷網絡而無心學習,導致性格孤僻、仇視社會,以至于與周圍人發生暴力或其他極端事件的案例頻頻發生。研究發現,網絡依賴度與消極情緒的改善之間的確存在負相關關系。因此學校應該高度重視學生的“網絡依賴”問題,通過創新管理模式,建立起自我約束與外界約束相結合的辦法,防止學生沉迷網絡。另一方面,又不可過分夸大“網絡依賴”的嚴重性,更不能把“網絡依賴”視為一切學生問題的罪惡之源。調查顯示,大學生的網絡依賴程度遠遠低于非學生群體。況且,隨著網絡的普及和功能的強大,互聯網成為學生學習、生活和社交的第二個校園,學生對網絡適度的依賴也是客觀形勢的需求。作為學生工作干部而言,要透過“網絡依賴”的表象分析學生的行為和心理,探索造成學生出現問題的本質原因。
2.引導學生科學、健康上網。通過對網絡使用行為與心理改善之間的關系研究,一些結論為指導學生科學、健康上網提供了依據。作為直接參與學生管理的教師應該讓學生充分了解這些知識:第一,盡量減少對網絡正常秩序的干擾,減少失范行為,這些行為往往會導致原本消極的情緒更加惡化;第二,不在情緒低落或者沉迷于消極情緒時上網;第三,調整網絡使用動機,盡量將網絡用于學習和交流信息、知識,提升自我素質和修養,適當減少對娛樂和網絡社交的過分期待。
3.重視網絡社交與現實交往的關系。網絡社交與現實社交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矛盾,但兩種方式在社會交往中的地位和功能有所區別。一方面,積極鼓勵學生通過網絡社交擴展交往的范圍,提高交往技能。網絡社交還構筑了當前師生交流的一種新方式。另一方面,不能過分依賴網絡社交,要充分認識到網絡社交在改善消極心理方面的缺陷,鼓勵學生在生氣、自卑、挫敗時,走出網絡空間,多與同學、朋友、老師、家長進行現實的溝通。
本文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項目《基于互聯網網民言論信息的口碑監測、分析與管理研究》的研究成果,項目主持人系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謝新洲教授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責任編輯:張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