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6年,秋瑾在湘潭與富家子王子芳(字廷鈞)結婚。這樁親事完全是按照傳統士紳家庭的規矩,由家長包辦的。秋瑾日后對此多有抱怨,致其兄秋譽章信中,直言為“父母既誤妹”,“亦婚姻不能自由之遺憾”。兩家經濟地位的不平等,舊式婚姻中媳婦的受制于婆婆,都可想而知,不須細辯。因而,在今日所能確定為秋瑾湖南時期的詩詞中,發現如許多的思親之作,本不足為奇。寫到動情處,直是涕泗交流,催人淚下。如《秋日感別》:
昨宵猶是在親前,今日相思隔楚天。
獨上曝衣樓上望,一回屈指一潸然。
已是秋來無限愁,那禁秋里送離舟?
欲將滿眼汪洋淚,并入湘江一處流。
與家人的分離,即使同在湖南而分居兩地,已帶給婚后的秋瑾無盡的悲傷。這也從一個側面揭示出秋瑾在王家的現實處境與真實心態,她在王子芳那里并未得到足夠的感情慰藉,于是,身處丈夫家中,更多的倒是做客他鄉的孤獨與寂寞感。
幾乎可以肯定,從結婚伊始,所謂“幸福”的感覺便與秋瑾無緣。盡管湖南家居時期,秋瑾與王子芳的夫妻關系尚屬正常,矛盾并未表面化,但一些潛藏的裂痕已然存在,只待時機成熟,便可發作而擴大為鴻溝。那時機,在秋瑾的生涯中,即具體化為北上京城。根據現有的資料,我們有理由相信,秋瑾如果始終囿居湘潭,很可能只會以才媛淑女留名后世,其早期大量的閨怨詩作以及“一時有女才子之目”的名聲,已提示出此一前景。何況,志趣相左的夫婦終身廝守,即使在今日的中國也不罕見。不過,二人婚姻基礎的先天缺陷仍值得關注。
王家靠經商致富,缺少文化氣息,與秋家以讀書人進入官場的根柢不同。王子芳排行最小,受家庭熏染,自有一般富商子弟常見的習氣,留日后的秋瑾曾憤恨地將其概括為,“無信義、無情誼、嫖賭、虛言、損人利己、凌侮親戚、夜郎自大、銅臭紈绔之惡習丑態”,并斷言“其終身不能改變”。后來的研究者往往根據秋瑾的自述,相信王子芳是一個專橫、荒唐的惡少。這種說法起碼不夠全面,因為還有另一面的材料值得關注。
秋瑾北上京華后結識的京師大學堂日本教習服部宇之吉的夫人繁子,是少數幾位接觸過王子芳并對其作過描述的人。她筆下的秋瑾的丈夫,和我們已經熟悉的形象迥異。初次見面,是服部繁子應邀去秋瑾家拜訪。秋瑾出來迎接——
秋瑾的丈夫也跟了出來,白臉皮,很少相。一看就是那種可憐巴巴的、溫順的青年。他靦腆地對我施禮,秋瑾又對他低聲說了幾句,他又施了一禮便走了,好像是出門了。
此后,王子芳還獨自造訪過服部夫人,專為請求她同意帶秋瑾去日本。當時服部繁子的印象是,“此人大概是管不住妻子了吧”;甚至想:“我若拒絕了他,他就會受到家庭女神的懲罰,那實在可憐。”服部夫人最后一次見王子芳是在永定門火車站為踏上東游路的秋瑾送行:
丈夫面帶哀傷,發辮在風中吹得零亂,看著更讓人痛心。可他還像一般丈夫應做的那樣,提醒秋瑾一路保重,到日本后來信。
列車開動后,他還“抱起男孩向車中招手”。這樣一個溫順、體貼的好丈夫,對于我們似乎很陌生。不排除其中以表象示人的一面,很可能中間也夾雜了經過“賢母良妻”教育的日本婦女的偏見,但王氏的性格軟弱,這一點應該沒有太大的疑問。這時的秋瑾已獨自與丈夫居住京城,脫離了婆婆的制約,且接受了男女平等的觀念,與湖南家居時情形自不相同。不過,對丈夫的不滿仍一以貫之。也許是出于愛面子或自尊,秋瑾與服部繁子講起她與王子芳的關系,出乎意外地用了“我的家庭太和睦了”的說法。但是,接下來的表白更值得玩味:
我對這種和睦總覺得有所不滿足,甚至有厭倦的情緒。我希望我丈夫強暴一些,強暴地壓迫我,這樣我才能鼓起勇氣來和男人抗爭。
假如服部夫人記憶無誤,1904年2月間秋瑾這段關于婚姻狀況的自白,起碼表現出對丈夫的柔順相當反感。自然,這并非意味著二人的和諧無沖突,從秋瑾赴日后給兄長的信,以及其女燦芝、知友徐自華的記述中,均可見與“和睦”之說截然相反的證詞。
燦芝此時雖尚年幼,也有心為父親回護,在盡可能依據史實寫作的“革命歷史長篇小說”《秋瑾革命傳》中,卻也不得不如此描寫王子芳:
王廷鈞原是一個年少風流的公子哥兒,到了北京以后,被一班朋友們帶著,成天價在外面酒肉征逐,后來又結交上了幾個貝子貝勒,常常是花天酒地的混在一起,有時竟徹夜不歸,甚至臥倒在酒甕的旁邊,沉醉不醒,所以夫妻之間,時相勃谿。
爭吵最激烈的一次,應是秋瑾所說的“出居泰順棧”之事,即以其憤而離家別居顯示了矛盾的白熱化。那時還未與秋瑾相識的徐自華,在四十年后出版的《爐邊瑣憶》中倒說得頗為詳細:

……王廷鈞原說好要在家宴客,囑秋瑾準備。但到傍晚,就被人拉去逛窯子、吃花酒去了。秋瑾收拾了酒菜,也想出去散心,就第一次著男裝偕小廝去戲園看戲,不料被王發覺,歸來動手打了秋瑾。她一怒之下,就走出阜外,在泰順客棧住下。
徐自華的消息來源雖無法確知,但對此事的敘述大體可信,參照秋瑾的自陳當可了然。盡管如前所述,王子芳有個性偏弱的一面,卻也不會事事依從秋瑾,發火,甚至動手打人(可能也有酒精的作用),都不能算反常。而其中更重要的信息,尤在于王子芳的沉湎于習氣而不能自拔,這在傳統的道德修養中,也被視為性弱、無毅力的表現。
雖然有爭鬧,有不滿,居京時期的秋瑾卻并未與王子芳決裂。臨行時最后一刻的場景,服部繁子已有詳細記述。而為約請時任《大公報》編輯的女界名人呂碧城一同赴日留學,秋瑾在6月東渡前的十余日,曾往天津一行。據《大公報》主人英斂之1907年6月10日(四月二十七日)日記:“秋閨瑾女(士)由京來,其夫王子芳及秦××偕來。”因秋留宿,王先歸,可見王子芳此行專為護送秋瑾而來。回京時,秋瑾系與傅增湘同伴,則去程原可托付秦某。而王之陪同,于禮儀,于表現夫妻關系,均甚周到,這未必非秋瑾之意。

不過,王子芳乃憑家資捐納進入仕途,來京后,逢“西學盛行”,亦附會風氣而“習洋文”,但其人的無才學盡可斷言。同鄉遠親、父輩又在湖南湘潭為官因有通家之好的陶在東,居官京城時,又與秋瑾相逢,所述王氏情景可信度甚高:
……一般富家子弟,多捐部曹而坐食此息(前文云:“清時京官恃印結費為生,印結者,出仕人分發引見,需同鄉京官出具認識并無違礙甘結,而納費若干,蘇浙之外,以湖南收入最多,每員月可分得數十乃至百數十金。”),子方(芳)當然不能例外,女士(按:指秋瑾)意殊不屑,然此類京官如習舉業,仍可以附監生資格,赴順天鄉闈,取科第顯達。子方(芳)為人美豐儀,翩翩濁世佳公子也,顧幼年失學,此途絕望,此為女士最痛心之事。(《秋瑾遺聞》)
秋瑾早年詩中吐露的閨中寂寞,此亦為重要原因。
這里值得特別提出討論的是《謝道韞》一詩。各種秋瑾集一般將其置于居湘與在京詩作中間,以之代表在夫家生活及入京初期的秋氏心境,應該不成問題。這是一首五絕:“詠絮辭何敏,清才掃俗氛。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借詠古以自況,在詩中表達得明白無誤。東晉才女謝道韞以“未若柳絮因風起”一句喻雪之輕柔,勝過堂兄謝朗“撒鹽空中差可擬”的質實,遂成才思敏捷的佳話。但秋詩夸贊謝女的才華出眾,重心卻落在同情其婚姻的不般配。劉義慶《世說新語》既于《言語》篇記謝道韞之詠絮才,又在《賢媛》篇錄其“天壤王郎”的故事:
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還謝家,意大不說。太傅慰釋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答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王凝之出身名門,父乃王羲之,照謝安的說法,本人資質也不差。不過,因謝道韞從小生活在一門人才濟濟的大家族中,提起自家的叔父、兄弟,都是并世少見的出類拔萃人物,眼界既高,丈夫王凝之自不能令其滿意。不承想天地間竟還有王郎這一等人的說法語氣,已充分傳達出謝道韞對丈夫的鄙夷不屑與對婚姻的極度失望。于是,從才學考慮,秋瑾以為謝1905年,秋瑾贈給浙江紹興明德女子中學堂同窗好友張冰華的一張照片,后由張冰華弟媳捐獻給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址紀念館。道韞若能嫁給南朝才子鮑照,方無遺恨。其實,詩人并非專為古人抱憾,異代隔世、門第懸殊的謝鮑聯姻在現實中既絕無可能,此種設想因而只是表達了秋瑾個人的心事,即才女與才子結合的婚姻愿望。詩中隱身未出的不如意的女婿“王郎”,毫無疑問,實指其丈夫王子芳。
與之相對應,謝道韞則顯然為秋瑾之自擬。道韞最受世人推重處在才智,秋瑾也以才華自負,故常從此落筆,借以自許、許人。詠雪詞,固然忘不了一提“謝家嬌女,正笑倚欄干,欲拈麗句”的現成典故;愁雨詩,也要以之替換多情皇帝唐玄宗,而自寫情懷:“最是淋鈴聞不得,謝娘減盡舊腰肢。”在秋瑾筆下,謝道韞便是才女的代稱,若轉贈他人,亦屬惺惺相惜的最高稱譽。得其“麗句天生謝道韞”之贊的徐小淑,即為秋瑾最喜愛的女弟子,絕命書的受托人。愛烏及屋,“謝庭”、“謝家”也作為人才薈萃之地,為秋瑾所樂道。
一般人印象中,謝道韞只是位才學過人的聰明女子,這當然得益于《世說新語》的傳神筆墨。而如果一并閱讀了《晉書·列女傳》本傳,便會發覺,謝女原來還有膽力非凡的另一面。文人多半限于坐而論道,謝道韞以一介弱女子,偏有勇氣抽刀殺人:
及遭孫恩之亂,舉厝自若。既聞夫及諸子已為賊所害,方命婢肩輿抽刃出門,亂兵稍至,手殺數人,乃被虜。
其氣概剛烈,氣度雍容,“毒虐”如孫恩,亦“為之改容”敬服。有此緣由,生性豪俠如秋瑾,對謝道韞自可更增一份親近感。寫作用以警醒女界的彈詞《精衛石》,被派遣下凡“整頓舊江山”的女仙行列中,于是也少不了“舌辯臨風謝道韞”(第一回)。盡管所取為《晉書》記其能言善辯事,夫君弟王獻之與人論說“詞理將屈”時,道韞“乃施青綾步障自蔽,申獻之前議,客不能屈”,而“為小郎解圍”,只因聰慧確系謝女最特出處。
文人多半限于坐而論道,謝道韞以一介弱女子,偏有勇氣抽刀殺人。
不過,富文才、具膽量的謝道韞,畢竟有其人生憾事。且由于其人之冠絕一時,而顯得遺憾更深。熟讀前代小說、戲曲的秋瑾,對“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一類創作套路本已了如指掌,加以個人的親身體驗,自然對謝氏滿懷同情。而既是心有同感,說起來也難分彼此,痛切傷情。“天壤王郎”這一并非罪大惡極的缺憾,便成為包辦婚姻最不幸的苦果,屢遭秋瑾厲斥。
東渡日本后,與革命派人士相接,秋瑾的思想日趨激進;加之因在外留學,費用緊張,與王子芳的經濟沖突更形加劇。此時,秋瑾對王氏的感情,已由不滿急轉為痛恨。1905年春,秋瑾曾回國省親,逗留三四個月,卻只回到紹興母家,而未一往京城。在此期間及其后寫給兄長秋譽章的信中,言及王子芳,便咬牙切齒,再無半點情分。1905年6月19日自紹去信曰:
子芳之人,行為禽獸之不若,人之無良,莫此為甚!即妹之珠帽及珠花,亦為彼纂(篡)取,此等人豈可以人格待之哉?彼以待妹為無物,妹此等景況,尚思截取此銀及物,是欲絕我命也。況在彼家相待之情形,直奴仆不如。……一聞此人,令人怒發沖冠,是可忍,此不可忍!
回東京后又去信曰:
討取百金,不妨決裂,因彼無禮實甚,天良喪盡,其居心直欲置妹于死地也,目我秋家以為無人。妹已銜之刺骨,當以仇敵相見。
從秋瑾信中可知,其赴日后,王子芳“一年之久,未通一函”,不免絕情;秋瑾又誤信“聞早娶婦矣”之說,“仇怨”自然加深。更兼以資財斷絕,最后一絲系聯亦將無存。至此,秋瑾對王子芳便只剩下了仇恨。語及結局,也每稱“怨毒中人”,而出惡言:或設想“不能自食,則必以一訟取此兒女家財;不成,則死之而已”;或囑家人“如后有人問及妹之夫婿,但答之‘死’可也”。而經由法律程序正式離婚,也已在念中:
如彼至京有無禮之舉動行為,吾哥即可藉口彼從前之暴狀及對我父母之無禮種種荒謬之行為,例之今日文明世界,與之開談判離婚。
此時回首不如意的往事,經過感情的過濾,留在記憶中的也唯有痛苦與憤怒。

不必說,留日后的秋瑾與王子芳,無論所思所想還是行為作派,相差已有天淵之別。丈夫仍是一碌碌無為的小京官,妻子卻已成為胸懷革命大志的新派留學生。原有的情不投,再加上道不合,分手勢在必行。何況,在秋瑾,正是英雄氣長,兒女情短,一消一長,也應了古人之言。英杰心事,多半在拯世濟民,青史留名。秋瑾也不例外,前者盡現于東游后所作詩詞中,而與家人書信,則任情吐露了其流芳心愿。王氏既已被秋瑾視作個人婚姻史上的污點,為千秋名譽計,秋瑾也決意與之決裂。因此,在致其兄書中,秋瑾一再提及:
妹得有寸進,則不使彼之姓加我姓上。
撫心自問,妹亦非下愚者,豈甘與世浮沉,碌碌而終者?水激石則鳴,人激志則宏。他日得于書記中留一名,則平生愿足矣。無使此無天良之人,再出現于妹之名姓間方快。
妹近兒女諸情俱無牽掛,所經意者,身后萬世名耳;不則寧湮沒無聞,斷不欲此無信義者有污英雄獨立之精神耳。
應該承認,秋瑾向往英雄壯舉的豪俠性格,已潛藏著對出名的渴望。而這一欲望轉為強烈,則開始于北上京華。從相當封閉的湖南小城來到人才薈萃的政治中心,得以結識居家左近的吳芝瑛,是秋瑾一生之大幸。吳芝瑛的伯父吳汝綸,在文壇、政界均負盛名。1902年,京師大學堂重新開辦,吳汝綸即被委以總教習之重任。雖因其執意先行赴日考察,歸來遽而病逝,未及履任,但在上層社會仍留有深厚的根基。吳芝瑛既得此家聲,本人又多才藝,書法造詣尤深,見重當世,名動京城。秋瑾與吳過從,由莫逆之交到結拜姐妹,也在其引領下,擴大了社交圈。除同鄉、親屬這層舊關系網,更添加了與京中新派名士的交往,如廉泉、傅增湘、江亢虎等,皆為此時相識。秋瑾又積極參與女學堂的籌辦和婦女座談會的活動,同女界名流亦往來密切,拜訪創辦京師衛生女學醫院的廖太夫人邱彬忻,到日人服部繁子家中出席婦女座談會,因而日漸聞名。其名聲也終于傳出京外,英斂之即聽人言,而知“北京亦有一碧城女史,乃姓秋,適王氏者也”。秋瑾日后東渡留學,也存有交結同志的用心。其頻繁出現在各種集會場合,先后參加“三合會”、“光復會”、“同盟會”等革命團體,又發起組織“演說練習會”、“實行共愛會”,活躍于眾多社團中,未始與此無關。秋瑾急于尋求救國之方的焦慮,本易同正在留學界蔓延的革命情緒合拍,其“素自豪”的個性,又以鋒芒逼人而引人注目,因此,在留學界也很快出名。
已為女中豪杰的秋瑾,對丈夫的平庸與置之不理便再不能容忍,所謂“以國士待我,以國士報之;以常人待我,以常人報之”。此時反思當年婚事,也只覺其于個人事業、名聲有百害而無一利:
嗚呼!妹如得佳藕,互相砌(切)磋(此亦古今紅顏薄命之遺憾,至情所共嘆),此七八年豈不能精進學業?名譽當不致如今日,必當出人頭地,以為我宗父母兄弟光。奈何遇此比匪,無受益,而反以終日之氣惱傷此腦筋,今日雖稍負時譽,能不問心自愧耶?
使得一佳子弟而事,豈隨(遂)不能稍有所展施,以光母族乎?悲哉!今生已矣。
凡此,若提及姻緣錯配,必關乎名譽受損,可見秋瑾對于成名的極為看重,以及對于王子芳作為丈夫存在這一事實的無比痛悔。于是,不難理解,為何頗具自傳性質的彈詞《精衛石》,會有意改變主人公黃鞠瑞(赴日留學后更名“黃漢雄”,對應著秋瑾的名號“競雄”與“漢俠女兒”)的婚姻狀況,只因秋瑾努力想從記憶中抹去那一段不光彩的歷史,斷不許天壤王郎“有污英雄獨立之精神”。
閱讀《精衛石》,一個突出的感覺是,在諸種女性苦難中,作者對“遇人不淑”這一類型的“紅顏薄命”寄予了最深的同情,花費筆墨最多。為彰顯婚姻的不幸,本來不過是乏才情、無大志的不稱心女婿,至此從內心到外貌越發不堪。尤其與秋瑾此時的民族革命情緒相結合,王家靠隨曾國藩征討太平天國而發家的隱私也被發掘出來,愈增重其罪惡。篇中以“茍才”(諧音“狗才”)影射王子芳,已跡近辱罵,敘其家世及本人行狀則云:
其父名叫茍巫義(諧音“狗無義”),為人刻薄廣金銀。從前本是窶人子,開爿飯鋪作營生。不知因了何人力,結識了、同里忠奴魏大清(諧音“衛大清”)。從此改營錢店業,提攜平地上青云。家資暴富多驕傲,是個怕強欺弱人。一毛不拔真鄙吝,茍才更是不成人。從小就、嫖賭為事書懶讀,終朝捧屁有淫朋。刻待親族如其父母樣,只除是、賭嫖便不惜金銀。為人無信更無義,滿口雌黃亂改更。雖只年華十六歲,嫖游賭博不成形。妄自尊大欺貧弱,自持(恃)豪華不理人。親族視同婢仆等,一言不合便生嗔。要人人趨奉方歡喜,眼內何曾有長親?如斯行動豈佳物,縱有銀錢保不成。(第三回)
除發跡史外,在秋瑾致其兄信中,均可見同類言詞。而稱茍才“聞言像貌尚堪憎”(第三回),對王子芳來說,便屬溢惡,因秋瑾弟宗章雖肯定二人“瑟琴異趣,伉儷不甚相得”,卻也承認王氏“風度翩翩,狀貌如婦人女子”,并非面目丑陋。
而以此怙惡不悛的“紈褲無賴子弟”(第四回),行娶“容如美玉口如脂”、“傲骨英風藏欲露”、“琳瑯滿腹錦成章”(第二回)的女中英杰,自會引來作者的萬般痛惜。除身為當事者的黃家父母外,出現在《精衛石》中的所有人,幾乎都對這樁婚聘表示過嘆惋,且言詞相近:黃鞠瑞的業師、頗具維新思想的俞竹坡評為“才女配匪人”,閨中友鮑愛群的母親鮑夫人說是“才女配庸人”,另一女友左醒華的父親也“深嗟彩鳳配凡禽”(第三回)。而與黃鞠瑞年齡相仿、尚未論婚許嫁的四位年輕女子,由人思己,不寒而栗,說起來更是哀傷沉痛。與黃女結拜為姊妹的梁小玉情同一體,自是感慨最深:嗟嘆黃“遇人不淑真堪痛,彩鳳隨鴉飛展難;唱和無人誰共語,俗奴浪子配才媛”;抱怨蒼天“何苦生了人才又作賤,只落得、名花落溷鳥呼冤”(第四回)。四女子聚會一堂,“說到女人諸苦處”(第五回),話題也以婚姻為中心。江振華甚至嘆息:
女子苦處多呢!最可痛的是:婚姻誤配與俗兒,慘煞佳人薄命辭。……知己不逢歸俗子,終身長恨咽深閨。(第四回)
無怪乎鮑家丫環秀蓉向鮑夫人匯報“小姐都在痛淚潸”的緣故,重點也在“才女婚姻歸俗子,后來必定受敖(熬)煎”(第五回)。眾才女的悲觀,更因古來如此,愈發愁不可解。梁小玉便以朱淑真、謝道韞、袁機這三位古代才女的所遇非人,痛傷黃妹并己身:
彩鳳隨鴉鴉打鳳,前車之轍斷人肝:淑真枉有才如錦,遇人不淑恨難填;道韞文章男不及,偏遇個、天壤王郎冤不冤;袁家三妹空能句,配一個、高子真如禽獸般。難道是、真個才人多命薄,都無非、父母連姻不擇賢。
不過,除了痛哭憐傷,眾人卻想不出脫身之法,只能決心一死:“若然誤配終身恨,不若當時一命捐。”(第四回)瞻望前途,如此絕望,而其思路仍然落在古人窠臼中。
畢竟黃鞠瑞見識出眾,且生當國門已被迫打開的近代中國,有古代才女無法想象的國外游學一途可供選擇,因此,在婚期臨近、諸姐妹代為傷惋之際,竟從容不迫說出“求學向東瀛”一策,令眾人大開眼界,頓見光明。在黃女講來,西方男女平權,女子受教育,有學問、有技藝,自可身心獨立。照此行事,在座諸人即不致重蹈覆轍,己身既能自立,擇夫便當自主。而其理想的婚姻組合,也從才子才女進升為“學堂知己”(第五回),雖已是人格完全平等,才學卻仍是最受關注的素質。于是,一幕行將開演的“天壤王郎”悲劇,在黃鞠瑞率四女子“踏破范圍去”、“萬里快乘風”(第六回)的勝利大逃亡中,終以喜劇形式完滿結束。
已為女中豪杰的秋瑾,對丈夫的平庸與置之不理便再不能容忍,所謂“以國士待我,以國士報之;以常人待我,以常人報之”。

彈詞中的“近代謝道韞”們固然可以“鯉魚脫卻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現實生活中的秋瑾出嫁王家,卻已成無法更改的事實。對家人傾訴,秋瑾自不妨披肝瀝膽:
吾以為天下最苦最痛之無可告語者,惟妹耳。居無室家之樂,出無戚友之助,飄泊天涯,他日之結局實不能豫定也。
原有的家庭生活已無樂趣可言,幸好秋瑾確可如黃鞠瑞一般東走日本,便有機會打破家庭范圍,專心向外發展,從求取知識,終至步入革命之途。一首以自比謝道韞開篇的《如此江山》詞作,清楚地展示了秋瑾的心路歷程:
蕭齋謝女吟《愁賦》,瀟瀟滴檐剩雨。知己難逢,年光似瞬,雙鬢飄零如許。愁情怕訴,算日暮窮途,此身獨苦。世界凄涼,可憐生個凄涼女。曰“歸也”,歸何處?猛回頭,祖國鼾眠如故。外侮侵陵,內容腐敗,沒個英雄作主。天乎太瞽!看如此江山,忍歸胡虜?豆剖瓜分,都為吾故土。
個人“知己不逢歸俗子”的不幸,反而化作從家庭革命走向社會革命的重要動力。無家室之累的秋瑾,倒可以全心全意地投身革命,并終于為之而獻身。
分析秋瑾的心理,赴日后,加入革命團體,交結革命志士,生活的內容已全然改變。在新生活與舊婚姻的對比中,她認定后者是前者的障礙,破除不合理的家庭關系于是被視為革命應有之義。而且,因疏離家庭而歸心革命,又在投入革命中,不斷加強對舊家庭的反感,這一互動的過程,也造成了秋瑾將怨憤集注在王子芳一身。秋瑾本人易趨極端的個性,又使其表現出來格外激烈。因此,對秋瑾知之甚深的陶在東,才會有“其走入革命之途,由于天壤王郎之憾”一說。至于斷言秋瑾“徒以天壤王郎之憾,致思想上起急劇之變化,卒歸結于烈士殉名”,并設想“浸假王子方(芳)而能如明誠、子昂其人者,則當過其才子佳人美滿之生活,所謂京兆畫眉,雖南面王不易也”,卻又執于一端。秋瑾的豪俠性格,對英雄事業的熱切向往,周遭環境的改變,以及時勢的推移,都是其走向革命不容忽視的因素。其趨新的愿望、好動的性情,也使她易于感應時代氛圍,深受時事刺激,并以激烈的方式表現出來。在肯定秋瑾對婚姻的不滿大有助于其趨向革命的同時,我們也不應放過其他必要的條件。
留日以后,秋瑾必定在諸多場合對知友傾吐過與王子芳的糾葛和對婚姻的痛悔,王時澤即從“其《詠謝道韞》詩,有‘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之句”,而“見其對于婚姻之不滿”。大致可以確定為王時澤所作的《秋瑾傳》,因寫于秋瑾被殺后不久,記憶猶新,其篇末關于秋與王子芳關系的概括,很能正確顯現時人對秋瑾的評價:
或曰秋瑾狂婦人耳,其夫遇之厚,而瑾終輕之。與人言,則肆詈詈罵。秋瑾狂婦人耳。或曰秋瑾奇女子也,其夫特庸奴耳。瑾之絕之,非瑾之罪也。且瑾性伉直,故不諧于俗,則人之訾之也固宜。論者言人人殊,世莫知其當否。然瑾固愛國尚義之人也。瑾未嘗學陽明之學,而其行義,則與陽明暗合。特瑾疾惡過甚,面詰人非,或不免來人之詆訾耳。嗚乎!此固瑾之所以為瑾歟?
準此,秋瑾之以決絕的態度對待王子芳,亦是其所以為秋瑾的至性表現。而“知行合一”,勇于任事,無論待人還是愛國,均出之以“尚義”精神,這也是秋瑾由家庭革命轉向社會革命一以貫之的人格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