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沒有心肝的女子說起她‘去年那件織錦緞夾袍’的時候,也是一往情深的?!睆垚哿帷陡掠洝防锏倪@句話,道出了大多數女性重視服飾的天性。近代以來,中國女性的服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陳出新,仿佛今日的T型舞臺,元寶領、緊身衣褲、學生裝、旗袍、高跟鞋……霓裳羽衣的變化,令人應接不暇。今天,通過當時通俗易懂的竹枝詞所描繪的細節,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那個時代女性對于服飾的追捧和熱情。


——上衣:從“帳篷”到“柴火”的變化
“每年夏天曬箱子里的衣服……簇新的補服,平金褂子,大鑲大滾寬大的女襖,像彩色的帳篷一樣……大部分已經沒人知道是誰的了??此鼈兗t紅綠綠擠在她窗口,倒像許多好奇的鄉下人在向里面張望。”(張愛玲《怨女》)
有清二百多年,不管是滿族婦女的旗袍還是漢族女子“兩截穿衣”的上裝,雖然在面料、鑲邊、扣袢等細節上有過一些變化,這種近似于大“A”字的“帳篷”式衣型卻一成不變。這種寬大得可以掩蓋女性個體特征的衣服,從一個側面體現了中國傳統宗法觀念對女性思想的約束—提醒閨秀們安分克己,“藏愚守拙”。
而到了近代,這彩色帳篷一樣的打扮,在西式女裝的比照之下,就顯示出了滑稽的“鄉氣”。在開埠較早的上海,中國人對于西方女性們剪裁合體、突出女性曲線的裝束,從冷嘲熱諷到越看越有感覺,甚至贊之為“霓裳羽衣”:

“素練重裙著地飄,輕紗障面避塵囂。盡多玉立長身態,都為靈王愛細腰?!保ɡ钅帧渡杲s詠》)
“馬路誰人策馬來,歐西女子俊風裁。雕案側坐明馱速,十幅湘裙灑不開?!保ㄖ煳谋逗I现裰υ~》)
“腰細裙寬面障紗,飛塵影里駕輕車。誰知絕域多情女,解看江南二月花。”(張天翔《滬江竹枝詞》)
雖然是用中國人的眼睛去觀察,但如果比照《點石齋畫報》和同一時期歐洲的油畫作品,就會發現竹枝詞對當時西方女裝的印象大體不差:19世紀最后30年,歐式女裝的主要特點是上身緊束突出胸部曲線,后臀處因多用堆花蝴蝶結或縐裥等裝飾物而顯得豐滿,再加上細腰一捻,整體上是突出女性特征的“S”型。

在19世紀下半葉的幾十年里,敢于全身洋裝走在大街上的中國女子是極少的,但這種緊身元素卻改頭換面出現在了中式女裝的設計中,所謂“衣裳時樣年來瘦,漸仿洋裝顯細腰?!保ㄓ^棋道人《京華俗詠》)原先帳篷式的上衣,一步步縮水—寬大的袖子越變越窄,甚至胳膊彎曲都有困難,緊緊裹出腰身的設計取代了大A字造型,衣襟也越來越短,從膝蓋以下縮短到了膝蓋以上。不過,為中國女子本身的體形所限,這種新式女裝穿在她們身上并不能像西女那樣“衣衫緊窄腰圍小,凸乳高胸曲線明”,反而是“身若束薪”—前后幾乎都沒有曲線,平平瘦瘦的像一根柴火。如果用上張愛玲的比喻,就是像一縷詩魂,瘦弱無助,惹人愛憐,典型的亂世中的薄命女。



——打破禁忌的裙子和褲子
與上衣的緊身和縮水相比,下裝的變化其實更具有打破傳統的意味。在傳統中國社會,裙子和褲子是不能隨意穿著的,色彩上的禁忌也必須嚴守。所謂“詩禮人家,婦女一起床,便穿上了裙子,直到晚上睡覺才脫掉。……小姑娘們,十三歲起就得穿裙子。妓女是不穿裙子的,這是良家婦女與娼家的區別?!保ú芫廴省渡虾4呵铩罚┰诒容^正式的場合,只有正室才能穿大紅的裙子,多么得寵的姨太太,在這個時候也是不能僭越的。
而在近代上海,不管是裙子、褲子的禁忌還是大紅大綠的規矩,卻都很容易地就被打破了。名妓胡寶玉是當時有名的引領風潮的人物,她會滿不在乎地“穿一件藍地金花閃緞夾襖,束一條大紅百褶繡花裙”(《九尾狐》第15回),而大眾對她這種裝束的態度不是譴責,而是仿效。據說胡寶玉每出一種新的裝束、每換一種發式(比如前劉海),不但妓女,“就是大家小戶,不論奶奶、小姐,以及仆婦、丫環都爭相效仿。”“初不過在上海一隅,漸漸蔓延開來,弄得北京、天津與那蘇杭一帶處處皆然。”
在這一次次“效仿”之中,裙子、褲子原先所代表的等級概念逐漸地被遺忘,相應地,一種新的時尚觀念在悄然形成—不論身份地位,怎么搭配著好看,怎樣能夠花樣翻新出風頭,就怎么去穿。于是,代表著時尚的西式女裝元素,快速地出現在了中式的裙裝和褲裝上。
“自昔通行百裥裙,西紗西緞暑寒分。今教寬大沿歐俗,不使旁邊現折紋?!保ㄖ煳谋逗I瞎鈴椭裰υ~》)傳統的中國裙子有馬面裙、襕干裙、魚鱗裙、月華裙等,不過基本的樣式是前后有平幅裙門,兩側打褶,而且很長,只允許走路時微微露出一點蓮尖。此時兩側打褶的樣子不再時興了,出現了我們現在常說的全幅打褶的百褶裙。還有半中半西的裙子,裙身比較窄小,像西裙一樣有很多假扣:“裙腰不必兩分開,假扣勻排亦怪哉。既學西洋層錦簇,如何下幅緊圍來。”(朱文炳《海上光復竹枝詞》)又有一種襕裙,自后圍向前以束裙腰,清末上海之浦南,婦女則把它系在衣服的外面,“腰肢緊束,飄然曳地,長身玉立者,行動嬝娜,頗類西女?!保ㄐ扃妗肚灏揞愨n》)
同時,女性們開始反感傳統服飾大紅大綠的色彩,而仿效洋裝追求服飾色彩上的素淡與搭配的和諧,所謂“家家姐妹費商量,不斗濃妝斗淡妝。想是名花宜素艷,一齊淺色著衣裳”(袁祖志《滬北竹枝詞》)。她們有的“縞素衣裳偏稱體,淡妝不著石榴裙”(招隱山人《申江記游》),有的則“杏燕花新錦地紋,紅灰衫子白灰裙”(袁祖志《申江竹枝詞》)。
——學生裝的“時尚”功能
近代中國女子對時裝顯示出前所未有的的熱情,一心追求花樣翻新、與眾不同,而當時興起的各種中西式綢緞衣料店鋪,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頤安主人在《滬江商業市井詞》中就提到過“廣洋雜貨號”、“本色洋布號”、“綢緞顧繡莊”、“湖縐莊”、“紗緞莊”等等。特別是“花色洋布號”,還可以根據顧客的需要定做各種衣服:“西洋花布色紛紜,各有專牌仔細分。如欲新翻何式樣,繪圖定辦獨超群?!睗M街的衣料首飾在招手,女性們的標新立異之心一旦被激發起來,就很難收回去了。當然,因為心情急切,難免用力過猛,很多過分夸張、并不美觀卻很觸目的服飾在這個時期出現了,豎起來遮住半邊臉的元寶領就是其中的代表?!霸獙氼I”的靈感很有可能來自當時歐洲女裝緊緊護住脖頸的設計,有竹枝詞為證:“衣衫鑲滾久相沿,今日通行外國邊。夏日空心花樣巧,冰絹籠住頸圍圓?!保ㄔ嬷尽稖嫌闻裰υ~》)雖然有人認為這種領子可以使本來很胖的臉顯得瘦一些,但更多的人覺得它很滑稽。1904年的上海就流傳著這么一個笑話:近日妓女,喜用高領,幾及半尺,足以掩其頰,殊不雅觀。有人說,現在的妓女大多很傲慢,把客人惹火了難免要打耳光,這高領掩頰,是為了擋耳光的。(吳趼人《滑稽談·擋耳三、“衣裳樸素容幽靜,程度絕高女學生”—學生裝的“時尚”功能光》)

大量與“元寶領”類似的夸張的服飾細節和衣裙搭配,最初會讓人們覺得新奇有趣,但太多的新奇和夸張,也會引發審美疲勞,比如余槐青的《上海竹枝辭》中就有一首《服妖》:“時樣新裝稱柳腰,中西合璧市招搖。方今簡樸開風氣,莫被歐人笑服妖?!弊髡咴陬}解中說,當時“婦女服尚新奇,時翻花樣,變成不中不西,反不如歐美婦女服裝尚有定制”,點出新式女裝應該提倡簡樸和素雅。而正在此時出現的女學生裝,就擔起了倡導簡樸、素雅之風的責任。清末小說家李伯元的《文明小史》中曾描寫過上海虹口女學堂學生的打扮:“一個個都是大腳皮鞋,上面前劉海,下面散腿褲,臉上都架著一副墨晶眼鏡,二十多人,都是一色打扮,再整齊沒有?!边@種整齊劃一的打扮,類似于今天的校服。近代不同時期、不同學校的校服也有一些變化,不過有一個共性,就是要求樸素淡雅。在崇尚奢華、追求時髦的清末,樸素淡雅的女學生,無疑像一陣清新的文明之風,吹向了古老的中華大地。有竹枝詞贊道:“或坐洋車或步行,不施脂粉最文明。衣裳樸素容幽靜,程度絕高女學生?!保☉n患生《京華百二竹枝詞》)當時稱這一類時裝為“文明新裝”,也稱“學生裝”,一時間,“女學生”一詞成了時髦的象征,她們的裝束也被爭相效仿。

其實女裝時尚的輪回,往往是由繁入簡、再由簡而繁,“女學生”的裝束正出現在倡導樸素的節點上,擔當了一段時間的時尚先鋒。不過這段時間并不長,因為“校服”畢竟過于素雅、簡單、缺乏變化,并不適合所有年齡段的女性,因此,當1920年代,成熟女性們開始在旗袍的短短長長之間糾結的時候,學生裝就逐漸淡出了時尚舞臺。不過,它們繼續在學校教育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將來自近代西方的關于女性樸素雅潔、自尊自愛、自強自立的觀念,傳授給一代代新的女國民。當新一代女學生成長起來的時候,即使不穿校服,她們在衣裙或者衣褲搭配上也更加注重簡潔、和諧,塑造出少女清朗秀美的形象。女作家蘇青在《結婚十年》中曾這樣說:“記得我初進大學的時候,穿著淡綠綢衫子,下系同顏色的短裙,風吹過來飄舞著像密密層層柳條兒起的浪,覺得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耀眼?!?/p>


——從“旗女之袍”到改良旗袍
提到旗袍,很多人會聯想到熱映于2000年初的電影《花樣年華》,與女主人公不同環境、不同心境相配合的十幾件旗袍,華美優雅,是這部電影最值得回味的部分。直到今天,旗袍仍然是最能代表中國女性的服裝,作為典型的“東方元素”被西方服裝設計所吸??;當1920年代中國女性剛剛穿上改良旗袍的時候,她們大概不會預見到這昔日的“旗女之袍”,在之后的年代里會有著如此歷久不變的魅力。
旗袍本是滿洲婦女的專利,雖然是上下一體,又和滿洲特有的高跟鞋“花盆底”相搭配,有一些拔高身材的作用,但早期的旗袍也是大A字造型的,沒什么腰身可言。民國改元,五族共和,旗袍區分滿漢的意義已經不復存在,許多愛俏的北方女性也穿起了旗裝,并且開始動腦筋改良這中國式的連衣裙。
從1920年代開始,一種較為合體的、改良過的新旗袍應運而生,之后年年花樣翻新。與傳統的“旗女之袍”相比,這種改良旗袍比較符合新女性所追求的簡單、雅致、寬窄適度、長短合宜這幾條基本原則。

1932年,新派女性競相穿著“花邊旗袍”,款式采用“小元寶領”,領口、袖口、襟邊鑲有花邊。1933年后,大衩旗袍開始抬頭,后來甚至由衩高過膝一舉滑向衩高及臀。同時,旗袍的長度也發展到了極點,袍底拖地完全遮住了雙腳,這種奇特的款式,時人名之曰“掃地旗袍”。那時候,時髦女性的標準形象是“頭上青絲發鉗燙,西式千灣百曲新”、“身上旗袍綾羅做,最最要緊配稱身,玉臂呈露夠眼熱,肥臀搖擺足消魂。赤足算是時新樣,足踏皮鞋要高跟。”到抗戰前后,由于衣料價格的攀升,旗袍的長度又有所縮短,我們今天所熟悉的長短、開衩、領和袖都比較適中的旗袍,就是在此時基本定型的。


在近代強勁西風的吹拂之下,“趕時髦”的意識在中國女性心中悄悄萌動,雖然最初難免表現出盲從、夸張甚至怪異,但有勇氣走出千年不變的刻板生活追求新奇與變化,本身就是一種進步。而當她們在跌跌撞撞地實踐后終于領略到時尚精髓、穿上中西合璧的旗袍時,擁有的已經不僅僅是外在的成熟柔美,更是一份內心的自信和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