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忠：進入經典的生命

1976 年，我剛剛十歲，那時候我們住在一個大概一九零幾年由英國人建造的很古老的大樓里。這個房子非常的黑暗，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就順到了一本很殘破的線裝書—《四書章句集注》。這本殘書，后來跟了我很長時間，一直跟我到北京大學，一直跟我遠渡重洋到德國留學，我現在特別想找到它，但是經過努力我也找不到，因為屢經搬遷，我不知道它是否還在我的書房里，因為我書房里有幾萬冊書，堆得到處都是。或許我更寧愿相信它已經完成了對一個懵懂少年經典啟蒙的這個功能，安靜地藏身在書深不知處，這也未可知，我當然希望是后者。

我就一個人呆在這個很黑暗的房子里，翻這本殘破的書，雖然是殘了，而且殘得很厲害，但是大家知道《四書章句集注》，起首就是《大學》《中庸》，這本書盡管殘，但恰恰《大學》《中庸》完整地在那里。我就開始了沒有老師指導的閱讀。那個時候我才小學三四年級，有太多的字不認識，讀不出，句子完全讀不斷，但這反而增加了我探險般的樂趣，激發了我的犟勁。反正也不懂，就一個一個字往下看，當時也沒什么娛樂，沒有電視節目可看，沒有游戲機可玩。古人講的“獨學”，獨自學習的甘苦，至今記憶猶新！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在閱讀《大學》和《中庸》。如果說，就閱讀而言，我還有什么長進的話，那就是我在當時認為這么短短的兩篇文章我已經讀懂了，我當時還不懂得在世界上有必須用一生的時間和整個生命去閱讀和理解的書籍，而這類書籍就叫經典。

現在我有一個習慣，每天睡覺前，我會用毛筆抄書，每天兩百字不間斷，我翻來覆去地就是抄《大學》和《中庸》。

《大學》講述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边@“修、齊、治、平”是最有名的話，接著把這個話倒過來又講了一遍：“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p>

它描述一個什么概念呢？你一個人，要去追求你的知識，要去格物致知，去考察世間萬物，去追求知識，你要誠意，你的意會誠，你的心會正，然后你可以修身，你把個人的一己之身，從各方面去修養它、培育它、維護它。每個人修身了，家就好了，家庭就會很健康、和睦、正常，你把這套經驗再擴大開去，就可以去治理一個國家。但這個國家，不是今天這個概念上的國家，而是古代帶有血緣關系的邦國。現在很多人批評它的學說，認為這個學說“修齊治平”把個人行為直接上升到一個社會，或者政治學的國家行為，這是他誤解了。經典里的這個“國”不是今天現代意義上的國家，而是當時孔子這個時代的小邦國，面積一般不會超過一個縣，除非有大國那是例外，彼此間都有血緣關系，彼此都認識，你每一個邦國都好了，都得到治理了，天下太平。這個“天下”，也不是今天的“天下”的概念，也不是今天“全球”的概念，而是當時已知的這些諸多的邦國所構成的一個文明范圍的概念，像這樣的話難道在今天沒有意義嗎？我絕對不認為，如果因為對它的誤讀，而對這些話產生了完全不正確的理解，而認為它的意義已經不適合于現代，那只能說這個閱讀者還沒有進入到經典的生命里，或者說經典還沒有進入到閱讀者的生命里，兩者并沒有交融為一。

有很多話，被現在有些人來用做別的解釋，比如里邊有句話：“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p>

我看過有些房地產商人，就把這個“有土此有財”來作為自己行為的經典解釋：有土此有財，我先得圈地，拿完地以后我就賺錢，賺了錢以后我就大大的有用。這種說法是真正理解了經典嗎？不是！緊接著后面就有這么幾段話：“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倍液竺娓幸欢卧捊校骸把糟６稣咭嚆６??！?/p>

如果你的話很不禮貌，很粗魯地出口的話，那么它也一定會很不禮貌地再讓你聽到，下面緊接著一句是：“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p>

你的錢財，如果不是從正道而來的，一定也會以非常不安穩、不順利的情況而離開你。所以現在任何對經典斷章取義的解釋，都是無損于經典價值的一厘一毫的，因為它有上下文。一旦當你的心里不安的行為在經典當中找到了一句話似乎可以讓你自己心安的話，那么請你再往下讀一到兩行，馬上就會擊破這種幻想和誤解。

至于《中庸》所提倡的“中”就是儒家本體論的核心，從喜怒哀樂未發的中，到發而皆中節的和（中和）。喜怒哀樂，它要求達到一種中，不要太走極端，要注意到和諧，注意到圓融，由此追求“天地位，萬物育”的境界。中庸之道絕對不意味著保守而不進取，它在根本上提醒我們這些身處競爭空前激烈的現代社會里的人，必須有節取中。

在任何時候你要有節，有節制、有控制，要設身處地為對方去想；取中，取一個中和的一個態度，?。ㄗ觯┮粋€中和的選擇，追求一種圓融而和諧的簡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