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與尹氏姐妹

祖國沉淪感不禁，閑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嗟險阻，嘆飄零，關山萬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秋瑾《鷓鴣天》

秋瑾的女弟子

據(jù)說，殺害秋瑾的主事者、紹興知府貴福，死于兩名少女之手。

“據(jù)知府衙內傳出：在貴福被殺前兩個月，有一少女到貴福家去當丫環(huán)，侍奉夫人。貴福死后，這個伶俐的丫環(huán)突然失蹤。還有傳說：貴福猝死當夜，有人看到兩條身輕如燕的黑影，翻墻進入府內。在貴福妻子驚醒后的剎那間，她似乎看到有兩個身材苗條的影子在床前一閃而過，還聽到一個女聲向同伴低喚：‘快走！’頓時像仙女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沈寂《蓋世奇女尹氏姊妹》）

殺貴福這事，比較像傳奇。要知道這一年尹氏姊妹姐姐十七歲，妹妹十二歲……關鍵是她們的家人后人都沒提起過這件事。

尹氏姊妹是浙江嵊縣人，王金發(fā)的同鄉(xiāng)。她們一共三姐妹，大姐叫尹金仙，是最普通的浙東百姓；二姐尹銳志13歲加入光復會；小妹尹維峻還是小學三年級年齡的時候，也被秋瑾招進了光復會。

1906年，秋瑾將兩姊妹召喚到上海。秋瑾顯然非常鐘愛這對小弟子，以她們的名字各取一字成立了“銳峻學社”，作為光復會在上海的總聯(lián)絡點。因為旁人不解其意，這個名稱常常被傳成“銳進學社”。

就在這一年，有個17歲的嵊縣青年在杭州考入弁目學堂，同時也加入了光復會。他叫周亞衛(wèi)，也是在秋瑾介紹下加入的。周亞衛(wèi)的同鄉(xiāng)、同學中，一道入會的還有一個叫裘紹的。弁目學堂入會的學生很多，秋瑾當然猜不到，這兩個青年后生，將來會成為自己疼愛的尹氏姊妹的夫婿。

在秋瑾身邊的一年多時間，是從小熱愛自由與新知的尹氏姊妹生命中的黃金時光。她們跟著老師來了上海，又返回紹興，結識了許多同志，日夜為革命奔忙。丁未年（1907）五月，她們被派回嵊縣，準備浙東起義，攻打杭州。

1906年，秋瑾將兩姊妹召喚到上海。秋瑾顯然非常鐘愛這對小弟子，以她們的名字各取一字成立了“銳峻學社”，作為光復會在上海的總聯(lián)絡點。

很巧的是，杭州弁目學堂的周亞衛(wèi)，此時已經(jīng)考上了第一營正目，被派回紹興大通學堂擔任聯(lián)絡工作。他來紹興時尹氏姊妹已經(jīng)離去。不過，他是嵊縣人，秋瑾派他回家鄉(xiāng)協(xié)助光復會同志竺紹康組織隊伍。但仍然不巧的是，周亞衛(wèi)被派往嵊縣烏巖鎮(zhèn)，不在縣城，再次與尹氏姊妹擦肩而過。

剛到烏巖鎮(zhèn)，嵊縣來了個人，對周亞衛(wèi)說了徐錫麟蒙難、秋瑾被捕的消息。周亞衛(wèi)跑回嵊縣一看，機關所在地門戶大開，空無一人。杭州發(fā)往嵊縣的通緝名單里，有王金發(fā)、竺紹康，也有尹銳志、尹維峻，還有他的同學裘紹，但是沒有周亞衛(wèi)。被通緝的人都逃到上海租界去了，周亞衛(wèi)倒可以安然回杭州，繼續(xù)當他的第一營正目。陸軍小學堂成立，他又被派去當副學長。在那里，他跟一位來自安徽的地理歷史教員陳仲甫混得很熟。

傳聞在1909年，尹氏姊妹帶了十多位同志，攜著自制的炸彈遠赴北京，計劃刺殺滿廷要人，在北京等了將近一年，人地生疏，朝廷防范周密，難以動手，只得返回上海。

“黎元洪躲到我床下”

流亡上海的光復會員，無不以為徐、秋報仇為己任。然而群龍無首，聯(lián)絡諸同志的任務，居然落到了17歲的尹銳志、12歲的尹維峻身上。

尹氏姊妹在上海街頭，當了兩名報販，每天收入所得，除了維持生活，還周濟周圍挨餓的同志。實在挺不下去時，也接受王金發(fā)母親寄來的小筆款子。小妹尹維峻發(fā)誓要為秋瑾報仇，自學了制造炸彈技術，就在上海就地制造炸彈。

傳聞在1909年，尹氏姊妹帶了十多位同志，攜著自制的炸彈遠赴北京，計劃刺殺滿廷要人，在北京等了將近一年，人地生疏，朝廷防范周密，難以動手，只得返回上海。

然而這幾年中，上海光復會的勢力確實一天大似一天，尤其1910年陶成章從南洋歸來，在法租界平濟利路重設光復會總機關，名稱仍然叫“銳峻學社”，由此也可見尹氏姊妹在上海光復會中的地位。

1911年9月，尹銳志到了武昌，與第八鎮(zhèn)新軍聯(lián)絡，希望湖北、上海、江蘇、浙江數(shù)省同時舉義，長江中下游一動，清廷天下即失其半。

尹銳志在武昌，住在一位嵊縣同鄉(xiāng)家。嵊縣地屬紹興府，這位同鄉(xiāng)在外游幕，也算是“紹興師爺”。

武昌事變，尹銳志聽到消息，馬上去找往常聯(lián)絡的新軍弟兄。當日武昌官吏四散，革命軍主事的是第八鎮(zhèn)工程第八隊隊官吳兆麟。吳兆麟覺得自己這批人的威望聲名，近不足以聯(lián)絡漢口西人，遠不足以號召各省軍民，因此他建議推舉新軍協(xié)統(tǒng)黎元洪為湖北都督。眾人亦不反對，可是黎元洪不在府內，武昌城內遍尋不著。咋辦？

只有尹銳志知道。她的那位同鄉(xiāng)，正是黎元洪的幕賓，黎元洪不愿出來承事，從家中逃出來，藏在幕賓家，卻沒想到這位紹興師爺府上，還寄居著一位光復會的女首領。

尹銳志當然不會替黎協(xié)統(tǒng)隱瞞，于是吳兆麟等一群軍官擁入幕友家。傳說黎元洪是被新軍軍官（吳兆麟或張振武）從床下拖出來的。最早也最生動的敘述，來自民初《震旦民報》上的《新空城計傳奇》：

“眾兵徑直趕至內室搜查，到處沒發(fā)現(xiàn)黎的蹤跡，在內房里搜查的士兵，只聽得木床在不斷地抖動。他們在床架子上搜了個遍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因為床底下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他們就嚇唬著吆喝道：‘什么人，你再不出來，我就開槍了！’躲在床底下打哆嗦的黎氏連忙說：‘快別，別，別，我，我，我是黎元洪，我?guī)П鴷r并不刻薄，你們?yōu)槭裁匆c我為難？’黎還是不肯出來。眾兵只好掀的掀床，拉的拉人，將黎從床底拖了出來。”

據(jù)說黎元洪的下屬曾拿這份報紙給他看，建議他抓人封報。黎菩薩表示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若是抓人封報，反而授人口實，遂置不問。

尹銳志的小叔子周進三回憶稱，大嫂親口告訴他，黎元洪就是在嵊縣老鄉(xiāng)家被找到的，而且黎嚇得躲到下面的那張床，也并非主人臥室的什么寧式大床，而是“客堂間臨時所搭床鋪下”—說到此，尹銳志想必自覺十分好笑，因為黎藏匿的這張臨時床鋪，正是這位21歲上海女客的眠榻。

敢死隊女隊長

武昌起義定局后，尹銳志迅即趕回上海，籌備上海光復。這幾年光復會已經(jīng)與滬軍、吳淞海軍、陸軍都建立了聯(lián)系。銳峻學社的中心作用日益凸現(xiàn)，光復軍的總司令部即設于此。

上海光復前夕，幾個人經(jīng)常通宵不眠地抓緊趕工，制造炸彈—不只是上海光復用得著，杭州方面還要求支援炸彈手槍—直到11月2日。

尹銳志已經(jīng)工作了一夜，將近天明，助手楊哲商與平智礎力勸她休息一會兒，由他們兩人代為操作。尹銳志剛剛入睡，正在制造的炸彈爆炸了。

整個三樓的屋頂都被掀翻。離炸藥最近的是楊哲商，他被炸得全身粉碎，只剩下一個胃。平智礎全身燒傷。躺在床上的尹銳志頭部炸傷，驚慌之中，她直接從三樓窗戶跳了下去，仗著平日訓練有素，身手敏捷，居然自己攔了一輛洋車，到附近的自新醫(yī)院診治。法租界巡捕跟蹤而至，把她送入廣濟醫(yī)院，搶救無礙后又關進巡捕房。

上海光復后，陳其美交了五千元給房主作為賠償，把尹銳志贖出來養(yǎng)傷。

尹維峻當天去了吳淞聯(lián)絡新軍，趕回來卻發(fā)現(xiàn)家中同志一死二傷，禁不得眼前發(fā)黑。尤其她與身故的楊哲商相處日久，兩人漸生情愫，日常情意，都在炸藥、彈殼與觸發(fā)器里。

但此時顧不得這許多，第二天，楊哲商的后事還沒來得及辦，光復會收到消息：陳其美率敢死隊攻打制造局，提前開始了上海光復之役。

攻下制造局后，失去愛人的尹維峻沒有參與上海都督的內爭，她一心要求參加攻打杭州之役，替秋先生報仇。據(jù)說主持上海赴杭敢死隊的蔣介石不太看得上這個16歲的小姑娘。他不知道，這位秋瑾的學生身材高大，“曾任體育學堂教習，善于跳高、跳遠、賽跑、投標槍，擲鐵餅”，身上功夫不下于日本大森體育學校高才生王金發(fā)。而且她前一段一直奔走滬杭之間聯(lián)絡，與朱瑞、童保暄、周鳳歧等新軍領袖都很熟。她在杭州也認識了周亞衛(wèi)和裘紹，只是沒想過自己和姐姐日后的姻緣在這兩人身上。

周亞衛(wèi)是陸軍小學堂籌備起義的隊長之一。武昌事變后，陳仲甫起草了多篇革命檄文，交人四處張貼，其中一張，周亞衛(wèi)深夜貼到了鼓樓的門房。第二天，檄文即被撫臺衙門嚴防革黨的告示覆蓋，但“省垣官吏聞之悚然”。11月3日上海光復，次日午后，巡撫增韞緊急召集官紳會議，討論浙江是否仿效蘇州，宣布獨立。會議中，杭州知府旗人英霖嚇得失聲痛哭。于是增韞決定獨立，命仁和知縣沈思齊即席起草獨立布告。

只是革命黨等不得了，就在英霖痛哭流涕之時，上海的光復會敢死隊數(shù)十人已經(jīng)到了杭州。女子隊的隊長正是尹維峻。連日來從上海運到杭州的炸彈手槍，都放在男子隊長周亞衛(wèi)的房間里。未來姐夫與未來小姨又打了個照面。

離炸藥最近的是楊哲商，他被炸得全身粉碎，只剩下一個胃。

晚10點，攻杭之役打響。光復會敢死隊直撲撫臺衙門，尹維峻沖在最前列，“轟”地一聲，她投出了敢死隊的第一顆炸彈，百彈齊發(fā)，浙江撫署烈火熊熊。

巡撫增韞萬沒有料到革命黨人來得如此神速。他為了安定杭州人心，11月4日上午還陪了老娘，帶著妻女，步行上街，到清和坊恒豐綢緞莊、舒蓮記扇莊等店鋪采買東西，借以澄清他已棄城逃走的謠言。結果當夜革命黨就攻進了撫署，增巡撫與妻女都在夢中落入敢死隊之手。

敢死隊備了四乘轎子，將巡撫一家送往羊市街福建會館暫住，跟著就焚燒撫署，想用炸彈點火，但炸彈并不好用，幾個扔出去都沒炸響，有人跑出去，也不知從哪里弄來三桶火油，澆上棉被，堆在暖閣里，王金發(fā)一聲令下，火光燭天。

殺害您的命令，就是從這里發(fā)出的。尹維峻站在燒成一個大火堆的撫署前，心里也許在默默向恩師禱祝著。

女子不參政？

杭州光復，尹維峻又馬上要求參加江浙聯(lián)軍攻打南京，仍然擔任敢死隊員，攻打雨花臺與中華門。這澎湃的革命激情中，多少是憂國之念，多少是傷逝之情，怕是她自己都分不清。

此時革命陣營已出現(xiàn)數(shù)支女子軍。如沈警音為隊長的“上海女子北伐敢死隊”，七十余人；陳也月為隊長的“女子北伐隊”，數(shù)百人；還有辛素貞等發(fā)起的“女子軍團”，林宗雪、張馥真組織的“上海女子國民軍”，以及吳木蘭創(chuàng)設的“女子經(jīng)武同盟會”、沈佩貞組織的“女子尚武會”等等。

南京光復后，幾支女子軍又紛紛開到南京，要求參加北伐。然而南北議和，北伐取消。這些女子軍頓然沒了著落。軍政當局動員女兵復員，否則政府也無法安排她們—在當時，女子參政，根本還不是一個選項。多數(shù)女兵無奈之下，或擇人而嫁，或回歸剛剛逃離的家庭，也有那不情愿的，留在上海組織商貿(mào)公司，卻又難以維持，絕望者如張馥真更是索性遁入空門。50年后，法名耀真的張馥真接受了社會發(fā)展史的教育，慨嘆道：“婦女沒有得到解放的情況下，欲求自力更生，不過是一種夢想而已。”

當然也有不甘“雌伏”者，如唐群英三鬧參議院，只為民國《臨時約法》不肯寫入男女平權的條文；沈佩貞掌摑宋教仁，事緣同盟會改組的國民黨竟然不接受女性加入。

若論“奔走國事百折不回者，已與各省志士媲美”（孫文語）者，應該無人可超過尹氏姊妹。民國約法承認女子參政權與否，她們不關心，國民黨要不要女黨員，更不關這兩個老光復會會員的事，但南京政府成立，軍政要員卻沒有尹氏姊妹的名字，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兩位姑娘，21歲與16歲，直眉瞪眼地沖進了她們參與攻陷的兩江總督衙門，如今的臨時大總統(tǒng)府。她們沒有直接找孫中山，只是到了秘書長胡漢民的辦公室，拍著桌子大罵：

“我們拼了命，你們享現(xiàn)成！有的做總統(tǒng)，有的做秘書長，有的做部長，有的做都督！這樣不平的事，怎么說得過去？”

當然也有不甘“雌伏”者，如唐群英三鬧參議院，只為民國《臨時約法》不肯寫入男女平權的條文；沈佩貞掌摑宋教仁，事緣同盟會改組的國民黨竟然不接受女性加入。

的確說不過去。不過顯然，男人們的建國計劃里，始終沒有這些女子的份兒，即使秋瑾復生，又將如何？孫中山為了安撫尹氏姊妹，給了她們一個“臨時大總統(tǒng)府顧問”的名頭，各贈川資兩萬元。

1913年尹氏姊妹北上進京，手頭有錢，經(jīng)常到處吃喝游玩。尹銳志這才認識了在北京陸軍大學念書的同鄉(xiāng)周亞衛(wèi)，他與同學，也是杭州革命的死黨葛敬恩、裘紹住在一起。葛敬恩出身嘉興世家，手面闊綽，在北京上學還帶著廚子，浙江小菜做得呱呱叫。尹氏姊妹常常光顧，一來二去，結成了兩對姻緣。

周亞衛(wèi)、尹銳志在一起三十多年，女強男弱，在東京留學時，周亞衛(wèi)曾被逼得離家出走，尹銳志只好登報尋人，才將逃夫找回來。這些事情在民國軍政界眾所周知，1940年周亞衛(wèi)在廬山主持訓練團軍官班，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陳誠來講課，他是浙江老鄉(xiāng)，對著學員大揭周亞衛(wèi)的老底：亞衛(wèi)先生家中諸事從不過問，亞衛(wèi)先生領著中將薪水，每月只有一點點零用錢，亞衛(wèi)先生從來只吃人家的，夫人不準他請客吃飯……最后說：亞衛(wèi)先生是我的前輩，但我說的都是事實，應該不算唐突。周亞衛(wèi)也拿他沒辦法，只得苦笑。

尹維峻的遭遇卻要悲慘得多。1919年，護法運動方興，浙江護法軍司令部設在汕頭，她與丈夫裘紹奔赴汕頭參加護法。總司令呂公望任命裘紹為師長，尹維峻任護法政府顧問（又是顧問）。7月16日，尹維峻懷孕已近十個月，死于家中。周亞衛(wèi)的弟弟周振三說是夫妻動武，導致尹維峻小產(chǎn)而死。但尹維峻兒子裘振綱說，是因為浙江督軍楊善德派人來行刺護法軍的浙江首領，兩個兇手闖入了裘、尹的住所，“當時裘紹不在家，尹一見兩個兇手持兇器闖門而入，尹維峻和一名衛(wèi)士立即撲上前去，同兩個兇手進行劇烈搏斗，一個兇手被衛(wèi)士當場打死，另一個兇手逃去。尹維峻的胸下被兇手猛踢猛撞，當場血崩早產(chǎn)逝世”。總之，這位童年加入光復會的女子，比她的導師晚死12年，只活了23歲。

1942年，國民政府為表統(tǒng)一抗戰(zhàn)的誠意，開放黨禁，允許建黨參政。民國元年因不得參政而憤闖總統(tǒng)府的尹銳志，居然在陪都重慶，又掛出了“光復會”的招牌。尹銳志自任會長，副會長是她的丈夫周亞衛(wèi)，而且各省分會都很齊備。浙江當時雖在汪偽治下，照樣設立了光復會浙江分會，負責人是裘政，她妹妹尹維峻的長子。

不知道尹氏姊姊這樣做，算不算完成了老師的一點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