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元旦,孫中山在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就職典禮簡潔而不失隆重,但同盟會的兩位大佬居正和宋教仁,也就是即將走馬上任的內務部次長和法制院院長,卻令人意外地遲到了。
這真不能怪他們,都是一群女人鬧的。本來居正早早地就趕到了宋教仁住的龍公館,邀約他一起去參加大典。沒想到剛要出發,就被女子北伐隊隊長林宗雪率領女兵擋住了去路。林宗雪手按佩劍,要求宋教仁答應賦予女子完全參政權,否則便不讓他們出門。好說歹說,糾纏了許久,女兵們都置之不理,焦急的宋教仁忍不住大聲喝叱道:“大總統今日就職,你們不去排班護衛,已經失禮,向我要求,更是無理取鬧。快去總統府,高呼萬歲!”
聽得他如此說,林宗雪冷笑幾聲,轉身率隊離開,兩位焦頭爛額的先生這才匆匆趕往總統府。到了地方一看,就職典禮已經完成,現場早就人去樓空。好不容易找到秘書長胡漢民,見面便詢問為何來遲,兩人少不得要把女將堵門的狼狽情形說與他聽。宋教仁余怒未消,憤然說道:“她向我要求參政權,豈不好笑!”胡漢民則以調侃回應:“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龍公館不比這處快活得多么?”三個男人相視大笑,握手稱賀,共祝革命大業成功。女人們要參政權這點小“麻煩”,自然不再放在心上。
慶典日女兵阻路和三要員的輕慢態度,只是民初女界要求參政權運動中的小插曲。清末幾十年,婦女解放的呼聲越來越響亮,女性參政的意識也逐漸萌生。尤其是梁啟超等知識分子對于“女國民”的闡釋,將女性視為與男性同等的“國民”,對突破“女性附庸”的傳統認識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如秋瑾這樣的先覺者,已經明確地以“國民女杰”自居,呼吁女性擔負起“國民責任”。大力倡導女性革命的金天翮,則直接將女權與參政劃上了等號,認為“二十世紀女權之問題,議政之問題也”。
雖然金天翮聲稱“二十世紀新中國、新政府不握于女子之手,吾死不瞑”,但晚清女性對于參政權的爭取基本上是紙上談兵,很難真正付諸實踐。不過清末政局的急劇變動,給了那些懷抱濟世理想的女性以機會。辛亥革命期間,眾多女性也和男子一樣,積極奔走國事。革命成功后,“同享共和幸福”自然成了女界的新目標。臨時政府甫一成立,女子參政同志會便派遣會長林宗素去南京謁見孫中山,當面表達了共同參與政治的意愿,但孫中山的答復并不令人滿意:“面允將來必予女子以完全參政權,惟女子須急求法政學知識,了解自由平等之真理。”在同一時期回復神州女界共和協濟會的信函中,他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承認天賦人權和男女平等,也認為女性應當擁有參政權,但并非當下可行,而是寄望于將來。
孫中山對于女性參政的拖延態度,是基于對女子教育水準和社會能力的不信任,這在當時社會中頗具代表性。事實上,在女性參政資格這一問題上,女界內部的意見也不完全一致。由伍廷芳夫人何妙齡、張靜江夫人姚景蘇以及張昭漢、湯國梨等女界名流組成的神州女社,便主張暫緩女性參政權的討論,只要“國會決議時為女界預留旁聽及參政一席”即可,而呼吁先將重心放在“共和國高尚純全女國民”的養成。孫中山對此論點大為贊賞,稱其為“愿力宏大,志慮高遠”,并愿意撥款五千元,贊助神州女社開辦女子法政學校。

但以唐群英、張漢英等人為首的女子參政同盟會,則堅持認為最迫切的任務是爭取官方承認女性有參政的權利。現在不抓住革命勝利的難得機會,“同享共和幸福”的愿景只怕終將淪為空談。更何況在她們看來,以“水平不夠”為由不給予女性參政權,其實質是對女性的歧視,與男女平等的基本觀念大相背離。為此她們多次上書臨時參議院,強烈要求將女性參政權明文載入《中華民國臨時約法》。
1912年2月下旬,臨時參議院開會討論《臨時約法》。很快會場上便傳出消息,對于女子參政權寫入憲法一事,參議員中“不贊成者居多數”。果不其然,3月11日《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在參議院通過,其中只寫明“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女界人士翹首盼望的性別平等,沒有體現在這部新制定的國家憲法之中。緊接著3月18、19兩日,參議院專門開會,討論唐群英等人提出的女子參政權案。最后結果再次讓人大失所望,參議院否決了議案,理由仍然是“時候不到”這一條:“本審查會一再討論,多數認為吾國女子參政亦應有之權利,惟茲事體重大,非可倉卒速定,應俟國會成立再行解決,以昭慎重。”
當參議院對《臨時約法》進行討論時,便有女界代表放言,如果不能得償所愿,“當以匕首炸彈對付議員”。得知提案最終被否決后,3月19日上午,唐群英、張漢英便帶領二十多人,闖入參議院抗議。她們不在旁聽席就坐,而是直接沖進議事廳,“與眾議員雜坐”。之后在討論女子參政案時,女士們“咆哮抗激,幾至不能開議”。下午她們又試圖阻止議員出席會議,“竟堅執議員衣袂,禁不聽前”。議長林森只得下令守衛干預,迫使她們退入旁聽席。第二天,由于求見議長不果,唐群英等人再次闖入議事廳,“將玻璃窗片搗毀,并將各議員未經發表之議案藏之抽屜者,搜索一空而去。一警兵稍有違言,女子等以足踢之,立仆”。21日,抗議者增加到六十多人,并且攜帶了武器,議長只得電請總統派來近衛軍士二百人救援。受阻的抗議者轉而奔向總統府,孫中山答應向參議院斡旋,并派遣自己的女兒一同前往。參議院還算給總統面子,允許女子同盟會再具一呈,將約法重行提議。但幾天以后,唐群英又一次帶領數位女性闖入參議院,“強要改正臨時約法,大肆哮罵,勢將用武”。
袁世凱就任大總統、臨時政府決定北遷后,謀求參政權的女志士們也將活動范圍轉移到了北方。4月8日,上海女子參政同志會、女子后援會、女子尚武會等數個團體召開聯合大會,合并為女子參政同盟會,以“實行男女平等,實行參政”為基本宗旨,并宣稱為了女性的完全參政權,“吾黨當挾雷霆萬鈞之力以趨之,茍有障礙吾黨之進行者,即吾黨之公敵,吾黨當共圖之”。
女士們的“雷霆萬鈞之力”很快得到了施展的機會。8月13日,在同盟會等五政黨合并為國民黨的改組會議上,唐群英和沈佩貞到場,質問為何不通知女會員參加,以及為何在黨綱中刪除“男女平權”條款,并大罵宋教仁甘心賣黨、獨行專斷,“一般男會員垂頭喪氣,無可爭辯”。8月25日,國民黨在北京湖廣會館舉行成立大會,唐群英再次到場抗議,痛斥刪除男女平權條款是“辜負昔日女同盟會員之苦心”,并當眾對宋教仁動武:“唐女士牽一青年女子揪撮宋教仁之短發,而以手左右批其頰,全場大駭”。
據說,唐群英事后也感到后悔,曾找到宋教仁,主動檢討了當時的失禮之舉,不過這已經改變不了她的公眾形象了。向來被視為纖纖弱質的女流之輩表現得如此勇猛,委實令時人大為驚異。難怪媒體在報道中常會使用“燕支虎”(胭脂虎)、“雌威”等貶義性詞匯,批評她們為“不知法律、不知道德、不知名譽之人”、“名為二萬萬女子爭權,實為數十女子專利”。唐群英掌擊宋教仁的這一出鬧劇,更是屢屢受到嘲笑。小說《留東外史》在寫到這一段時,則直接以“母大蟲”冠名唐群英,諷刺她“連字都認不了幾個,偏會辦報,偏會做論說”。
唐群英出身于湘中名門,自然不是“字都認不了幾個”的無知女子,之所以給人留下這種印象,顯然與她經常訴諸武力的強悍表現有關。就在民國元年年底,處在風口浪尖上的唐群英,還因為家事處理不當,再度受到“程度不夠”之類的質疑。當時她的弟弟唐乾一納了上海名妓金鑲云為妾,得知此事的唐群英異常憤怒,跑到弟弟家中,將家具等物件搗毀一空,還用鐵條將金鑲云的頭部打出了兩個洞。一件家庭內部糾紛演化成了流血案件,唐群英的暴力作風自然又一次遭到口誅筆伐。
女英雄們屢屢上演的“全武行”,的確使許多人印象不佳,并因此對女性的參政能力產生了懷疑。年初唐群英大鬧參議院時,便有議員表示,對于女子參政一事,本無必不贊同之意,但今日這么一鬧,方知女子果然程度不齊,不堪委以大任。當時《申報》的社論也認為,由于女性受教育的人數有限,普遍水準不高,大多數女子對法律和政治一無所知,即使賦予其參政權,也只能是徒然當作擺設。由此引申而來的另一個更普遍的觀點是,女性從生理到心理都更適合家庭,不宜于參與政治。“男主外,女主內”是各展所長的自然規律,不存在高下之分,刻意強求反而破壞了規律,于社會并無益處。

這一論點在女界內部也不乏支持者。《民立報》上曾刊登張紉蘭、張孝芬等女士的來書,認為男女的生理構造天生不同,“吾人應盡天職實較男子為尤繁且重……誠不知有何余力與肉食者角逐于政治之林”。因此與其盲目追求男女平權,不若提倡“平權分職”,男女各司其天職,“內外乃對待之詞,非不平等之謂”。這番議論自然引來了激烈的反對意見,《神州女報》副社長楊季威便撰文予以反駁,認為男女特性并非天生不同,而是由不斷練習和大量訓練所造就的。既然女性和男性同為人類,只要加以訓練,女性也一樣能適應參政。而且當時已有女性外出從事教育、實業等工作,于家庭并無妨礙,社會也多能寬容,為何一旦事涉參政,便獨獨不被允許呢?
楊季威的這個提問,其實點中了“女性參政權”議題的命門。在論辯中已有人使用“牝雞司晨”一詞,來形容女性對參政的熱衷,這暴露的不僅是男尊女卑的社會慣性,還有男性世界對婦女擁有知識和權力的本能恐懼。唐群英就曾指責那些反對女性參政的議員并非基于公心,只不過是“怕女子有參政權,將來或選為議員,或任為行政官,奪了男子的飯碗”。

其實害怕被奪去的并不僅是“飯碗”,還有男性在能力、智識和社會地位上的優越感。“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傳統觀念姑且不論,即使晚清以來女性地位得到明顯提升,女子的作用仍然被限定在“齊家”和“母教”的范疇之內。興辦女學、讓女性接受教育的目的,是為當好“國民之母”做準備,這幾乎是清末民初知識分子的共識。而如唐群英這樣以強悍的進取姿態,突破內外之別,力圖在男性的專屬領地中占據一席,這足以令措手不及的社會公眾感到不安。即便在自身所屬的新女性群體中,唐群英也同樣不易找到認同感,可見她挑戰的并不是簡單的兩性問題,而是深藏在內的文化心理。
“超固能文皆俊杰,木蘭再世又英雄”,這是1904年唐群英東渡日本求學前,族人唐云樵贈與她的詩句。這些“再世花木蘭”身處新舊交替的轉型時代,希望以一己之力打破歧視,爭取平等,攻入男權社會的禁地,便不得不采取一些激進或極端的姿態。喜好做男裝打扮的秋瑾,就曾如此表達她的想法:“在中國是男子強,女子弱,女子受壓迫。我要成為男人一樣的強者,所以我要先從外貌上像個男人,再從心理上也成為男人。” “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唐群英,無非也是如此。
1912年底,北京參議院再度否決了唐群英等人提出的“女子完全參政權案”,女界深感失望,沈佩貞更喊出了“未結婚者,停止十年不與男子結婚,已結婚者,亦十年不與男子交言”的氣話,難免又招來了一通諷刺與嘲笑。1913年11月,袁世凱政府內務部以“法律無允許明文”的借口,正式取締了女子參政同盟會。1914年5月1日,《中華民國約法》公布,仍然只規定“中華民國人民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性別平等的條款依舊闕如。再加上此時袁世凱意欲稱帝,社會關注的重心轉移,民初女界關于完全參政權的斗爭,暫時陷入了低谷。而經歷了大風大浪的唐群英,此時已回到她的故鄉衡陽,開設女子實業學校和女學堂,潛心于女性的基礎教育,將希望放在了未來人才的培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