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論晚清畫報,以下四因素不可或缺:西學大潮的涌動、都市生活的形成、報章及石印術的引進、畫師參與傳播新知。前三者牽涉甚廣,乃晚清新學迅速崛起的前提,第四點則是畫報的特殊性決定的。從1884年《點石齋畫報》開啟以圖像講述新聞的先例,到1912年以照片敘事為主的《真相畫報》創刊,中間這30年,最為本色當行的畫報畫師(或曰插圖畫家)非吳友如莫屬。
江蘇吳縣人吳嘉猷,字友如,生于1840年或之前,自幼勤奮好學,擅畫人物肖像。1884年加盟剛剛創辦的《點石齋畫報》,因其出色的插圖聲名鵲起;1890年轉而獨立創辦《飛影閣畫報》,不再追求與新聞結盟,更多地著意于仕女人物等。1893年秋(陰歷八月初一)改出《飛影閣畫冊》,不到半年便因病辭世。
12年前,我撰文討論《點石齋畫報》時,接受魯迅、鄭振鐸、阿英等人的意見,著力表彰吳友如“時事畫”的貢獻,對其舍棄“點石齋”而獨創“飛影閣”不以為然,批評其不該拋棄其時正如日東升的“新學”而回歸傳統的筆墨、造型及趣味(參見陳平原《晚清人眼中的西學東漸》)。事后想想,如此立論,更多基于所謂的“啟蒙事業”,很少顧及畫家本人的感受與追求,不無偏差。
為什么畫家非另起爐灶不可,不說其中可能蘊含商業利益或人事糾紛,單看光緒十六年( 1 8 9 0 ) 十月下旬《飛影閣畫報》第六號跋語,以及《飛影閣畫冊》卷首小啟,你就能大致明白吳友如的思路。前者曰:“賞鑒家僉以余所繪諸圖為不謬,而又惜夫余所繪者,每冊中不過什之二三也”,一旦改為獨立創辦,更能顯示自家面目。后者稱:“蒙閱報諸君惠函,以謂畫新聞,如應試詩文,雖極端揣摩,終嫌時尚,似難流傳”;若能拋棄時事,改為繪制冊頁,則“如名家著作,別開生面,獨運精思,可資啟迪”。
這里牽涉到一個難題,那些介入報業的晚清畫家,如何在批量生產以換取生活資料的同時,繼續保持獨立、自尊與藝術追求。石印畫報風行全國的30年間,諸多畫師參與其中,別的不說,繪畫技巧上,吳友如確實出類拔萃。以描摹吃西餐這一場景為例,吳之《別饒風味》與后來的海上游戲主《海上游戲圖說》之“四馬路一品香吃大菜”(1898)、夢花館主江陰香《九尾狐》初集第九回“番菜館赴約會伶人”圖(1918)相比,明顯高出一大截。這就難怪渴望“獨運精思”的吳友如會不滿足于充當配角,而傾向于自辦畫報—甚至改眾人合作的畫報為“皆余一手所繪”的畫冊。




從文化史角度看,辦“畫報”而與“新聞”脫鉤,這一選擇很不明智;但若著眼于藝術史,老是畫十里洋場的自來水、腳踏車、煤氣燈、攝影術,以及西餐館、跑馬場等“新事物”,并非長遠之計。雖說“畫新聞”不一定就是“應試詩文”,但確實必須“極端揣摩”,方能與敘事性文字相匹配。這與畫家之天馬行空馳騁想象,明顯不是一回事。更何況,依照中國繪畫傳統,以界畫方式描摹亭臺樓閣、舟楫車馬,即便十分逼真,也屬工匠所為,畫品實在不高。在插圖藝術沒有得到社會及學界承認的時代,吳之舍棄“新聞畫”,重新回歸并不被今人看好的“仕女畫”,有其必然性。
畫家突然去世,畫稿大半散落,上海璧園同人“因出鉅資,于其哲嗣處購得粉本一千二百幅,編成巨冊,蔚為大觀”(林承緒《吳友如畫寶敘》)。這套流傳甚廣的《吳友如畫寶》,包括“古今人物圖”、“古今百美圖”、“海上百艷圖”、“海國叢談圖”、“古今談叢圖”、“風俗志圖說”等,共2 6冊。1 9 9 8年,中國青年出版社重印這套大書,請擅長人物畫的范曾作序。范文稱:“他最大的成就是描繪了清末社會各階層的生活和眾生相,描寫之淋漓,可謂盡精刻微,入木三分”;“他筆下的兒童百態紛陳,憨態可掬。”
收錄在《吳友如畫寶》“古今人物圖”(下)的十二幅嬰戲圖,初刊1893年的《飛影閣畫冊》。我感興趣的是,這批“寫于海上之飛影閣”的兒童游戲場景,幾乎成為畫家的“絕筆”。畫面上署的“癸巳”,即光緒十九年(1893);而那年十二月十一日(西歷1894年1月17日),畫家暴病辭世。
過了兩個甲子,又是一個癸巳。選刊兩幅表現童心童趣、非常喜氣的嬰戲圖,紀念那位英年早逝的畫家。
2013年2月3日于京西圓明園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