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總覺得30年代的事物什么都好看,衣飾、發型、裝潢、顏色、汽車種種,幾乎無一不美,既古典又高雅。
——臺灣作家林清玄
母幼年曾纏足,后放足,得其不大不小的尺碼,甚是可愛。因其樣貌清秀小巧,亦學藝在身,會侍奉人,甚得其父喜歡。去世后,父親時時念懷,才得保全其衣物用品,年久潮濕,一些衣服還是損壞了,可喜能保存這些。
——孫氏之子
建川博物館于2007年收藏了一批縫制于20世紀30年代的100 余件“孫氏錦衣”,被藏家們形容為“空前絕后”,因國內有收藏民國服飾大家,更有只收襖服或旗袍的專家,但一個人留下成套30年代的服飾目前國內未曾發現。
《新周刊》在2010年展開過關于“哪個年代的女人更好看”的廣泛討論,得出的結論是女人的奢華年代是民國時期,20世紀30年代最具有民國范兒。
民國女人,沖破了中國幾千年君主專制的傳統,解放小腳,由家庭走向社會。在這一時期,服飾,特別是女性服飾隨著衣冠等級的消亡而日新月異。加之近代中國新思想新風尚與西方文化的碰撞,女人真正對服飾有了自主權。
孫氏出生于盛產“南國麗人”的揚州,幼年在天津唱小曲從藝,民國17年嫁入北平滿族正黃旗豪門,深得丈夫寵愛。然而孫氏早逝,去世時年僅28歲,按照中國舊時習慣“人死不留衣”,孫氏之子回憶,是由于父親對母親的一片深情,才讓百余件服飾流傳至今。
孫氏流傳下來的服飾整體風格非尋常貴婦的華麗絢爛,具有高雅清逸、富麗淡雅的品質。從“孫氏錦衣”少女至少婦的歲月痕跡中我們不難發現,其服飾風格也隨著年齡及時代而變化著。20世紀20年代末,孫氏二八佳人的花樣年華,衣裳襖裝甚多,是桃花兒、粉嫩芽兒、綠澄明般的嬌麗;20世紀30年代初期至中期,孫氏是二十出頭的美麗嘉年華,似霧似風的夢幻紗衣不少,飄逸朦朧,性感若現;20世紀30年代末期,孫氏開始走向成熟,穿衣風格增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華貴典雅。
民國女裝分三類,一是沿于漢裝的襖裙或襖褲,二是沿于滿族的旗袍,三是洋裝。
《上海市大觀》(中國圖書出版公司,1948年出版)中這樣說:“真正的時裝,謂之‘番裝’,那時完全洋式的服裝,婦女們大多偶爾穿之,以在照相館的鏡頭上扮一回‘番妹’,穿起來在街上走很少。”看來番味潮流在生活中并不常見。故孫氏沒有洋裝,但大量運用當年洋人時髦的蕾絲邊等作為裝飾。
襖服于民國初年興起,民國政府曾規定女子禮服為上襖下裙。孫氏襖裝的變化與民國襖裝同步,從最初少女時代的窄袖長襖逐漸向喇叭袖短襖過渡,下配褲或長裙。民國襖服下擺有直角、圓角、弧形之分,衣領高時可越過耳,稱“元寶領”,袖或寬或窄,亦長亦短。孫氏襖裝弧形擺甚多,初期有“元寶領”,后期以矮領為主,矮時極短。由于舊時受封建思想影響人們通常將女人下裝視為不潔,故孫衣僅留下幾條褲裝,全新,未使用過。
張愛玲與印度好友炎櫻聊“老了預備穿什么樣的衣服”時,兩人居然不謀而合都想穿“中國式的襖褲”,因為“什么都蓋住了,可是仍舊很有樣子,青的黑的,赤的黃的,也有很多陳年的好顏色”。可見襖裝在當時流行、實用,且備受寵愛,連一貫新潮的張愛玲都不例外。
孫氏襖裝成衣于20世紀20年代末及30年代,其襖裝亦有清新之風。夏季襖裝使用輕薄或細軟的絲綢面料較多,冬季則用毛皮及棉襖加收腰設計,能凸顯其輕盈婀娜的身材。
中國傳統審美不講究夸張外露的服飾樣式,認為服飾必須符合道德與習俗。
明清兩代的服飾對鑲滾繡飾的極端追求,將女性的天然美嚴密地包裹起來。民國旗袍的流行,結束了數千年傳統中國婦女服飾的承襲,完成了中國人在古代和現代服飾觀上的跨越。可以說,旗袍是中國女子追求自由、服飾觀解放的典型代表。
如果把旗袍的歷史作一個不同時期劃分的話,經典的旗袍應該在20世紀30年代。這時旗袍已經成熟定型,以后的旗袍再也跳不出30年代旗袍所確定的基本形態,只能在長短,肥瘦,裝飾上作些變化,全世界女性們所鐘愛的旗袍,就是以30年代旗袍為典型的。(《中國老旗袍》)
20世紀30年代,孫氏正處于如花似玉、風華正茂的歲月,她留下的數十件旗袍,異彩紛呈,有長袖款、短袖款、半袖款、無袖款,有高過膝的短款,亦有著了地的“掃地旗袍”。
單色旗袍是20世紀30年代上海流行的主打色,孫氏旗袍單色甚多,有花色但大多淡雅,除冬天大棉袍外,幾乎沒有大紅大紫、大花大朵的旗袍。
據孫氏之子介紹,孫氏的腳為半大解放腳,其遺留下的鞋為全新繡花鞋。


孫衣幾乎都是全手工制作,從裁剪到針縫,從繡花到鑲嵌,無不熨貼細巧,襯領襯里滾邊盤扣搭調精巧,尤其顏色更是獨具匠心,雅致豐富。
孫衣的衣料及款式追求新潮,傳統的繡花并不多,迎合民國女子打破清代衣裳繁縟厚繡后的清新風尚。從當年《良友》等畫報上的名星名媛照中,我們可以尋覓到那時簡約放達的潮流。
20世紀30年代的服飾在做工上承襲民國初年以來的簡約風格,不再有清代旗袍那樣的渾身鑲滾,而是偏好一種細致考究的鑲飾,突出精細的美。
宋美齡酷愛旗袍,是因為有一位一直跟在身邊只為她量身作旗袍的勤奮手巧的裁縫師傅,叫張瑞香(男性),他讓宋美齡“旗袍夫人”的稱號名符其實。張師傅長期跟著宋美齡,寸步不離,除了除夕休息一天,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為夫人制作旗袍,也是蔣夫人在離臺赴美時自己選定的幾個得力隨從之一。
一次與女友們聊衣服,大家居然都想擁有一件精良的全手工衣,可分析后才發現很難實現,因為不用機器制作高檔衣飾的好裁縫已很稀有,即使能找到衣料,能如當年的“羅”般手織嗎?染色更成問題,要全天然礦物顏料,難也。
當然,今天世界大牌服裝每年會手工定制少量成衣,可那幾乎只聚焦在極小眾,尋常人哪能享受,見到都不太可能。衣料珍貴、手工精湛的成套孫衣能保留至今,歷史及研究價值實屬難得。
紗,永遠是女人的追逐對象,它既有大家閨秀的風范,又有時尚女性的迷人風姿。孫氏紗衣色彩豐富,秀麗飄逸,有素紗亦有印花,棉紗麻紗絲麻多樣。薄如蟬翼,幾近透明,里面襯裙都清晰可見,玲瓏體態纖裹畢現。

藕荷紗衣,淡紫透紗,尋常見的暗紋是大幅花與葉,陽光下靈逸飄緲,仿佛海市蜃樓中若隱若現的山水。拍攝時,掛在老公館楠木林,“輕紗卷碧煙”,如幻似夢地飛。

三十年代旗袍日新月異的變化著,透紗藍花旗袍是當時的“齊肩袖”式樣。

綠葉紫繡球細花,內全襯本色細麻,有不施朱粉的天然去雕飾美麗,閨門之態。拍攝時掛在紫薇樹上,若在搖曳生姿的花期,該有“紅姻翠霧罩輕盈”的幻景吧!
手編扣絆,扣為當年時髦的紅料珠,萬綠叢中一點紅,點睛之飾。
民國的料器亦非普通百姓能識能用。孫衣多件料珠作扣,與衣順搭,講究非常。

蝶衣粉底,儀態萬千的蝶兒在光影里透亮,窄袖長款,湖燕盤扣,全衣邊細墨線精鑲。
初冬乍寒還暖,蝶衣掛在陽光院內,綠茵叢旁,“煙草粘飛蝶”,態濃意遠……

民國風氣漸開,女人沖破千年的束縛,用服裝解放自己,追求絢爛的時光亦傳達自己的社會需求。三十年代夏天,女性服飾不僅樣式大膽,面料也豐富多彩。三十年代是性感的時代,所謂1934年最摩登的夏裝,用薄得像玻璃紙一般的,軟得像留蘭香一樣的喬其紗造成的。
錦緞也是絲織制品,我們習慣一起說,實際上錦與緞是不一樣的面料。錦是經緯絲先染后織,瑰麗多彩。緞是輕厚平滑的有光澤絲織品。舊時達官貴人家才能著錦緞。
孫氏錦緞衣甚多,春秋裝及冬裝大多用錦緞。緞有素緞亦有色彩絢麗的花緞,錦,色澤鮮亮,花紋精致生動。

一簇簇盛放的郁金香用收斂的銀灰錦地,間擁紅黃蘭紫白五色小菊花,這幅錦秀本如畫,疏朗清麗,淡雅脫俗。

藍錦袍雍容瑰麗,鮮艷奪目,內襯當年精貴的花色法蘭絨,豪門的貴由里到外。
旗袍緣于滿族的寬大旗裝,藍錦袍是旗裝之風格,平直方正,嚴冷至不可冒犯,孫衣有幾件正是正黃旗豪族的遺風。

中國傳統里紫色歷來就是尊貴的,是高貴神秘的色彩。
畫家認為紫色特別難調,多一分深重,少一分消極。女人是有些懼紫的,因膚色面容不配或搭得不好,可能土得掉渣,可“孫衣”運用最多的色彩就是紫——紫紗、紫錦、紫緞、紫綢,春夏秋冬都有。
金色菱花褲緞鑲邊,淡綠細薄綢全內襯。這張《良友畫報》上的民國美人燙當年最時髦的短發。穿孫氏這款黑色鑲金色錦邊齊肩旗袍,彎眼細眉笑靨如花。這件全手工訂作的孫衣旗袍,或許還真是孫氏照著畫報追逐潮流吧!


內襯細格綢鑲蕾絲邊。
蘭色細格綢加精雅蕾絲邊若作一件夏衣亦精貴靚麗,現代人也難如此奢侈呢,真是讓繁榮的錦色暗隱在墨色之后,“微風玉露傾,挪步暗生香”。
李漁在《閑情偶寄》里推崇青色“二八佳人,如欲華美其制,則青上酒線,青上堆花,較之他色更顯”,孫衣多件黑旗袍,變化在鑲邊與內襯上,特別吻合李漁“女人不貴麗而貴雅”的青色之道。
麻,孫氏有絲麻、棉麻、純麻等衣,主要做夏衣。有外套亦有內衫,幾套柔質外衣都與純麻內衣搭配置放,可見孫氏當年著衣也是套套講究的。
孫氏純棉衣較少,僅有的幾件均是細布,細潔緊密,都漿洗過,挺括平直。

月季花開卻水墨著色,“恰與花神供寫照,任潑來、淡墨無深淺”……素潔呈現五彩斑斕,低調里透出清雅。孫氏該極喜愛,套裁兩件。

淺粉絲麻印呢喃雙棲對鳥,麻的質感加絲的光澤,輕靈綺麗,少女的甜媚嬌俏……
從小就讀“綾羅綢緞”,綢緞都識亦用,唯“羅”長什么樣大多不知,也許相見亦不識吧,我問過許多朋友亦然。
中國有“羅”的歷史很早,商周出土文物中,羅已大量出現,三國曹植《美女篇》“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南唐臨安(今杭州)絲綢興起,大量羅產于此,故常常又直接稱杭羅,從北宋始很長時間杭羅供皇家御用。后來發展到“宋代的官服面料以羅為主,江浙地區每年上貢花、素羅即達數十萬匹”。(摘自《中國服裝史》)
羅是織物表面形成紗空眼的織物,品種有橫羅、直羅、花羅,目前花羅工藝基本失傳,中國唯一一家能用傳統法生產羅是杭州福興絲綢廠,有380年杭羅家傳史,2009年該廠的杭羅傳統絲織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納入《人類非物質遺產》。
目前福興絲綢廠也僅能生產橫羅。
孫氏留下幾件羅衣,有本色亦有染色羅,更有印花羅,細軟精妙,十分難得。

濃郁了一個夏季的草終于在寒風中褪盡綠,迷霧后的初冬陽光尤其和煦溫暖,那套彌足珍貴的羅衣靜靜地在公館后院享受午后斜陽,是“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的慵懶,……柔軟如膚,溫潤若脂。
“薄羅衣窄絮風軟”,這套孫氏羅衣有不用觸眼就能感知的柔潤,上衣下褲均為橫羅提花,花紋協調吻合,上裝染玉色,下褲為象牙本色,軟蕾絲邊全手工細鑲……清雅毓秀,能感知“孫氏”嫵媚清雅超凡脫俗的品味。


初冬公館的早晨,陽光穿透薄霧,梅竹羅衣瘦竹獨倚,是“梅花出修竹,照影清溪深”的寂寞……
絲綢是薄而軟的衣料。孫氏絲綢衣服很多,有印花綢素綢提花綢,花樣繁多。一些春夏旗袍,其內襯亦用色彩豐實的素綢或花綢鑲蕾絲,低調奢華。


老成都人俗稱美女為“粉子”,粉是女人的氣質,而這個粉真就是少女的桃花面色呢。
修身窄襖,織花隱約,高立領,玉綠綢手繡墨花加蕾絲鑲邊,十分講究。
拍攝時,粉襖在公館廂房紅木太師椅上,一束光照,神秘而悠靜。

縫紉機十九世紀中葉從西方傳入中國,二十世紀初在大中城市得到推廣,這件睡衣是縫紉機制,款式亦為當年西式,是孫氏極少的非手工衣衫。素白睡衣質地清薄,透亮,小翻領三個外貼包,精致素美。
黃昏,夕陽余暉灑在老屋古榻……素白衫掛在窗前,“宛風如舞透香肌”,動人心魄的美讓人恍惚,今夕何夕!

金絲旗袍的綠是草原近秋的顏色很特別,在有光的視野里,顆顆金星花撒落其間,金光閃閃,古代和現代均有用金銀箔絲的織造技藝,只是現代的金銀絲已不是黃金白銀,是銅粉與鋁粉替代的閃光人造絲。舊時的人真在衣料里穿金織銀,實在奢華。
呢絨又稱毛料。
《中國老旗袍》講呢、絨:“進入20世紀20年代,國內外的交往更加頻繁,歐洲的布匹、羽紗、呢、絨、蕾絲等紡織品……源源不斷涌進國內”。說明呢、絨是二三十年代剛入中國的舶來品,呢絨制衣是那個年代的時髦衣裳,名媛貴婦才有實力穿著。


提花絨絲綢雍容華貴,在今天仍然漂亮,當年非豪門巨富是不可能擁有的。
紫羅蘭色素綢內襯,衣挺講究。孫氏這件旗袍套裁一件馬甲。
看《良友畫報》,發現當年民國外交次長夫人女兒著裝與本衣料近似,可見孫衣的面料及式樣的追時逐款……
孫氏20世紀30年代前后在京城大宅門生活,如今孫衣收藏于成都安仁建川博物館群,而安仁古鎮有民國建成的一大批公館,同為豪門富宅該是孫衣拍攝地的合適選擇吧。
2011年初冬,我和攝影家齊鴻一起在公館拍攝了這批孫衣。
斯人已逝剎那芳華。留下錦衣余韻流長。藏友們講,國內有專收民國服飾的藏家,可一個人在十三年內留下一百余件民國時裝,應是“空前絕后”。
那個秋天,坐在家里桂花隱隱飄來,是馨香的溫暖,定居美國,在紐約設計時裝多年的朋友回國要專程來看“錦衣”,于是我們聚在國內藝術家朱成老師那錦江河灣的工作室,鋪上白綢布,戴上軟手套,輕輕打開件件錦衣,這份八十多年前的清雅讓他們驚嘆不已。朱成老師說,“有幸能見唯滿懷敬重,…”。朋友更不可思議,舊時“人在深深院”的女子哪來這般骨子里的風雅,憐香惜“衣”,設計師朋友一再交代我如何保存。
我想,民國女人的“范兒’若反映在時裝上,就該如林徽因、郭婉瑩等,一定不是色彩繽紛絢麗多姿,該是空谷幽蘭的超凡脫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