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嵇康的隱逸思想是其自然論的玄學思想的一部分,為了擺脫世間種種矛盾的束縛,轉而追求人與“道”的融合的人生至境,呈現為平和安寧的狀態,這種狀態稱作自然。這種思想既是對傳統隱逸精神的繼承,又因其歷史承擔精神煥發了個性的光輝。
關鍵詞:嵇康;隱逸思想;自然;當代性朗讀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8-0152-02
一、嵇康的隱逸思想形成的原因
(一)家庭環境
嵇康幼年失父,由母兄養育,有慈無威,因而養成了放誕喜歡自在的性格,這可以從《與山巨源絕交書》中看到: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妲,不訓不師。”“加少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弩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非不悶癢,不能梳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齊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逸之情轉篤。此猶禽廟少見馴宵,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彪,饗以佳肴,愈思長林而志任豐草也。”
這樣的環境是其性格形成的根由,而這種性格又成為其隱逸思想的根由。由于沒有嚴格的管束,可以憑自己的喜愛任意讀書,因而頗好莊老,形成了愛好自由,無拘無束的天性,剛腸嫉惡,輕肆直言,而又因為這種性格與社會的嚴厲虛偽的名教統治格格不入,而激發了他隱居的意向和對于人生終極境界的追求。
(二)政治文化環境
中國傳統隱逸思想之豐富,得益于中國的社會現實。動亂的年代自不必說,即便在和平的大一統時代,如漢朝。由于中國社會階層比較單一,集權力量強大,很少或幾乎沒有政治夾縫可以讓游離于正常秩序之外的文人有存在的余地,因而在文人中產生了兩種極端,即要么選擇出仕,要么選擇隱居。因此說中國的文化土壤十分適合隱逸思想的生長。
正史年間,魏晉玄學興起,逐漸發展成為一種潮流。當時的玄學雖然推崇老子,卻是在政治功用的層面,為現實政治秩序的改革尋找在本體論意義上的根據,其核心是“名教同于自然”,而這種思想深深影響了嵇康,但隨著司馬氏的政變暴行的展開,社會人心惶惶,已不是平心靜氣談改革的時期,司馬氏表面上雖在維持名教統治,卻大肆屠殺異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一切激怒了嵇康,讓他對現實的政治徹底失望了,因而轉向個體方面的訴求,通過隱居,養生,希望能擺脫世間的種種矛盾和痛苦,求得心靈與世界的另一種和諧。這時他喊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口號。
二、嵇康隱逸思想的內容及表現
嵇康的隱逸是為了超脫于世間的矛盾而達到精神與“道”合二為一的境界,通過徹底否定矛盾的價值而變向解決矛盾,是一種不解決的解決。它與中國傳統的隱逸精神實質是一致的,是為了達到個體與天地的和諧、個體與自我的和諧,因此,在嵇康的很多詩文中都提到了“和”的思想,“和”是自然狀態的表現,而要達到自然的狀態,則需要經歷“體道”的過程。這種思想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養生、音樂、政治理想。
(一)養生思想
嵇康的養生之道,強調“形神相親,表里俱濟”,即形體與精神的和諧,而這種和諧的前提則是解決二者之間的矛盾以及二者內部各自的矛盾。
1.形體自身的矛盾
嵇康在《養生論》中說道:
“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天使明,熏之使黃而無使堅,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誠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
這主要講飲食與身體的和諧。
2.精神自身的矛盾
“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后,又恐兩失,內懷猶豫,心戰于內,物誘于外,交賒相傾,如此復敗者。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覺耳。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涂,意速而事遲,望近而應遠,故莫能相終。”
要調整達到精神的和諧,就要“抑情忍欲,割棄榮愿”,消除自己對外物的執著,放棄功名富貴等傷害精神力量的虛浮之物。這也就體現了嵇康棄世的隱逸傾向。
3.形體與精神的和諧
“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后蒸以靈芝,潤以醴泉,■以朝陽,綏以五弦,無為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后樂足,遺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可與羨門比壽、王喬爭年,何為共無有哉!”
嵇康養生“形神相親,表里俱濟”的方面,隱含著隱逸傾向。這是嵇康所認為的達到“天人合一”境界的一個方面。在養生中,他具體闡述了人的生命在“體道”過程中本有的形神和諧的狀態,這才是自然的狀態,而不是在人世間你爭我奪,利益糾結中逐漸損耗自己的年華,身心俱疲,草草收場。這正是促成嵇康隱逸的原因和目的所在。
(二)音樂思想
在嵇康看來,音樂是一種媒介,通過音樂人可以達到超脫于種種矛盾而漸入和諧的狀態,這種狀態的終極內涵,則是與道為一。
音樂是周代禮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樂曲能夠將眾多高低不同的音符組合成和諧而優美的旋律,自然也可以平和人心,使社會秩序得到改善。從這個意義上可以看出嵇康對文化的繼承,但是又有了他自己的新意,這是由他的隱逸傾向所決定的,即他將音樂作為自己超脫世間向“道”飛躍的媒介。如嵇康在《琴賦》中所說:
“操縵清商,游心大象”,“性挈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愉悅,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
在“含至德之和平”的音樂中,通過“游心大象”而達到自然的境界,自然也就“棄世遺身”,擺脫世間矛盾的束縛而達到“俯仰自得”的狀態,這正是嵇康隱逸的追求所在。
(三)政治理想
嵇康的政治理想可以概括為“越名教而任自然”。在自然的狀態下,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釋私論》中云:
“君子之行賢也,不察于有慶而后行也,任心無窮,不識子善而后正也,顯情無措,不論于是而后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慶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
然而嵇康的政治理想不但不能實施,卻成為他與現實名教不合的根源,成為他隱逸行為的促進劑。
嵇康的隱逸思想,其終極精神與價值是“體道”精神,人的一切都順應“道”,與“道”遨游,從而達到一種自然而然的生命狀態,“和”既是到達這種狀態的方法,又是到達后的表現。
三、嵇康在隱逸思想史上的地位和影響
文化的各種形態,其實在鴻蒙之初就已形成,本文提到的各種隱逸思想的形態,如孔子道隱、莊子心隱、嵇康林泉之隱、白居易中隱等并不是到特定的階段才形成,而是在那個時代的理論上的成熟。
體道精神貫穿了中國隱逸思想的歷史,孔子的道隱作為開端,明清之際的壺天之隱作為結束,如同無數條河流最終匯入浩瀚無極的大海。
(一)孔子“道隱”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
孔子無論仕或隱,都以實現“道”的精神作為自己行動的準則,可見孔子是明確舉著體道的旗幟隱居以求其志。
(二)莊子“心隱”
戰國時期,天下紛亂。利益相爭,因而莊子“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此處天地精神,即為道。而達到“與道為一”的境界的方法是“坐忘”,“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
莊子絕棄了人世的各種矛盾,轉而追求心目中的自然的境界,以心靈的修為為核心,因而稱為“心隱”。
(三)嵇康“林泉之隱”
魏晉之時,政治方面,三國鼎立,魏氏一統,魏晉禪代,短短的幾十年間風起云涌。思想文化方面,漢代經學解體,儒學一統天下的局面結束,產生了融合儒道兩學思想的玄學。文人的個體精神覺醒,注重自身的個體生命的價值,而血色的現實使他們轉向對人世的否定和批判,轉向對超世間的和諧理想之境的向往,同時,由于寓玄理于山水的潮流興起,山水逐漸作為獨立的審美客體進入文人視野,因此山水林泉變成了士人們的理想寄托。
這時的隱逸思想由于明顯地帶上了山水審美的特征,因而稱作“林泉之隱”。而正史年間,嵇康為首的竹林七賢,則造就了隱逸史上的佳話。嵇康將隱逸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借助酒,借助山水審美,達到物我兩忘,天地一體,對“太玄”進行心靈上的體認,體現一種優游從容的風度。這種既繼承了傳統觀念,又體現了魏晉新風尚的隱逸精神,無疑對主流價值觀日益淡薄的現代人具有很強的教育意義。
(四)白居易“中隱”
白居易的隱逸思想在士人中具有普遍代表性,如漢朝東方朔“朝隱”,宋代蘇軾“酒隱”,明清之際的“壺天之隱”,都并不絕棄外在的功名富貴,也不喪失傳統的體道精神,因此可以說是出世與入仕的一種折中,但其核心的根本的卻還是一種隱逸思想。“大隱入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囂。不如在中隱,隱在留司官。”
由此可見,貫穿中國隱逸思想傳統的核心是追求“天人合一”的體道精神,這種思想隨著封建社會的發展,由最初的徹底否定解決世間矛盾的價值而追求自然之境逐漸轉向對二者的折中狀態的追求。處于這種變化轉折期的魏晉隱逸思想則顯得尤為重要,而這時期的代表則是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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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