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盧森堡革命思想述評

摘 要：在盧森堡的革命思想中，有兩個層面因素辯證地存在：一是對唯物史觀揭示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必然性的確信。二是破解經濟必然性規律束縛的能動力量。對于第一個層面，盧森堡通過資本積累理論對資本主義危機與崩潰機制問題作出獨特解釋，論證了社會革命的客觀基礎；對于第二個層面，她通過對群眾運動的“自發性”理論的闡釋，論證了階級革命的實踐主體因素。這是盧森堡革命觀中備受爭議的一個獨特向度。

關鍵詞：盧森堡；革命；客觀基礎；主體因素

中圖分類號：B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8-0066-03

羅莎·盧森堡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著名的政治活動家和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她的革命思想在國際學術界的復興并非偶然。她以獨特的資本積累理論和政治哲學思想對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革命觀建構的客觀與主觀向度作出辯證解釋，豐富發展了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研究范式。她的資本積累理論和政治哲學思想所蘊涵的解放與自由精神，是對馬克思的人類解放承諾的回應。反思世界歷史發展——針對東歐劇變與資本全球化暴力的現狀，重溫盧森堡的革命理論，探尋社會革命的合法性，是當代馬克思主義研究無法回避的主題。

一

在19世紀后半期，由于實證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和漠視黑格爾辯證法的思潮在社會科學領域中興起，第二國際理論家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出現經濟唯物主義和庸俗進化論傾向。其中，修正主義者提出否認資本主義危機、進而否認革命甚至否定一切暴力的合法主義、改良主義，使馬克思創立的資本主義經典批判模式遭遇危機。盧森堡的革命理論是從與修正主義、機會主義論戰，拓清社會革命合法性的語境出場。

盧森堡深諳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和歷史辯證法傳統。對于修正主義者和機會主義者的論說，她堅持辯證的總體觀，將革命理解為社會歷史總體變化過程的因素，而不是理解為同整個發展分離開來的孤立行動。在《社會改良還是革命？》一文中，盧森堡對伯恩斯坦否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并從經濟學、社會學和政治學三個關聯領域修正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傾向進行猛烈抨擊，駁斥伯恩斯坦、康拉德·施密特等的改良主義與資本主義適應論的診斷，論證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必然性。盧森堡并不反對社會改良，“在支持日常斗爭中，她想把改良主義做法與社會革命統一起來。”修正主義者則割裂了社會改良與革命的關系，將社會改良從社會革命的工具變成了整個運動的目的。盧森堡認為，修正主義者之所以主張改良而提出資本主義適應論，原因在于修正主義者回到庸俗經濟學，“把個別資本家眼中的競爭現象當作資本主義經濟的整體現象”[1]109，把階級對立理解成貧富對立，用道德上的貧富觀念論證社會主義，只反對分配方式，不反對生產方式。這是用小資產階級的手法看待社會主義的前途，抹殺了超越現存社會界限的革命突變與現存社會制度框架內改良的漸變的辯證關系。

革命對無產階級來說，是一種歷史意識，是“階級歷史在政治方面的創造行為”[1]30，是歷史的自我否定。按照修正主義、機會主義者的論說，改良主義意味著放棄資本主義崩潰論這一“科學社會主義的基石”。資本主義因具有無限自我調整的適應性，從而變成一種“永恒”。保羅·斯威齊指出：改良主義概念只是一個委婉的說法，“他的真正目的——雖然他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是要把馬克思主義從社會主義運動中徹底連根拔掉”[2]。資本主義適應論意味著歷史的終結，馬克思的歷史時間概念消逝。如同盧森堡所指出的，崩潰論與適應論之間的爭論，不是斗爭的方式和策略上的差異問題，它涉及整個運動的基本方向和基本性質，是關系到社會主義革命運動的存廢問題。“同伯恩斯坦的討論，已經變成兩種世界觀、兩個階級、兩種社會形態的爭論”。

盧森堡是較早意識到資本主義適應論危害著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對于崩潰論與適應論之間的論爭，由于她保有辯證的總體的革命意識，所以，盧森堡繼《社會改良還是革命？》之后，她在《資本積累論》中以質疑馬克思的擴大再生產圖示為出發點，在對資本主義的歷時性考察中引入空間概念——非資本主義環境，指出資本主義與非資本主義場域的辯證存在關系，發現了資本在整體的空間結構中運動的辯證法。而資本在空間的整體性的歷史運動就是資本積累與崩潰的矛盾運動——即資本積累必須以非資本主義環境為前提，又不斷消滅自己的這一前提。從而在控訴資本主義暴力全球化的同時，進一步論證了資本主義生存的客觀歷史界限。正是資本積累這一內在矛盾推動資本的全球性擴張，現代資本主義已超出“國民經濟”范圍，膨脹為“世界經濟”，“參加尋求積累地區的資本主義國家越多，仍然對資本擴張開放的非資本主義地方就變得越少，競爭就越厲害；它的掠奪轉變為一連串的經濟和政治災難”[3]334。資本積累的世界競爭階段作為資本主義的最后階段，同時也是無產階級世界革命的時代。“到了一定的發展階段，除了實行社會主義外，沒有其他的出路”[3]376。正因盧森堡將政治經濟批判分析作為革命觀的理論基礎，以她獨特的資本積累理論解釋了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方面遺留的他雖然確信但并不明晰的資本主義崩潰機制問題，有力回擊了修正主義者的資本主義適應論與改良主義，從而為堅守科學社會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革命觀確立基本前提。

而崩潰論與適應論之爭所反映的對資本的態度問題，仍是我們無法逃避的時代問題。重溫盧森堡的革命理論，可以將“崩潰論與適應論”問題的當代性引入人們視野，由對資本的批判的“懷疑發展成辯證的確信，變成對未來社會革命的理論確信”。按照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的說法，對于任何一個對解決現實問題感興趣的人來說，“只有通過對羅莎·盧森堡的基本理論著作的批判性探討，才能達到真正革命的、共產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立場”[4]。人類史前史尚未結束，只有對破除資本統治的必然性束縛的理性自覺，才能開啟人類歷史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之路。

二

是否堅守馬克思的總體性辯證法，是盧森堡同機會主義者、修正主義者的兩種革命觀之間根本區別。由于她堅守辯證的總體觀，將資本主義的發展及命運放入社會總體歷史過程中考察，她的資本積累與崩潰論并沒有陷入機械的經濟決定論和宿命論。她看到資本主義的積累與崩潰的辯證發展的同時，也看到經濟運行客觀性與階級革命的主體性二者之間的辯證關系。即，“社會主義絕不是在工人階級的日常斗爭中作為一種趨勢所固有的，它在這里只能是資本主義經濟日益尖銳化的客觀矛盾所固有的，也是工人階級主觀上認識到絕對必須用革命手段來消滅這些矛盾所固有的”[1]105。資本主義有其崩潰的歷史必然性，但社會主義不是歷史必然性的不可避免的產物。盧森堡在“尤尼烏斯小冊子”中，針對固守歷史必然性的進化主義、等待主義革命觀，提出“社會主義還是野蠻”取決于廣大群眾面對開放歷史的自覺干涉。人類歷史命運決定于階級主體的一種選擇。

基于這種整體革命觀，盧森堡在堅持唯物史觀基本前提的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上層建筑和意識領域，并主要投向革命的歷史實踐主體——無產階級大眾和他們的階級意識。她指出，“革命不是制造的”，革命“取決于許多經濟的、政治的和精神的因素，取決于當時的階級對立的緊張程度、群眾的覺悟程度、群眾的斗爭情緒的成熟情況”[5]。針對革命的歷史主體，她提出了群眾運動的“自發性”理論。這是盧森堡革命觀中備受爭議的一個獨特向度。有些學者將她的自發性原則歸于宿命論的客觀主義，并將自發性與資本主義自動崩潰論貫通在一起，認為自發論的“不可避免的結果是：低估革命理論的意義和低估革命政黨的作用”[6]。由于盧森堡與列寧四次爭論，從理論根源上追溯，都與自發性理論存在著關聯。在列寧主義、斯大林主義視野之下，自發性理論成為必須加以剪除的原罪式概念。而麥克萊倫則指出，“盧森堡的自動崩潰論，連同人們認為它自發性觀點中的固有的宿命論，后來都成為列寧主義連珠炮似的猛攻的目標。當然，這些批判很多是完全錯誤的，因為盧森堡肯定不比馬克思本人更崇信宿命論”[7]。

盧森堡對自發的群眾行動的執著乃是建立在對解放與自由的理解的基礎之上。她在《群眾罷工、黨的和工會》中，提出自發性運動的典型表現是群眾罷工。而群眾罷工作為中介是指向無產階級革命的典型形式。盧森堡的“自發性”理論強調的是行動的自發性，而不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自發性，她從來不否認必須有創造性的領導。她關注的是群眾對革命的參與和階級意識的形成。因為，人類解放是無產階級的自我解放。馬克思早就提出，工人階級的解放由工人階級自己來實現。根據馬克思的分析，所有的能夠導致社會主義未來社會的變化都來自于“無產階級的意識、意志與斗爭”。可見，盧森堡的自發性理念與馬克思的意識與革命的思想是一致的。盧森堡作為崇尚政治行動的過程主義者，對盧森堡而言，一個階級是由本身具有解放能力的個人構成的。所以，階級的主體意識或說建構認同的自我意識，并不能被理解為先驗的一致性，而必須是在交互的行動中發展起來的。通過集體的自發活動，蘊涵于行動中的強大能量被釋放出來，并創造出許多新的東西。

正是由于盧森堡對群眾運動自發性和階級意識的重視，使其革命思想成為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展開的總體性革命觀的藍本。正是出于這種思考，盧森堡在政治領域被認為開創了一條適合于現代西方國家的革命道路。盧卡奇、柯爾施和葛蘭西等人強調階級意識和主觀層面革命的觀點與盧森堡一脈相承。他們反對以“科學的”馬克思主義把革命看作命定的不可避免的過程，以所謂邏輯必然性解釋社會決定論。他們要求將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和無產階級的實踐相聯系，使無產階級自覺的階級意識——歷史唯物主義重新成為對資本主義批判的武器，從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意識理論。

三

盧森堡對群眾運動的信任，如上文所談是基于對解放與自由的理解，并不是蔑視革命理論的意義和低估革命政黨的作用。她執著于馬克思的民主理想，渴求以自發的政治行動抵制自認為對歷史規律的精準把握的官僚集權傾向。早在20世紀初，她就痛斥列寧的極端集中制，竭力強調領袖與群眾的辯證關系，以反對中央委員會的機械控制，認為在無產階級政黨內部，革命運動必須來自群眾的自覺。1918年，她在《論俄國革命》的獄中筆記中，已經預見了俄國革命的全部矛盾性。她在高揚俄國革命的國際意義的同時，也以革命家的睿智對俄國革命進行了批判。盧森堡明確表示反對布爾什維克把在特殊條件下被迫采取的策略固定化，并且當作社會主義的樣板強加給國際無產階級。她指出了布爾什維克制度中的反民主成分，認為列寧、托洛茨基的根本錯誤在于這種理論同考茨基一樣把專政與民主完全對立起來，這也不可避免影響到斯大林的集權專制。而無產階級專政應當是不受限制的民主。盧森堡認為“達到新生的唯一道路是社會生活本身這所學校，是最無限最廣泛的民主和輿論”。蘇聯的社會主義實踐也證實了盧森堡的批判：一個組織如果窒息了大眾的政治生命，那么必然導致人的自我異化。

在盧森堡的理論視域中，與階級意識、行動、自發性相聯系的普遍的必然的價值指向的是革命，是創造人的本質上的新的存在方式。她堅信，一種戰略不僅不能被獲知，也不能被發現，因為“它是在階級斗爭的過程中一系列進步的、富有創造性的行動的產物”。革命不是組織和訓導出來的，“要在罷工中學習罷工、在革命中學習革命”。在盧森堡的革命理念中，她痛恨的不是失敗的革命，而是畸形的革命和革命的異化。她在對東西方革命實踐的反思中，并沒有回避暴力奪取政權，而是充分預見到革命的長期性、艱巨性，因而也更強調革命的群眾自發性。她開創的并被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沿襲的革命路徑，就是將漸進的日常工作、日常斗爭與社會主義的革命理想結合起來，“將社會主義最終目的的偉大理想兌換成日常政策的零錢”[1]482，進行潛移默化的以群眾為主體的意識形態革命。從她的革命理念中，可以發現非暴力因素的萌芽，可以發現由理性敘事的宏觀革命向微觀革命的轉向。如果說，列寧的革命觀是指向人的自由解放的壓迫—反抗模式的自上而下的精英組織革命，那么盧森堡的革命觀則是堅持階級政治方向的自下而上的群眾創造模式。

然而，自斯大林時期開始，在曾經的主流馬克思主義傳統，盧森堡一直被看作一位烏托邦空想主義者，致使盧森堡著述的理論與實踐價值長時期被遮蔽。20世紀80年代以來，蘊涵在盧森堡的資本積累理論和政治哲學思想中的辯證革命觀，在經歷了特定歷史時期的意識形態的偏見和壓制之后，在世紀屏幕上重新彰顯非凡意義。盧森堡在她所處的社會變革時代堅守辯證總體觀，破解了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宿命論和倫理反對派革命理念的束縛。她獨特的革命理念——堅持階級政治方向的群眾創造觀，主張社會主義革命和防止革命的異化，則為克服后馬克思主義對社會主義運動的消極影響，為喚醒資本世界與非資本世界大眾反抗勞動與資本的對立提供革命理念和政治實踐策略。

參考文獻：

[1][德]羅莎·盧森堡.盧森堡文選：上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2][美]保羅·斯威齊.資本主義發展論[M].陳觀烈，秦亞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3][德]盧森堡.資本積累論[M].彭坐舜，吳紀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9.

[4][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M].杜章智，任立，燕宏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

[5][德]羅莎·盧森堡.盧森堡文選:下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452.

[6][德]弗雷德·厄斯納.盧森堡評傳[M].孔固，李度，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4：145.

[7][英]戴維·麥克萊倫.馬克思以后的馬克思主義[M].李智，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167.

（責任編輯：李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