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代村規民約是適應村民自治而產生的一種制度化的規范,它作為介于國家法與道德之間的“準法律”,起著對國家法的補充作用,但在現實中其效力卻遠未到達預想的效果。而歷史上傳統村規民約在維護鄉村社會秩序方面的巨大作用,也引發我們對現代村規民約的反思,通過兩者內源基礎、制定主體和邊界范圍的對比,我們也可以解析出村規民約歷史演進中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力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化。
關鍵詞:村規民約;道德禮儀;現代法制
中圖分類號:C9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8-0045-02
現代村規民約作為一種介于法律與道德之間的調節社會關系的行為規范。在多樣的農村社會形態中對鄉村秩序的穩定起了重要的作用。自古至今村規民約的形式不斷演化,但其主要功能一直沒有發生變化。在穩定鄉村秩序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村民自治實施以來,村規民約的效力未得到有效發揮。在農村社會管理的背景下很多村莊對村規民約進行了大范圍的修改,制定者都希望能夠發揮其積極作用,使其成為鄉村治理的重要工具。
學術界對其法律地位與功能進行了大量的研究。部分學者認為現代村規民約中部分內容與法律制度相抵觸或有意規避,應該予以改進。如李嗣婷認為村規民約內容不合理、與現行法律相違背現象較為普遍,有些條文不僅與法律、法規相沖突,也嚴重侵犯了公民的正當權利[1]。賈秀蓮認為,隨著農村改革的逐步深入,村規民約對國家法的規避現象越來越多,其消極影響日益顯現。村規民約對國家法的規避真實地反映出國家和民間兩套規范的沖突與協調[2]。還有學者從法理的角度對制度層面的鄉規民約進行研究,認為村規民約彌補了鄉村社會的法律粗俗缺陷,在村莊治理和社區法制建設中發揮了積極作用。如劉建榮認為鄉規民約在傳統社會發揮著重要作用,而且鄉規民約自產生以來一直在鄉土社會中與法制一道共同發揮著法治的功效[3]。趙麗敏認為必須對村規民約進行現代化、法治化的轉換,使其適應現代法治社會的需求,發揮其積極作用,推動新農村法治建設的順利進行[4]。縱觀學者的研究,我們發現,這些研究少有歷史的視角對傳統鄉規民約與現代村規民約產生的條件和發展的動力的關注。筆者認為現代鄉村社會的效力基礎、制定主體、執行邊界相對于傳統鄉村社會發生了較大變化,須將傳統與現代村規民約各組成部分進行結構對比分析,方能窺見其演變邏輯,也才能為其在現代鄉村社會中的價值進行合理的判斷。
一、村規民約的效力基礎:道德與法律
傳統鄉村社會是血緣性、封閉性和地域性較強的熟人社會,村民依據“差序格局”,以血緣的遠近形成一個相互信任的網絡關系,村民對于宗法權威與道德規范是天生必須服從和遵守的,如有逾越必然導致宗族家法及村民輿論的懲罰。因此,若要村民平安無事則須依禮行事。“事實上經過各種社會化活動,禮俗已內化為自己的心理慣習,成為自然而然的日常生活方式。”[5]在傳統社會,帝王要求的“內圣外王”,君子要“修身齊家”,禮儀道德是鄉村社會的行為方式。禮儀道德不僅是村民迫于外部壓力而作出的選擇,而且已經內化為一種良知和自覺,依靠個人的修為來自我約束。宗族內部的秩序由以道德和禮儀為基礎的傳統的社會規范所維護,即宗族權威和倫理道德。而在宗族社會之上是若干家族共居的自然村落,家族之間的糾紛與合作隨著家族的擴大也使得異姓宗族村落的社會關系日益復雜,這自然要求超越宗族的規則來處理宗族之間的關系。在家、國、天下一體的傳統中國社會中,遵循與家族治理規則一致的宗法制度是村落治理成本最優的選擇。由此,傳統村規民約的基礎也是村民內心的道德約束。
現代鄉村社會是開放性的社會,新中國成立之后,國家行政機構對鄉村社會進行了強力滲透與全面控制,使得傳統的宗法制度在土地革命、階級劃分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受到嚴重破壞,道德教化對村民行為的約束力嚴重削弱,國家對鄉村社會的控制也不再需要國家與社會之間的鄉紳階層來代理。鄉村的秩序需要新的社會規則,這種社會規則要體現國家權力的存在,這種社會規則即是建立在抽象的陌生人社會基礎上的現代法律制度。如今,在現代鄉村社會“半熟人社會”①中運行的是以法律和道德并行的村規民約。而且隨著村莊流動性和離散化的加劇,村莊道德基礎的缺失,現代村規民約在不斷演進中逐漸成為了對現有法律制度的簡單重復。有學者通過對浙江某村莊1985年—2005年的五個村規民約中國家意志(法律、政策)、村民討論和本村實際三者在村規民約制定中的順序的考察表明現代村規民約在合法性演進過程中,已經喪失了原有的道德約束內涵,成為形式化的法律規范[6]。此外,從單一的鄉規民約內容上看,現代村規民約的勸規性條款較多而傳統鄉村民約懲罰性條款較多也表明,其效力的發生已經由內在的道德教化向外在的法律威懾轉變。
二、村規民約的制定主體:精英與民眾
從村規民約的起源來看,最早成文的村規民約出現在北宋《羌約》[7],而影響較為深遠的是后來的《呂氏鄉約》以及明代的《南贛鄉約》,經過明末清初的講鄉約運動,各地興起立約之風,至清朝中期鄉規民約在范圍上和內容上,已經更相當的普遍和具體。在成文的鄉約出現之前,鄉村社會存在著鄉村社會自發形成的不成文的約定。這些約定是否是鄉村精英所發起,還無從考究,但成文鄉約的制定與推廣卻可以確定是鄉村精英推動的。《羌約》是由范仲淹“為環慶路經略安撫、緣邊招討使”而為羌人所立;《呂氏鄉約》是由北宋進士呂大鈞為教化鄉民所作;《南贛鄉約》明代學者王守仁對《呂氏鄉約》的仿照;清朝洛陽的《禁賭牌約》也由鄉村名流建議并“合村公議所立”。這表明,傳統鄉村社會精英在村規民約的制定中無疑處于主導地位。鄉村精英作為國家在鄉村社會的代理人,為維護其在鄉村社會中的領導地位,須在鄉村社會的日常公共事務的處理中建立自己的權威,而權威的形成需要通過制定鄉村社會的“準法律”來建立,所以,以國家正統的倫理道德為基礎的鄉規民約是其不二選擇。因此,傳統鄉村精英在對鄉村社會的治理中,極其重視鄉規民約的制定與推廣,同時“這些從屬于鄉村精英階層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逐漸內化成為指導鄉民日常行為的準則和標尺,并直接影響到了傳統鄉規民約的價值取向。”[8]因此,不僅傳統鄉規民約的直接推動力量來源于鄉村精英,而且村規民約也是統治階層意識形態的表現。
現代村規民約是人民公社解體之后村民自治的產物,最早的村民公約是廣西宜州合寨村果地屯全體村民制定的14條村規民約。據《宜州市志》記載,“1980年1月8日,果地屯在村口的球場上舉行了村委會成立大會,全屯800多人,500多人到會。會后,村民蒙光新在會上宣布了14條村民公約:一是禁止亂砍伐,二是嚴禁賭博,三是嚴禁亂放牛羊,四是禁止唱痞山歌……”合寨村的這一創舉得到了國家相關部門的肯定,村民自治由此開始向全國推廣。各地逐漸開展以合寨村為模板的村民選舉,制定村規民約。國家力量從鄉村社會退出之后,給鄉村社會留下一定的自治空間。按照“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要求,現代村規民約應該由全體村民共同制定。而實際上村規民約在推廣中逐漸偏離原有軌道,現代“村規民約的制定并非一個獨立的過程,村規民約的內容也不完全是村民意志、愿望和要求的集中和自覺反映。”[9]多數村莊的村規民約的制定往往都是少數幾個村干部討論的結果,甚至有些地區的鄉鎮往往制定統一的鄉規民約的范本,然后分發給各村干部修改,最后再由村民討論,而且這樣的村規民約在村民中幾乎全部順利通過。這種“村民與干部之間存在的信息不對稱,使基層政府和村級組織極容易操縱和控制這種‘合約’過程。”[10]由此,現代村規民約的制定主體可能成為新的鄉村精英(鄉鎮政府和村干部)意志的表達。
三、村規民約的執行邊界:鄉村與城市
傳統鄉規民約的約束對象主要是生活于農業社會中的村民,村民“生與斯、長于斯”。從傳統農業經濟來看,一方面由于小農生產的脆弱性,單一個體難以滿足其生存與安全的需要,以血緣關系建立起來的家庭與宗族內部的信任與合作可以降低農業生產帶來的風險,因此,個體小農對家族有較強的依賴,須在家族影響范圍內才能夠生存,村規民約的執行邊界也即是自然形成的村落。另一方面,由于農業產出的分散性,傳統農村的土地規模較小而且受傳統農業生產方式的限制,農民從土地上獲得的收益較少,大部分農戶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而且農民的吃、穿、用、住都由家庭生產。這種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中,村民很少走出村莊的邊界范圍。即便在農業生產較好的年份農民參與市場的農副產品的交換,也多以村莊周圍的集市為中心,而且是一種“為買而賣”的簡單的分工交換,限制了農業生產和交往范圍的擴大。因此,在這種分散脆弱的傳統農業生產中,由于村民固守在封閉的村莊范圍之內,村規民約的執行邊界和村莊邊界是重疊的。
而現代鄉村社會是一個流動的社會,流動性使得村民在形式上仍是村莊成員而事實上已經脫離村莊范圍。農業生產社會化解放了農村勞動力,市場化和城市化加速了農民由農村向城市的轉移。據統計,到2020年,中國的農民工總數可能達到四億。大量的農民離開鄉村進入城市,融入城市社會的農民工僅有部分轉為城市市民,大多數農民工仍然是農村戶籍,農忙時節回鄉種地,農閑時節外出打工,隨著農業生產社會化程度的提高,農業生產多由女性承擔[11],這也客觀上造成很多農民工特別是男性農民工返鄉時間越來越短。而村規民約對村民的效力是以戶籍為依據的,戶籍在村,則必然享受村莊的各項福利;戶籍不在,即便居住在鄉村也不能享受村民待遇。然而,對于如此多的戶籍在村而又常年離鄉的農民工來說,他們作為村規民約的約束對象,早已名不副實。現代鄉村社會流動性也使得以規勸性為主的鄉規民約的內聚力減弱,農民流動打破了村莊的封閉性,鄉村共同體內部形成的傳統道德禮俗由于失去了其約束對象作用空間受到壓縮,同時傳統道德的經濟基礎由于年長者經濟地位變化而喪失優勢地位,村民對傳統秩序的心理基礎也隨著村莊離散化而消解。這種“公共文化缺失”[12]也讓留守于村莊范圍的村民對村規民約的約束力產生懷疑,因此,村規民約執行邊界與村莊現實邊界的錯位不僅致使鄉規民約道德效力的減弱,而且也進一步加劇了傳統文化的衰落。
四、結論
從傳統鄉規民約與現代鄉村民約效力基礎、制定主體和執行邊界對比來看,傳統村規民約之所以能夠長期在中國歷史上發揮教化民眾、維護鄉村秩序的巨大功能,在于其是適鄉村社會而生,應國家統治之需。其效力由以封建禮教為基礎的德治思想而來,制定是由國家與鄉村社會之間的代理鄉村精英而為,同時適應了傳統農業社會交往范圍狹小的實際。而現代村規民約是在國家政權退出鄉村社會之后,鄉村治理出現真空的情況下,由村民自發組織形成。現代鄉規民約并未發揮我們所預想的效力的原因,首先在于其國家對鄉村社會提供的自治空間有限致使新的政權代理人擠占農民作為鄉規民約制定主體的地位;其次,村莊流動使得原有的道德內省的傳統約束力不復存在,國家又迫切希望能夠通過鄉村精英強力將現代法律制度在鄉村社會推行,而對于剛剛擺脫千年道德約束的農民來說,法治理念還遠未形成。由此,道德與法律雙重不足,只能使現有的村規民約流于形式。
參考文獻:
[1]李嗣婷.村規民約存在的問題及對策[J].經營管理者,2010,(15).
[2]賈秀蓮.村規民約對國家法的規避及其解決途徑[J].山東社會科學,2010,(4).
[3]劉建榮.鄉規民約的法治功用及其當代價值[J].北京人民警察學院學報,2008,(1).
[4]趙麗敏.村規民約在新農村建設中的現代化和法治化轉換[J].理論前沿,2010,(2).
[5]徐勇.禮治、理治、力治[J].浙江學刊,2002,(2).
[6]陳亞通.走向善治的變遷——以奉化市滕頭村十七個村規民約為視角[J].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12,(2).
[7]王銘銘,王斯福.鄉土社會的秩序、公正與權威[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
[8]黨曉虹,樊志民.傳統鄉規民約的歷史反思及其當代啟示[J].中國農史,2010,(4).
[9]杭州市司法局課題組.杭州市村規民約的特點、問題與對策[J].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0,17(3).
[10]于建嶸.失范的契約——對一示范性村民自治章程的解讀[J].中國農村觀察,2001,(1):61-69.
[11]郝亞光.從男耕女織到男工女耕:“農業女性化”產生的緣由——以生產社會化為分析視角[J].社會主義研究,2012,(2).
[12]吳理財.鄉村文化“公共性消解”加劇自利經濟學盛行[J].人民論壇,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