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蔓莉
(廣西財經學院,廣西南寧530003)
美國學者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被譽為當代最杰出的知識分子之一。他博學多才,精通各門現代科學,對一個問題能進行敏銳的多視角多學科交叉分析。他的著作《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After Babel: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1975)被稱為18世紀以來第一部對翻譯理論過程作出系統性研究的著作。他在闡釋學理論基礎上提出的翻譯觀為翻譯研究者們從哲學闡釋學視角研究翻譯開拓了新的視角。他的闡釋學翻譯理論不但迅速成為西方譯界的一個重要理論,而且在國際譯界產生的影響越來越大。此理論對翻譯批評和翻譯實踐都同樣具有實用價值。本文認為,對翻譯過程的論述是斯坦納的闡釋翻譯理論的亮點,闡釋、理解與翻譯三者間相互依存的關系是其精髓。
闡釋學(Hermeneutics),也稱為詮釋學或解釋學。闡釋學一種是探求意義理解和解釋哲學理論。闡釋學是對理解的詮釋,特別是對文本的理解。(Hermeneutics is the study of understanding,especially the task of understanding texts.)(Palmer,1980:8)也就是說理解是闡釋學的核心概念。德國哲學家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的闡釋學的思想是理解文本和解釋文本。德國哲學家狄爾泰(Dilthey)也把文字的理解和闡釋看成最基本的闡釋活動。斯坦納的闡釋翻譯理論認為一切交際或交流都是通過解釋或翻譯來實現的。理解是對意義的領會,是有效的認識過程。在此意義上,我們可以說,翻譯的過程,是哲學闡釋學意義上的對文本理解的拓展過程。
“翻譯,無論是文學翻譯還是非文學翻譯,都離不開對原文的理解和解釋。如果說,理解是對原文的接受,那么,解釋就是對原文的一種闡發”(謝天振,2000:53)。在這種“解釋”、“闡發”過程中,譯者的思想給予原文以一新的角度。但是思想、語言和事物是不可分離的統一物,這使得理解與翻譯一部作品變成困難。斯坦納在《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一書中指出理解一部作品是非常不易的。他以翻譯莎士比亞《辛白林》(Cymbeline)第二幕結尾中波塞摩斯(Posthumus)的一段獨白為例。他指出要翻譯好這一段文字,第一步,要先看看主要詞語在劇本當時被創作的哪個年代的意思。第二步,要了解句子結構,接著進行語法分析。但以上所述都不過是手段,真正重要的是要聯系劇本本身弄懂波塞摩斯這段獨白之意。第三步,也是最困難的一步,那就是要進而聯系到十七世紀初人們說話的習慣。斯坦納認為,“……聯系是沒有止境的。……需要對文本進行透徹理解”。(And where are the confines of relevance?…having no conceivable bearing….An exercise in“total reading”is also potentially unending.)(Steiner,2001:7-8)由此可見,隨著時光的流逝,對于一段文字的意義乃至一個詞的意義,過去時代的人們能夠理解的,今天的人們已經不能理解,只有通過闡釋,重新構建,才能把隱沒的意義再現出來。這說明了對詞本身及對歷史因素作盡量詳細分析是十分重要的。正如闡釋學理論所指出人類在生活中不斷留下符號和痕跡,后人通過這些符號和痕跡,可以跨越時空距離與他建立起聯系,通過闡釋認識前人,認識當時的生活,最終認識到歷史。而當我們在理解和翻譯一段文字、一篇文章抑或一部作品時,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斯坦納在其書中還舉了一個例子。即如何譯好簡.奧斯汀的《理智與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第二卷第一章,當埃莉諾·達什伍德聽到愛德華·費拉爾斯訂婚的消息時產生的感想的一段文字。斯坦納寫道,“要理解關鍵性詞語產生的總體效果。這些關鍵性詞語包含著復雜的語義價值與倫理價值”(The crux lies in tonality,in the cumulative effect of key words and turns of phrase which may have behind them and,as I were,immediately beneath their own surface,a complex field of semantic and ethical values.)(Steiner,2001:10)。也就是說,要理解好這段文字,就要理解這段文字中的關鍵性詞語,要理解好這些關鍵性詞語,就要理解具有作者個人特色的詞匯,而要理解這些詞匯,就要“廣泛閱讀作者的其他作品,從而了解作者的用詞習慣,以及他(她)給詞匯賦予的,以便能體察出他(她)某部作品中的某些詞匯背后隱藏的‘語義流’”(廖七一,2001:94)。正如里克曼(1992)指出讀一本狄更斯的的小說,有的人可能是為了學習英語,有的人可能是為了獲得一幅19世紀英國的寫照,有的人可能是為了研究狄更斯的心靈。不同的讀者如語文學家,文學家,心理學家或社會歷史學家懷著自己各自不同的目的來研究同一部作品,“如果一個人不理解狄更斯所使用的詞語,他便不可能理解狄更斯對英國生活的寫照”(里克曼,1992:157)。每個譯者都屬于某一特定的時代,每個譯者的思想行為的方式不一,其文化和知識背景也不一。面對原作作者在之前的時代中寫成的作品,譯者只能以自己所處時代的進行理解。譯者通過再現相同的情感、意志、目標、價值取向的過程而再進行體驗,進而達到理解。接著譯者在其理解的基礎上對原文進行表達和解釋,即對原文進行翻譯。這就是理解與翻譯的看似“道不清,理還亂”的關系。但是如果從哲學闡釋學角度就迎刃而解了。譯者要克服困難,要譯出好作品,就需要“對原文進行多方面的理解”(Any thorough reading of a text out of the past of one’s ow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is a manifold act of interpretation.)(Steiner,2001:18)。在對原文進行多方面理解的前提下,通過自身置入,譯者和原作者便可共同向一種更高的普遍性提升,使譯者獲得一個新的視域,超出自我的文化意識、人文品格和文化、審美價值觀等去審視原文,從而更有效地理解原文。正如斯坦納所言:“每一個語言現象都具有時間性。我們每用一個詞,都相當于打開了這個詞全部歷史。每一段話都屬于一定的歷史時期,它具有語言學家所說的歷時語言結構。要透切地理解一段話,就是要盡一切可能恢復原來說話時它所具有的價值和用意”(Every language-act has a temporal determinant.No semantic form is timeless.When using a word we wake into resonance,as it were,its entire previous history.A text is embedded in specific historical time,it has what linguists call a diachronic structure.To read fully is to restore all that one can of the immediacies of value and intent in which speech actually occurs.)(Steiner,2001:24)。
時間是有距離的,語言是有差異的。語言離心力產生了方言。方言是有差別的。因此,需要翻譯。怎么翻譯?是借助于翻譯工具?還是求助于要有學問的翻譯大家?斯坦納的觀點是,關鍵在于“尋找一種解釋(interpretation),使得語言在說出或寫出的時間和地點以外仍保持生命力”(“Interpretation”as the which gives language life beyond the moment and place of immediate utterance or transcription,is what I am concerned with.)(Steiner,2001:28)?!胺g是一種解釋,解釋的過程極富主觀性,因為意義是一種動態生成物,是讀者通過文本的中介在與作者的對話過程中生成的,是在主體間的互相作用過程中的”(呂俊,2000:51-52)。理解是嵌入在歷史背景下,對文本的解釋,理解是隱式的,翻譯(譯文)是顯式的。理解的主體是譯者。理解的客體是文本 。理解也是翻譯。理解和解釋以一種不可分解的方式彼此交織在一起。所有翻譯者都是闡釋者。
斯坦納在闡釋學的基礎上提出了翻譯四步驟:信任,侵入,吸收和補償。這是斯坦納闡釋翻譯理論的主要內涵。這是翻譯的過程,也是闡釋過程,是理解的過程。三者相輔相成。譯者相信待譯材料有翻譯價值。由此也使譯文與原文不平衡。比如,當有人讓你朗讀一封信的時候,你是傾向于相信這封信的。此時,“不平衡”便發生了。譯者對原文進行闡釋和理解的時候,原文意義,經譯者在第二步提取后,隨即被帶入目的語。此時又會失去平衡。因此,翻譯時必須提供補償。這就是第四個步驟。只有當譯者、闡釋者和讀者努力恢復因其理解過程中破壞了的平衡、內在存在的平衡的時候,他才忠實于這篇作品。(The translator,the exegetist,the reader is faithful to his text,makes his response responsible,only when he endeavours to restore the balance of forces ,of integral presence,which his appropriative comprehension has disrupted.)(Steiner,2001:318)斯坦納的翻譯四步驟是闡釋學思想的體現。上文所述的理解過程如同翻譯之過程。翻譯是譯者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進行調解。闡釋的“歷時性”決定其需要“融合”,翻譯的“不平衡”性 決定其需要“補償”。楊武能(2003)指出,原著文本和作家創作是闡釋,是作家對自然、對社會、對人生、對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的闡釋。作者的風格和用詞習慣是闡釋方式。讀者讀一部作品,也是闡釋。翻譯也是闡釋,只不過是一種廣義的闡釋,是一種全面的、特定意義上的闡釋。斯坦納的翻譯四步驟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思想活動的哲學性的體現。在翻譯實踐上給以我們啟示,在翻譯批評方面,對一直眾說紛紜的翻譯標準:“忠實”,也具有啟發性。與原文完全“平衡”的譯文才是完美的譯文。但這只是一種理想性的譯文 。翻譯過程中“不平衡的”產生,使得忠實只是一個程度問題。因此,如何“忠實”,力求平衡即可。
斯坦納在《通天塔之后:語言與翻譯面面觀》一書中對于語言和文化進行了梳理。引入闡釋學理論,提出了基于闡釋學分析的四個翻譯步。論述了語言和翻譯的本質。從中可讀出理解與翻譯的本質。使得翻譯研究者可以從哲學角度分析翻譯過程。體現了闡釋,理解與翻譯三者間相互依存的關系。而語言就是他們的載體。語言貫穿其中。它們的關系如下圖。

沒有對事物的理解而離開語言,沒有對語言的理解而離開事物(洪漢鼎,2001:306)。正如斯坦納所言,無論是同一語言之內還是不同語言之間,人的交往就等于翻譯。研究翻譯就是研究語言。(Inside or between languages,human communication equals translation.A study of translation is a study of language.)(Steiner,2001:49)理解的主體是譯者,理解的客體是文本,要對文本的內容進行闡釋,需要理解,理解就是翻譯,理解的過程就是翻譯的過程。
[1]洪漢鼎.理解的真理:解讀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1.
[2]呂俊.哲學的語言論轉向對翻譯研究的啟示[J].外國語,2000,(5):51-52.
[3]廖七一.當代英國翻譯理論[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4]謝天振.作者本意和本文本意——解釋學理論與翻譯研究[J].外國語,2000,(3):53-60.
[5]楊武能.翻譯.解釋.闡釋——文學翻譯斷想[A].羅選民,屠國元.闡釋與解構:翻譯研究論文集[C].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03.
[6]H.P.里克曼,Dilthey殷曉蓉,吳曉明,狄而泰.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7]Palmer.Richard E.Hermeneutics[M].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80.
[8]Steiner.George.After Babel: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M].上海:上海外語研究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