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 悅,劉穎嫻,趙云龍
(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北京100875)
迷信的思想和行為起源于上千年前,并仍然在各種文化背景下持續存在。迷信在西方一直是比較熱門的研究課題,而國內心理學研究者對這方面的研究還比較少,沒有給與足夠的重視[1]一方面,在西方的許多研究中,有中國背景的個體被認為是世界范圍內最迷信的[2-3];另一方面,許多研究表明,迷信信念對于決策有很大的影響[4]。當前,從心理學角度入手研究迷信,尤其是對受迷信影響的決策的探討,引起了許多研究者的注意。
對于迷信的定義,中外各流派的觀點不統一,有些關注與迷信思想,而另一些則關注與迷信行為[5]。雖然迷信的定義眾說紛紜,但都體現出了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強調了迷信中無法用人類正常邏輯思維或自然科學法則無法說明的部分,及迷信中非理性、無根據的那部分。故而本研究采用了心理學家早期的定義,即將獨立、無關的事件與行為結果建立了聯系。結合這一特點,以及研究對象的中國背景,本研究采用的迷信的材料是顏色,在許多文獻、民俗研究中,中國文化中的顏色迷信被認為是一個非常突出的文化現象[6],其中紅色常常與吉利、吉祥、喜慶相聯系,黑色常常與不幸、不祥相聯系[7]。所以本研究將從此入手,將這種聯結作為我們研究的固有迷信信念。
對于迷信產生的心理機制,研究者有著不同的觀點。精神分析學派弗洛伊德認為迷信是投射的結果;行為主義心理學家斯金納認為迷信的產生是由于偶然強化的結果[8];持觀察學習觀點的研究者認為迷信的產生是通過觀察榜樣的行為而習得的[9];而持歸因觀點的研究者認為迷信觀念的建立往往是由于人們在復雜的事物之間建立了錯誤的因果關系[10]。這些理論雖然能解釋迷信的產生和保持,卻無法解釋一些行為表現。如實證觀察表明有些迷信者即使明知道自己的觀念或行為是荒謬的、與事實相違背的卻仍然有迷信行為;有些人雖然否認自己有迷信想法,卻在生活中會有迷信行為。
另一派持動機觀的研究者認為這可能是因為迷信能滿足迷信者的某種心理需求,所以即使他們并不相信,但卻會去嘗試。如有研究者認為,在不可控,無把握的情況下,迷信能夠帶來一種安慰感,讓他們覺得這樣做能讓內心平靜一些感到一絲安慰[11-12]。還有一些研究者指出,迷信和迷信行為能夠提升人們的控制感。早在1969年,Jahoda就提出,迷信是在個體感到他們對自己的生活環境無法控制時產生的。研究者們認為這是因為在壓力情境下,人們通過迷信來重新獲得對不確定結果的控制感的一種表現[13]。如Case的研究表明,大學生在缺乏控制感的情境下使用迷信方法只是為了獲得一種補償性的控制感,他們并非想通過這種方法來試圖改變事件的結果,因此他們使用迷信方法與他們是否相信迷信方法的有效性無關。
但研究者也發現,迷信的信念中有意識和無意識兩種成分[16],在這些研究中,人們雖然在意識層面上并沒有迷信信念,但是為什么他們會選擇某種特定的迷信方法來提升控制感呢,為什么一些特定的行為而不是別的行為能帶來安慰感和控制感呢?我們認為這正是無意識的成分所起的作用,由于人們在自己意識不到的層面,習得了將某些無關內容與結果好壞相連接的迷信信念;因此,這種無意識連接對行為的影響有待進一步的探究。
Devine曾指出的,迷信可以通過社會化學習無意識的習得[16],中國常見的顏色迷信很可能也是在社會化過程中做為文化的一部分習得而來的,成為一種無意識的將紅色與好運、黑色與不幸聯系起來的穩定聯結。內隱聯想測驗(IAT)作為基于反應時范式的內隱社會認知研究方法,自1998年由Greenwald提出以來已得到了廣泛的應用[17]。基于本研究所選定的對迷信的定義,我們認為顏色與幸運感的內隱聯結——也就是IAT的測驗結果——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這種顏色迷信的無意識成分。
國外關于迷信行為中的無意識成分的提出最開始是Devine,他認為迷信可以通過社會化學習無意識的習得,但可以受到意識的控制[17]。隨后 TH0MAS KRAMER[4]等人的研究證明了這一點:當給予被試閱讀關于迷信的材料并進行評價(這被認為是對行為中迷信成分認識的啟動)時,受迷信影響的產品滿意度、商品風險決策行為會消失。但是生活中意識并不能絕對的控制人們的迷信行為,因此我們推測,意識啟動的影響還會受到一些其它因素,如人們內隱迷信的高低的制約。
由于目前國內外大量研究中,對迷信信念的測量均是使用了Tobacyk的PBS量表[14],以及其他一些問卷。這些問卷中的問題大多是讓被試自陳自己對迷信行為或看法的看法來測量迷信。測出來的結果雖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人們在意識層次上的迷信水平。但是根據前文的理論分析,單純通過自陳量表來研究意識水平上的迷信信念是不夠的。TH0MAS KRAMER等人也指出,這種意識啟動對迷信行為的控制作用會受到被試個體差異的影響,對于那些相信運氣是不可控,隨機的人來說更有效[4]。所以在本研究中,我們將會通過內隱聯想測驗來反映人們這種無意識的聯結,并探討這種聯結的強度是否會影響到意識啟動對迷信決策的作用。此外由于TH0MAS KRAMER的這類研究中關于意識的啟動的控制同時涵蓋兩個層面:告知被試該行為是迷信的;以及自我對行為的迷信/不科學成分的自我評價,本研究還分離了不同層次的意識啟動方式,探討意識啟動方式的不同對于迷信決策是否會有不同的影響。
根據理論模型假設以及先前的討論,本研究的假設是:
1.意識啟動會減少迷信傾向的風險性決策;
2.人們顯著地傾向于將紅色與幸運,黑色與不幸進行聯結——即IAT效應顯著;
3.意識啟動與內隱迷信聯結強度在迷信傾向的風險性決策(因變量)上有交互作用;
4.對迷信進行自我評價比單純告知的意識啟動方式更能減少迷信傾向的決策(行為)。
60名在校大學生(男生人,女生人),視力或校正視力正常,均為右利手,隨機分為告知迷信組、自我評價組和無迷信啟動控制組,每組20人。
實驗流程分為三部分,被試先完成文章閱讀并回答問題,然后進行風險游戲,最后再完成IAT內隱聯結測驗。關于實驗的流程的順序安排設計的理由:因為內隱聯結測驗會明顯的提到迷信內容,如果在實驗前測,會顯著影響到的啟動變量的操縱,而內隱的迷信水平在這里是將其作為一個的穩定不受狀態啟動影響的自變量,所以放在最后測。事實上,在研究前的相關預實驗數據(前測IAT,實驗,后測IAT;被試十人,五男五女)結果表明,實驗結果前后測差異不顯著;說明內隱迷信水平確實是穩定不受實驗啟動影響的,所以實驗操縱放在后測是可行的。
本研究為兩因素被試間實驗設計(意識啟動水平、迷信內隱聯結強度)
1.意識啟動分為三個水平(控制組、告知組、自我評價組);
2.迷信內隱聯結強度為被試變量,采用IAT測驗來測量;
3.因變量為被試在風險游戲中選擇的迷信傾向的選項的次數占總游戲次數的比例,以及決策時的反應時;
具體變量的控制如下:文章閱讀進行的是意識啟動的控制,采用的是TH0MAS KRAMER使用的啟動范式,但進行了一定的改變。以區分告知與自我評價分析的成分;其中:
(1)告知組閱讀與迷信有關的文章回答與主題無關的問題(如語義、字詞方面);
(2)自我評價組閱讀與告知組相同的文章,回答與主題相關的問題,并進行評價;(如你怎么看這個問題,你會怎么做)
(3)最后控制組閱讀與迷信無關的材料,回答與自我評價組類似的問題(與主題相關的問題)。
風險性游戲測量的是因變量,即迷信傾向的決策;我們使用的是敲罐子,被試可能得到金幣也可能會碰到炸彈,一旦遇到炸彈,金幣就會清零,所以選擇罐子是有風險的(自變量:罐子分為紅色、黑色);最后以被試敲擊的各類罐子數以及敲不同罐子的反應時為因變量;我們預期被試敲的紅色的罐子將多于敲黑色的罐子。
迷信內隱聯結測驗(IAT范式),測量的是被試自身內隱迷信(無意識迷信信念的強度),由E-prime軟件編寫,通過反應時來測量被試對迷信(顏色)與幸運感的聯結程度。其中正向聯結與負向聯結的反應時差異稱為IAT效應,作為因變量進行記錄。
正式實驗實際一共有61名被試參與,告知組21人,其它兩組各20人;對被試的IAT數據進行初步分析后,剔除了正確率低于80%的被試、以及有10%以上的試次反應時超過3000ms的被試,最后保留分析的被試一共55名(36女,19男);整理后的實驗結果如下。
各組的 IAT效應均顯著,正向聯結的反應時(M=612.46,SD=109.28)顯著低于負向聯結的反應時(M=804.43,SD=169.03),IAT 效應(M=191.97,SD=119.93)。其中控制組正向聯結平均RT為592.97ms,負向聯結平均RT為775.27,t(17)=-7.891,p <0.001;告知組正向聯結平均RT 為 620.27ms,負 向聯 結 平 均 RT 為 816.60,t(18)=-5.954,p < 0.001;自我評價組正向聯結平均 RT 為 623.71ms,負向聯結平均 RT 為 820.74,t(17)=-7.049,p <0.001。
總體被試在做風險性選擇時更多的選擇紅色的罐子(以紅色為1,黑色為0計分),總體得分平均0.63,顯著高于0.5的概率水平,t(54)=3.492,p=0.001。
其中告知組平均得分0.66,顯著高于0.5的概率水平,t(18)=2.467,p=0.024;自我評價組平均得分 0.67,t(17)=2.608,p=0.018;控制組得分 0.57,與概率水平無顯著差異,t(17)=1,p>0.05.由于告知組與自我評價組在各項數據上均無顯著差異,故在后面的分析中,將這兩組合并為啟動組一同分析。而這部分結果從側面說明,意識啟動顯著增加了被試決策的迷信傾向。
總體被試IAT水平與游戲得分相關邊緣顯著(r=-0.242,p=0.067)。其中 IAT 水平代表了 IAT 效應大小,其值等于負向聯結減正向聯結;而分開來看時,控制組IAT水平與敲罐子得分相關不顯著(r=-0.051,p>0.05),但啟動組(即告知組和自我評價組)合并后,其IAT水平與敲罐子得分相關顯著(r=-0.36,p<0.05)。組間結果的差異顯示,內隱聯結強度很可能與意識啟動的效應間存在交互作用。
雖然方差分析顯示,原實驗中各組間敲罐子得分差異不顯著。但由于原實驗中分組游戲結果顯示啟動組有顯著的迷信傾向而控制組沒有。我們認為不顯著很可能是由于一些實驗因素的限制,如實驗里的決策次數很少(一共只有三次),易由于其它無關因素(如練習效應,熟悉度效應等)而淹沒了被試的選擇傾向,得不出顯著差異;于是我們進行了一個補充實驗來排除該原因。補充實驗增加了實驗的決策數量(增加到20次),并提供被試8次練習局,此外為了排除一些學習策略,我們將黑色罐子有金幣的概率定位0.45高于紅色罐子0.35;(由于自我評價組與告知組幾乎無差異)補充實驗僅保留了自我評價組和控制組。補充實驗一共有31名被試,控制組14人,自我評價組17人;實驗結果差異顯著,自我評價組(M=0.57,SD=0.1)在游戲中迷信傾向的行為多于控制組(M=0.48,SD=0.13),其得分顯著高于控制組 t(29)=-2.108,p <0.05。
結合補充實驗,本研究表明意識啟動反而會增加被試的迷信行為,這一結果這與TH0MAS KRAMER等人的研究結果是不同的。
IAT的結果表明,中國大學生確實存在將紅色與幸運,黑色與不幸相聯結的內隱迷信;風險性游戲的結果也說明,中國大學生在風險性決策時會有更多迷信傾向的選擇(傾向于選擇紅色,避免黑色)。
原實驗結果結合補充實驗,說明意識啟動對于迷信決策是有影響的,但實驗結果表明意識啟動反而增加了被試的迷信行為,這與TH0MAS KRAMER等前人研究的結果不相符。
研究結果帶來了非常有意思的發現:由于本實驗與前人所用的材料是不同的,被試在選擇罐子時控制感較低,并且選擇了紅色罐子只是一種投機性的行為,并不是明顯違背常理(而在一些前人研究中,被試只是因為數字吉利而用更多的錢買數量更少的東西,這是違背常識的);所以可能在這樣的條件下(比如說當人們對于情況是非不太了解,而又要進行風險性的投資或行為時),即使意識到該行為是迷信的,這種泛泛的認識并不能減少迷信傾向的決策;讓人們有意識的思考和批判相關的迷信行為,反而給了大家一個可以提高補償性控制感的信息來源[13],啟動了這一迷信行為,使得我們更傾向于選擇紅色的罐子——這與我們生活中的一些真實情況也相符合(比如說,人們雖然聽說燒香祈福都是迷信,但知道了有人去燒香這個事,反而自己也去燒香的可能性還提高了)。這給迷信方面的教育者提了個醒,若盲目地教育學生或向其指出不應該做某些迷信行為,即使學生在意識層面上認可了這些說法,仍會無法減少這一行為,反而有可能會增加這些迷信行為的可能性,后續研究可以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
從總體上來看,被試的IAT效應水平與迷信決策相關不顯著;但分成控制組和啟動組后,我們發現控制組相關仍不顯著(可能是由于樣本量太小,無關影響太多),然而啟動組(有了雙倍的樣本量)出現了顯著相關,即內隱迷信水平越高,其意識啟動對迷信行為的影響越小;這說明迷信內隱聯結強度確實與意識啟動的效應的大小甚至方向有一定相關。在取中位數對內隱聯結高和低者分組后,從趨勢上來看,低內隱聯結者的迷信表現受啟動而大大增加,而高內隱聯結者則受啟動影響而稍微減少了其迷信表現。
這一結果也為前面的“意識啟動反而增加了迷信行為”提供了進一步的解釋,對于內隱迷信水平高者,其迷信行為一開始就較多,受意識啟動影響有較小的減少;而對于內隱迷信水平低的人,意識啟動使得其獲得了可以提高補償性控制感的信息來源[13],反而啟動了迷信行為(或是對紅色的偏好),表現出了更多的迷信行為——最后綜合起來,意識啟動在總體上增加了迷信行為。
研究中存在許多問題,前面也討論到了一些:首先,被試樣本量偏少,無法再對被試按照IAT效應水平的高低進一步分組來討論發現的現象;其次,風險性決策游戲的生態化效度不高,被試在游戲中雖然有金幣的損失,但畢竟與真正的損失不同,被試的反應可能與真實生活有一定差異;最后,由于被試來源于本身迷信水平不高的群體(北師大學生),內隱聯結強度差別也不大,可能導致了一些結果不顯著,甚至模糊了各因素的主效應;如果針對那些迷信程度更高的群體,也許會有不同的實驗結果,這也是值得進一步探討和比較的;此外也正是由于被試的局限性,研究結果可能也將無法推廣到一般群體(尤其是迷信行為較多的那些群體)。
1.與迷信有關的意識啟動有時會增加迷信行為;
2.迷信內隱聯結強度與意識啟動的效應的大小有一定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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