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首先,招生難是因為生源數減少還是因為其他原因。眾所周知,在中國,招生難問題有一個特殊的語境,即學校在完成上級下達的招生數時的困難。所以有必要厘清招生難是無法招到學生,還是無法完成上級下達的指標,還是兼而有之。
其次,在談到招生難問題時,一般認為,原因在于人們就讀職業學校的意愿低下。這一歸因忽略了一個事實:多數中國的學生并非主動選擇到職業學校就讀,而是被動分流至職業學校。因此,有理由相信在中國就讀意愿低下并不是職業學校招生難的主要原因。那么,是什么導致了招生難。
基于以上的問題,本文不再討論對職業教育的偏見等問題,直接根據1991-2011的全國統計年鑒和教育部發布的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中的相關數據,討論生源變化對職業學校招生的影響,試圖找出導致我國職業學校招生難的真正原因。
一般認為,招生難是由于生源減少引起的,所以我們先考察人口變化對職業教育招生的影響。
根據我國的學制,一個孩子從出生到進入高中階段學習需要大約15周年的時間。據此,我們截取1991-1999年的全國人口出生數據(見表1),來說明在2006年到2014年進入高中階段的生源數。
從表1中可以看出,在1992-1994年、1995-1996年兩個時間段內,出生人口數基本保持穩定,而在1995年出生人口有了較大幅度的下降。也就是說,從理論上講,2007-2009年的初中畢業生數應保持相對穩定,到2010年、2011年,初中畢業生數應該有一定幅度的減少,高中階段學校應面臨一定的招生壓力,2012年以后,高中階段學校將在一段時間內繼續面臨生源數減少的壓力。

表1 1991-1999年全國每年出生人口數 (單位:萬人)
但這所謂的壓力到底有多大?假定每年減少的出生人口均是高中階段學校減少的生源(實際不是這樣,這其中有夭折、出國、錯年上學、失學等情況),則每年高中生源減少情況便如表2所示。

表2 1992-1999年全國每年出生人口比上一年減少數
按15年成長與學習期計算,這些年份對應的高中入學年份為2007-2014年。根據教育部發布的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在2007-2011年期間,我國高中階段的學校數分別是31 255所、30 806所、29 761所、28 584所和27 638所,以此可推算出平均每所高中階段學校招生數減少數量(見表3)。
從數字上看,生源確實在減少,但相對學校的招生規模,生源的減少對每所學校而言根本構不成任何招生壓力,即使這些招生壓力完全由職業學校來承擔也不應有任何問題。這顯然與校長和老師們的切身感受相違背。

表3 以出生人口計算的校均生源減少數 (單位:人)
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出生人口的減少不是招生難的主因。可能很多人無法認同這個結論,但這個結論告訴我們,大可不必對職業學校的前景感到悲觀,我國的出生人口減少并未從根本上影響到職業學校的招生,中等職業學校的招生難問題并非完全無解。
既然出生人口減少并不是招生難的主因,但招生難又是一個事實,可能的解釋是數據本身有問題,或者是中途流失的學生遠大于人口出生減少的數量,第一種情況當然不在我們討論的范圍之列。
要考察學生的流失,可以使用一個教育發展指標——義務教育完成率,這是指期末畢業人數與期初入學人數之比。九年義務教育完成率是義務教育成果與水平鞏固情況的具體體現,其計算公式為:九年義務教育完成率=期末九年級畢業人數與期初一年級入學人數之比的百分數。[1]通過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出生人口的學業情況的分析,發現九年義務教育的完成率基本是在持續走低(見表4)。
每年均有100多萬到200多萬的青少年沒有接受完九年義務教育,這個數字遠大于每年減少的新生人口數。若把每年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學生數從同年齡的人口出生數中扣除,即可得出當年未完成義務教育的青少年人數,這個數大致為300萬(見表5)。

表4 九年義務教育完成率及流失學生數
按全國高中階段學校3萬所計算,相當于每所學校大約少招收100人,這對于一所學校來講已經是很大的招生壓力了。根據一般的看法,未接受完義務教育的青少年主要來自農村地區或城市低收入家庭,而這類地區或家庭中的青少年是職業教育的主要生源,所以,因未完成義務教育而造成的生源減少主要由職業學校來承擔,職業學校所承受的招生壓力當然會很大。由此可以肯定,低迷的義務教育完成率是造成職業學校招生難的根本原因。而且,教育部公布的初中畢業生數可能存在水份。如有教師曾寫到:

表5 1992-1996年出生人口中未完成義務教育人數 (單位:萬人)
學生入學率和流生率是教育主管部門考核學校的重要指標之一。由于部分學生家庭生活困難,或基礎差,難以維持學業,致使一些學生綴學外出打工,而一些初級學校為了掩蓋流生率,以初二學生頂替流生參加中考,致使教育主管部門確定高中入學率時下達的招生指標偏高,加上職業學校數量與規模的盲目擴張與近年初中畢業生數量的逐年減少,使其具有不可完成性。[2]
以初二學生頂替流生參加中考的現象是否普遍?頂替的學生有多少?在當下的教育現實中,獲取準確信息的可能性極低。但是根據經驗,這類事件應該時有發生,應該會加劇職業學校招生困難。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學校所反映的招生難其實并不是招不到學生,而是無法完成上級下達的招生指標。一般來說,招生指標會根據當年的初中畢業生數和上一年的招生數來確定。從統計數據看,近年來,初中畢業生數大幅滑坡的趨勢已經基本停止,初中畢業生數進入平緩下降的狀態(見圖1)。在這種情況下,教育部門下達的招生指標應處于基本穩定或略微增長的狀態,照理說,中職學校所感受到的招生壓力應有較大緩解,但我們卻依然聽到由各種渠道傳達的招生難的信息。這說明,義務教育完成率低盡管在總量上造成了生源緊張,但仍并不是學校所感受到的招生難的主要原因。

圖1 初中畢業生數比上一年減少數(單位:萬人)
近幾年來,高中招生規模基本處于增長態勢,目前初中畢業生中的90%以上已可升入高中階段學校(見表6),靠擴招來增加高中階段生源已基本沒有空間。
同時,多年的連續投入使普通高中的培養能力不斷擴大,擠壓著中職學校的招生規模。有兩個主要指標可以用來說明普通高中的招生容量——生師比與生均校舍建筑面積。

表6 高中階段入學率
到目前為止,人們對于什么是合適的生師比還沒有形成共識。在此,介紹美國田納西生師成就比(STAR)項目的研究成果,這項研究選取了田納西州79所學校的逾7 000名小學生,所有的學生被隨機分配在三種班級:小型班級(生師比為13-17:1)、正常班級(生師比為 22-25:1)和帶全職教師助理①的正常班級(生師比為22-25:1),項目開始于1985年,歷時四年。十年后的跟蹤調查發現,當年的小型班級的學生學業成績總體上高于正常班級學生,在某個縣,小型班級學生的學業成績高出其他班級學生10%。這項研究說明,13-17:1的生師比相對于更大的生師比有較大優勢。[3]盡管美國班級的組織形式與中國有較大差異,其研究對象也是小學生,但我們仍然相信,目前普通高中16:1的生師比(見圖2)已接近合適的水平。也可以說,普通高中已不愿意看到生師比繼續下降,所以,普通高中可能會產生擴大招生規模的沖動,畢竟擴招已沒有了教師數量的障礙。

圖2 普通高中在校生與專任教師比
除了教師數量,學校辦學條件的改善也可能會促使普通高中產生擴大招生規模的沖動。目前國內仍未出臺全國統一的辦學條件的標準,我們選取地處中部地區的江西省2011年出臺的《江西省普通高級中學基本辦學條件標準(試行)》作為計算基準。該標準列舉了不同規模普通高中的生均校舍建筑面積,我們以這些指標的中位數——14.43平方米——為標準,得到2010年和2011年全國普通高中的校舍可容納的學生數(見表7)。

表7 以江西生均校舍建筑面積標準計算的普通高中可容納學生數
如果以江西省的生均校舍建筑面積為標準,全國普通高中可容納的學生數已超過目前的在校生數。這一計算結果當然存在很多偶然性,比如東部人口密集地區的生均校舍建筑面積標準要遠遠低于江西省的標準,但至少告訴我們,目前普通高中的辦學條件已具備一定的擴大招生能力。近年來,許多省市都啟動了中小學校建設標準化項目,普通高中的辦學條件不斷得到改善。這必將刺激普通高中擴大招生的欲望。在普通高中占據所有相對于中職學校的教育優勢的情況下,中職學校面臨的招生壓力可想而知。
不過,有條件是一回事,是否實際擴大又是一回事。從歷年的《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來看,似乎不存在普通高中單獨擴大招生規模的現象,而是普高與中職共同擴大招生。但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有著許多對“普職比大致相當”的非議,其中有一種說法是普、職學校的招生數均不實,其理由是2010年、2011年的高考報名人數均比當年的普通高中畢業生數高出約150萬人。這種說法當然證據不足,因為每年還有大量的歷屆生參加高考,不過也沒有充足理由否定這種指責,因為目前無法獲得全國性的歷屆生的數據。
新世紀以來,中職學校的規模一直處于變化之中。在2000-2011年間,校均在校生數一般以接近10%的速率上升;但同期的學校數變化則有幾分戲劇色彩,在2000-2003年間,學校數出現了急劇滑坡,但在2004-2008年間,則每年均有小幅恢復性上升,而到了2008年后,學校數量又出現了下滑趨勢。基本可以認為,2000-2003年間,校均規模的增加是由于學校數的減少速度大于在校生減少數;2004-2008年間,校均規模的增加是由于在校生數增長速度大于學校增加速度;而2008年后的校均規模增加,則是由在校生數增長和學校數減少合力而形成的(見圖3)。這里的問題在于,為何會出現在校生數增長和學校數減少兩種相反的走勢?最能突出這種矛盾的是2011年的數據,學校數比上一年減少5.6%,在校生數減少1.5%,校均在校生數卻增長4.4%。這說明職業學校數的減少并不代表職業學校招生能力的減弱,相反,卻表示招生能力的放大,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學校并非自然減少,而是政府有意通過合并學校來擴大職業學校的招生能力。

圖3 2000年以來中職學校數、在校生數、校均在校生數變化圖
在20世紀的最后一年,教育部發布了《關于調整中等職業學校布局結構的意見》,要求“改變分散辦學、重復辦學,資源配置不合理,辦學效益低的狀況,通過‘合并、共建、聯辦、劃轉’等調整形式,進行資源重組,建設好一批規模大、水平高、有特色的骨干示范性學校”,其起因是“中等職業教育整體規模效益不高,1998年,我國中等職業學校和成人中專約22 000所,除普通中專學校校均規模約1 200人,已基本達到原國家教委規定的中專學校設置有關標準外,其它幾類學校校均規模只有500人左右,其中有些學校已經連續幾年沒有招生,教育資源沒有得到充分利用”。這一《意見》引發了后來被稱為“規模發展”的職業教育發展模式,在不斷的撤并、異地興建過程中,中職學校的規模不斷擴大,從2000年的校均在校生651人增加到2011年的1 684人(見表8)。

表8 2008-2011年中職學校基本情況
盡管這種發展模式不斷被反思,但強大的政策慣性仍然推動學校的合并進程,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現了一個縣只保留一所中職學校的現象,一些萬人規模的巨型學校也不斷出現。這種以并校為主要方式的學校布局調整造成單個學校的招生壓力驟然增大。根據表8的數據,基本可以認為,近年來每年每所學校需要比上一年多招約100人,加上生源絕對數的減少,職業學校的壓力自然會加大。
在此,筆者并不試圖對學校布局調整進行價值判斷,只想說明在生源減少的大背景下,每所學校原本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招生難題,并校后,招生的難題并未因此化解,反而將多所學校的招生難題集中到一所學校中,同時,由于并校后培養能力的擴容造成政府部門下達的指標反而可能超過原先的各校總和,招生難的感受就被放大了。
通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到,所謂的招生難問題具有雙重性,一方面,生源的絕對數確實在減少,另一方面,校長和老師們關于招生難的感受在不斷增強。筆者認為,如果教育部公布的數據真實可靠的話,前者對中職學校招生的影響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而后者則是這一輪中職學校招生難的主要表現,其主要原因在于政府有意識的通過學校合并擴大學校規模。
教育部、財政部等部委于2010年發布的《國家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遴選條件》中提出符合“近三年來,年均學歷教育在校生規模原則上達5 000人以上”標準的學校才具備示范學校遴選資格。這個文件提出了一個問題:中職學校多大規模是合適的?可惜這個問題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中都未被認真對待。但我們可以假設“小的學校是好的”,如果把平均每所學校的在校生數控制在1 000人,則2011年的學校數將可能多出8 960所,2011年比2008年多出的40萬招生指標由22 053所中職學校承擔,每所學校只需消化18人。因此盡管招生難作為一個客觀事實仍然存在,但校長和教師們的招生難感受會弱化許多,每所學校所需要解決的招生難題相對要小得多。所以招生本可以不這么難。
中職學校保持較小規模是否有益?當然有益,比如中職學校規模較小將減少管理成本,有利于師生間的交流,學校規模小的一個副產品是學校在一定地理范圍內的密度增加,這有利于學校融入社區,也利于學校更方便地開展校企合作。中職學校保持較小規模是否無益?可能是,比如規模小后專業數會減少,課程量也會減少,從而減少學生選擇專業或課程的機會,大量的學校分散在不同的地理空間也增加了政府的資金投入,不利于規模效益。
所以停止并校將有可能很好地解決招生難問題,但停止并校在其他方面是否合適需要政府和研究者深入研究。
最后需要指出一點,上述觀點建立在全國數據的基礎之上,其實在全國各地職業教育招生情況差異很大,如西部地區仍處于初中畢業生源增加的階段,但在東部的大部分地區生源數下降的幅度已經很大,所以本文的結論只針對全國情況,不能直接套用在某一地區。
注釋:
① 在美國,教師助理是班主任(head teacher)的助理,負責幫助班主任完成各項工作并協助對學生的個別輔導。
[1]李紅艷.義務教育鞏固率[J].數據,2011(9).
[2]朱弘琦.職業學校招生大戰后的反思[J].辦公自動化雜志,2011(8).
[3]C.M.Achilles,Helen Pate Bain,Fred Bellott,Jayne Boyd-Zaharias,Jeremy Finn,John Folger,John Johnston.Elizabeth Word,2008,“‘Tennessee's Student Teacher Achievement Ratio(STAR)project”[EB/OL].http://hdl.handle.net/1902.1/107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