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課程標準》人教版第四冊第二單元選了蘇軾的兩首詞,其中一首《定風波》積極樂觀、寓意豐富,讀起來人心振奮,學生們都很喜歡。
此詞作于蘇軾黃州之貶后的第三個春天。它通過野外途中偶遇風雨這一生活中的小事,于簡樸中見深意,于尋常處生奇警,表現出曠達超脫的胸襟,寄寓著超凡超俗的人生理想。
詞的上闋寫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穿”“打”,有力量,不是毛毛細雨,是大雨,聲音也大。蘇東坡說,如果你是有修養的人,莫聽穿林打葉聲,這正是中國古人所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有些人不是被雨打敗了,是自己把自己嚇倒了。這樣的修養辛棄疾也具備,他有句詩“莫避春陰上馬遲,春來未有不陰時”,這是一種既不怕風雨,又勇于迎接風雨的精神。有了這種精神,不論生活中有什么樣的曲折、打擊,都能泰然處之,在風雨過后,仍然能夠精神抖擻地站在新的起點上。“何妨吟嘯且徐行”,衣服打濕了,卻沒有東竄西跑,我唱著歌、吟著詩,慢慢向前走,沒有停下來。有竹杖芒鞋比騎馬還輕快,我不怕外邊一切風雨的變化,我是準備著“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準備沖冒著風雨過我這一生。
蘇東坡的一生真的是苦難的一生,他才華卓著、心地忠直,卻被一貶再貶,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仍在常州過著貶謫生活。這其中,他曾因烏臺詩案差點丟了性命;又因貶謫途中生活艱難困頓,在去汝州途中痛失幼子;他的愛徒秦觀因為政見與他一致,在貶謫生活中傷痛而亡。
這樣的人生不能不說是悲慘的,這樣的打擊無疑十分沉重,有多少人能坦然承受這些苦難,心靈仍然不被摧殘?!很少!屈原那樣偉大的人最后也只能自沉汨羅江。可是蘇東坡卻做得很好,雖然在政治上屢屢失意,卻從不曾沉淪。他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談到周公瑾時,雖然感到了政治理想落空的悲哀,卻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壯語。自己雖然不能與周公瑾相比,可是周公瑾也隨著時間成為過去了。他把自己的得失融會在整個江山歷史之中,自己的苦難就顯得渺小了很多。他的襟懷是多么的曠逸!
再看詞的下闋: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寒冷的春風把酒吹醒,雨后一陣風來,覺得有一點冷,而山頭卻現出一輪西沉的斜日,它的光亮迎面照射過來。回頭看一下剛才走過的道路,真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因為風雨沒有改變我蘇東坡,我回頭看我走過的路,雖然經過一段風雨蕭瑟的遭遇,但是,對我而言“也無風雨也無晴”,多么樂觀通達!
蘇東坡在新黨當政時曾被遷貶,下過烏臺獄,幾乎被處死,后被貶謫到黃州。后來,新黨失敗了,舊黨上臺,蘇東坡被召回朝廷,他與舊黨司馬光雖然是好朋友,可是,在政論之間,他不茍且隨聲附和。蘇東坡在《與楊元素書》中說:“昔之君子,惟荊是師,今之君子,惟溫是隨,所隨不同,其隨一也。老弟與溫相知至深,始終無間,然多不隨耳。致此煩言,蓋始于此。然進退得喪齊之久矣,皆不足道。”
蘇東坡不肯盲從,不愿茍且附和,堅持自己的見解,即使受到很多人的攻擊、議論,他也不在乎,對于進退、功名利祿,他早就等量齊觀了。
蘇軾的這種世界觀由他自己的性格決定,又與他受到的教育有關。小時候讀到《后漢書?范滂傳》,內心激動感發,問他母親:他日兒子做范滂,母親能做范滂的母親嗎?因為范滂傳記載著范滂為了理想要以生命做代價的時候,他跟母親說,我是對不起母親的。他母親說,一個人要想有美好的品德節義,又想長壽富貴,兩者不可得全,我愿意你去完成你的理想。當蘇東坡讀到這里,就問他的母親是否也能如此。他母親說,你如果能做范滂,我怎么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呢!母親的這種教育對于蘇東坡成長為一個堅持政治理想、不盲從當權派人物、不怕遭受迫害的人,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當然,蘇東坡的開闊豁達還和他受到道家的影響有關。他小時候讀到《莊子》,《莊子》有個比喻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這是《莊子》中的寓言,說在那藐姑射之山,有一個得道的神人,肌肉皮膚像冰雪般潔白,姿態像處女一樣美麗,洪水滔天而不會被淹死,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而他不會被傷害。什么樣的神人能夠這樣呢?這個神人就是人的精神。人的肉體可以受到束縛,人的精神卻是自由的。這是道家在精神上自我保全的一種操守。
蘇東坡小時候讀到《莊子》,他說:“吾昔有見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可見,蘇東坡很小的時候,就能把儒道兩家最美好的品格和修養融匯到自己的修養之中了。這些美好的品格讓蘇東坡在他坎坷苦難的一生中顯出可貴的開闊心胸。
這些美好的品質雖然不能讓他仕途通達,卻讓他成為一個勇敢、自由、完整的人。有什么成就比這更讓一個人感到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