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書法是中國特有的藝術形式,體現了中國人的哲學文化。佛教和佛像傳入中國后,開窟造像之風興起,造像曾一度受書法藝術的影響。藝術是相通的,二者的共通性主要體現在書法和佛教造像的氣韻、書體和佛教造像中的人物類別、書法的章法布白與佛教造像的空間布局等方面。本文通過對二者共通性的梳理,體現出書法和雕塑藝術創作有相互參考、借鑒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氣韻 書體 布局 碑刻 中圖分類號:J292.1 文獻標識碼:A
一 書法和佛教造像
書法在《中國百科大辭典》中的定義是“中國傳統造型藝術的一種。使用毛筆書寫漢字的藝術及方法。”《中國大百科全書》中的定義也大同小異,從介質方面給出定義。而現代著名美學家宗白華認為“中國的書法,是節奏化了的自然,表達著對生命形象的深層構思,是反映生命的藝術。”當代著名書論家熊秉明先生稱書法為“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主要意思是“中國文化的‘核心’是中國哲學,而‘核心的核心’是書法”。二人從哲學文化的層面給出了本質的論斷。綜合這兩個層面來理解書法就更全面了,即通過毛筆書寫漢字來表達生命哲學的一種文化藝術活動。
佛教造像是指以佛教內容為題材的造像,即把佛經中提及的佛、菩薩、羅漢、弟子、天神等人物及其事跡以雕塑的形式表現出來。造像活動體現著人民的宗教信仰文化。從現存石窟、寺廟中的佛教造像可以看出,每個時代的人民對佛教信仰的狀況及工匠在教義的限制下所流露出的生命情感和藝術水平。他們對生命的認識是一種“超越生死煩惱的一種終極的追求”——這便是他們的哲學。熊秉明在看到佛像所彌散出的與西方雕塑呈另一種意趣的安詳與智慧時,他深信“那些古工匠也是民間的哲人”。如果書法是以文字來書寫中國的哲學和文化,那么雕塑工匠便是用泥和石頭來塑造的。
宗白華說中國的書法像國畫、音樂、舞蹈、建筑。如果依其思路再放大來看,書法何嘗不像雕塑呢。人說書畫同源,然書與雕不同源嗎?黃帝之使倉頡“初造書契”,契是刻的意思。如甲骨文刻于龜甲獸骨上,石鼓文刻于鼓形石上,摩崖石刻刻于摩崖之上。一些佛教造像翕的造像和造像碑題記的雕刻風格相同。這說明書法和佛教造像的完成手段、雕刻手法等有其一致性。當然,二者的相互關聯體現在諸多方面。本文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梳理雕塑和書法之間的內在聯系。
二 書法與佛教造像的共通性
1 書法和佛教造像的氣韻
自謝赫提出“六法論”,將“氣韻生動”作為品評畫作的第一法后,氣韻便為歷代書畫家所重視,并列為作品的最高境界。氣韻是謝赫在顧愷之“傳神論”的基礎上提出,意思就是傳神。繪畫中的傳神是要傳繪畫的對象、繪畫者以及時代三者的神韻,書法同理。在唐代張懷 提出的“三品論”及清代包世臣提出的“五品論”中,二人皆將“神”定為上品。“神”即“氣韻生動”。
中國古代雕塑的精神特征是“氣、韻、神的高度統一”。王獻之“一筆而成,氣脈貫通,隔行不斷”的一筆書與羅丹所言“貫通宇宙的”一根線恰恰都能說明中國古代佛教造像的真諦。如麥積山童男童女石像似一筆書寫,氣通脈暢。《蘭亭序》這種一筆書寫的千古絕作,體現出貫氣的神韻。然書法和雕塑不可能一筆而就,此中真意為它是一個“生命整體,氣脈不斷”。六祖惠能大師對所塑的七寸塑像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點出了塑造佛像的最高境界是要塑出佛性,即佛的氣韻。古代優秀的雕塑匠人知曉氣韻對塑造佛性的重要性。因此,步入云岡、龍門、麥積山等石窟便能感受到來自佛國的靜穆,那是佛的氣韻在感染著人們。欣賞一尊佛像,并不是看它的具體形體,而是它帶給你的氣韻及神韻。而真正欣賞書法者何嘗不是,“不為文字所牽絆”,“惟觀神采,不見字形”即為此意。文字的字形和塑像的形體僅僅是表達氣韻的載體,氣韻才是二者追求的第一位要素。
“佛教雕塑發展了中國藝術中線的元素,這主要是由于書畫家參與佛像范本的創制”。書法是線的藝術。從蘇州保圣寺的羅漢塑像可以看出作為書畫家出身的楊惠之所塑之像更是結合書法線條藝術與造像于一身的特征。羅漢身上流動的衣紋恰似惠之以筆寫出。這些羅漢有的“狀貌魁梧”;有的“瞑目定坐”;有的“溫領端坐”;有的“眉目清朗”……雖同為羅漢,其姿容不一,猶如書法作品中雖有雷同之字但氣韻各顯。氣韻成為書法和佛教造像所共同追求的最高境界。
2 書體和佛教造像中的人物類別
書體即書法字體,主要有篆書、隸書、草書、楷書、行書等。佛教造像中的人物主要有佛陀、菩薩、羅漢、天王、飛天等類別。二者看似無關,實則不然。楷書猶如佛陀,行書猶如羅漢,草書猶如飛天等。
楷書形體方正,其筆畫有嚴格的法度。唐代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以及元代趙孟 風格各異,各成一派,成為書者臨習的范本。楷書有楷模之意,可見其規范性強。在佛教造像中以佛像的規范性最強,必以理性對之,尤以佛教初傳中國為甚。佛像的規范就是佛法中對佛的描述,可依法度最嚴格。釋迦牟尼從身軀、四肢、五官到肌膚、毛發、指甲和孔竅皆完美無缺,有三十二相和八十種好。《主廣大莊嚴經》卷三中對佛髻發的記載是“一者頂有肉髻,二者螺發右旋,其色青紺”。《八十種好》中對佛鼻、眼、眉的描述是“五十三,鼻高修直,五十四,兩目明凈……五十七,目修廣,五十八,目端正……六十者,眉細而長……六十三,眉端漸細,六十四,兩眉頭微相接連……”因此各大石窟和寺院中的佛像雖有地域特色,但佛的形象都必須尊照佛經中所描述的特點來塑造。佛像的雕刻與創作都著眼于“明確縝密”結構的楷書相通,二者皆以理性任主宰,在“絕慮凝神”的狀態下完成。
行書,“即正書之小訛,務從簡易,相間流行,故謂之行書”,是介乎楷書和草書之間的一種書體,似行云流水般,給人輕松自如的感受。在佛教中,羅漢是佛的弟子,指已解脫煩惱者。供養人是指出資造像的信仰佛教之人。羅漢和供養人可依法度不似佛像如此理性,在塑造過程中如“感性”的行書。羅漢塑像在唐末興起后,其藝術成就在造像類別中最高。其原因也在于塑造羅漢形象的限制不似佛像如此嚴格。出資修建者或工匠可加入自己更多的觀念、情感在內。藝術是自由的,而不是被束縛的。學書者常先學楷書然后再過渡到行書,可以看作是書家接受束縛再擺脫束縛的一種表現。楷書和佛像的理性,使藝術家表達自己情感的自由度受限。而羅漢和行書卻給他們提供了自由的平臺。如云南昆明筇竹寺內羅漢造像,工匠塑出了人物不同的神韻,動態神情各盡其妙。比起塑單一表情的佛像要自由的多。顏真卿的《祭侄文稿》就是在極度悲憤的情況下而寫的,手隨心動,完全是情感的宣泄。
草書是為了便捷書寫在隸書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一種書體,分章草、今草和狂草三種,其中狂草更能表現書家的性情,且藝術性最強。狂草代表人物張旭的草書是“熱情澎湃的傾吐”,懷素的是“排除情感的、抽象的、玄意的揮掃”。由此可知草書的隨意性最強。飛天和伎樂天是在佛界中飛行于空中,以歌舞、香花、樂器、供品等從養諸佛和菩薩的凡人,多刻于石窟的窟頂或龕楣上,作飛行狀。飛天造像可唯感性至上,在創作中舞之蹈之。云岡晚期窟龕內的一組飛天(見云岡研究院編《云岡石窟》,文物出版社,2008,P116),身材修長,飄帶和衣裙似鳥的羽翼一樣飄起。自由飄逸的飛天,如著眼于動態、氣勢、節奏的草書。尤其是那靈動飛舞的飄帶猶如草書揮灑的線條。二者創作的自由度雖高,但同樣皆有法度可依。草書的法度是它的藝術基礎——漢字,飛天的基礎便是人物的形象。
3 書法的章法布白與佛教造像的空間布局
章法與布白是處理書法作品整個平面空間視覺關系的秩序與規則。“有墨的地方是章,無墨的地方是白”。北齊時期河北境內的一尊造像翕(見梁思成:《佛像的歷史》,中國青年出版社,2010年版,圖088、089),枝葉之間多雕通處,猶如書法章法布白——雕像實體為章,雕像鏤空處為白。依雕像形體而被刻去的“白”是雕塑的負空間,這一部分如果經營得當,無疑會提升作品的形式感和藝術性。清代著名書法大家鄧石如提出“計白當黑”論,即將黑字所分割的白底加以經營。提出“字畫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當黑,奇趣乃出”的著名論斷。
雕塑最大的特征是它占據著一個固定的空間。每一件圓雕,皆是一個“空間單體”,每個形體的方向、轉折、銜接必須遵循一個“上下相望,左右相近。四隅相招,大小相副,長短闊狹,臨時變適”、“八方點畫環拱中心”的一個布局原則。這樣才能結成一個有筋有骨、有血有肉的空間單位。宗白華說過“中國字若寫得好,用筆得法,就成功一個有生命有空間立體味的藝術品。”藝術品成功與否的參考標準可用清代書論家包世臣所言的“九宮法”作為檢驗。它不僅適用于單個書法字體,還可以看字與字之間的關系,“每三行相并至九字,又為大九宮,其中一字即為中宮,必須統攝上下四旁之八字,而八字皆有拱揖朝向之勢,逐字移看,大小兩中宮皆行圓滿,則俯仰映帶,奇直橫出矣。”他是以繪畫的眼光去欣賞字與字上下左右所構成的造型關系。王羲之在空間擺布上可謂獨具特色,他曾評價王字:“其筆力驚絕,能使點畫蕩漾空際,回互成趣”。此評價同樣適用于雕塑。以動態最為夸張的飛天為例,飄帶、衣飾無論飛地多遠,從整體來看,飛天外輪廓的“大形”依然貫通,或為方形,或為圓形的大形體(宮)。在這個宮內,每一個向外伸展的形體并非沒有回轉之意,而是相互顧盼以構成一個有空間的生命整體。布局成功的作品,我們要分析其成功之處。古代雕塑理論欠缺,在創作中就可以借鑒書畫理論。在空間布局上,二者相通“偃仰顧盼,陰陽起伏,如樹木之枝葉扶疏,而彼此相讓。如流水之淪漪雜見,而先后相承”。
三 結語
書法和佛教造像的關系遠不止以上所列出的。其它方面如書法和佛像的圓融之境、部分造像的書法用筆、書法和造像的寫意、書法和佛像的發展特點、二者與禪宗的關系,等等,不勝枚舉,在此不一一展開。這些方面皆可成為研究的切入點。研究書法和佛教造像之間的共通性便是希望打通二者之間的屏障,為書法或雕塑創作拓寬視野。西方主要的畫種雕塑和油畫二者即相互借鑒共同創造了西方雕塑史、油畫史,如古希臘的人體是文藝復興等時期油畫家追求古典美的典范,提香、安格爾等大師所繪的人體就足以看出。而米開朗基羅所繪的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即是在用雕塑的方法在繪畫,直白一些講就是用油畫在做雕塑。書法是我國最引以為豪的藝術。雕塑者可以借鑒書法創作時的自在性情、游于藝的狀態以及運筆的筆法、黑白的布局等。書者同樣可以借鑒雕塑創作的觀念、形式、語言等方面。以達到寫書法就是做雕塑,做雕塑即是寫書法的相通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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