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劇四本《長生殿》的劇本整理思想研究

摘要 洪昇的《長生殿》是一部綜合了文學與音樂價值，同時也具有舞臺演出價值的明清傳奇的范本。這部作品已經300年未全本演出過，在上海昆劇團和制作人唐斯復的復原下，這部昆劇藝術經典在當今戲劇舞臺上得以活態地呈現。

關鍵詞：《長生殿》 明清傳奇 昆劇 中圖分類號：J825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洪 的《長生殿》是明清傳奇發展的巔峰之作，產生于明清易代之際，以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為主線，以朝政軍國之事為副線，編織進唐代以來文人記述過的、詩人詠嘆過的人事，內容豐滿，結構細密，排場精美謹嚴，堪稱傳奇典范，可以說將傳奇劇的創作推向了藝術的新高度。洪 在世時，《長生殿》的演出主要以全本演出為主，據史料記載：曹寅家班“三晝夜”是《長生殿》全本演出的最后一次記載，這次演出結束后洪 在回家途中溺水而亡。洪 死后，三百年來再無史料記載過《長生殿》的全本演出。雖然一直以來《長生殿》都是昆劇舞臺上常演的劇目，而且使用的也是洪也的版本，但是通常演得最多的只有五十折中的大約十折。2007年5月29日，上海昆劇團創排的四本《長生殿》在上海蘭心大戲院隆重上演，“全本”的《長生殿》得以重現舞臺。劇本整理者唐斯復選取了原著中四十三折整理為四本：《釵盒情定》、《霓裳羽衣》、《馬嵬驚變》、《月宮重圓》，分四個晚上演出。

作為一部經典的明清傳奇，同時也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昆劇，四本《長生殿》對于傳奇《長生殿》的“全本復原”兼具重現經典與活態傳承的雙重意義。從案頭文學本到昆劇舞臺綜合藝術，這其中必然有創造與刪減；另一方面，古代經典如何在現代的舞臺上呈現，如何被現代觀眾所接受，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因此，劇本整理在“全本復原”中顯得尤其重要。本文認為，將古典案頭文學與昆劇的活態呈現相結合，以適合觀眾觀賞的方式重現經典，是四本《長生殿》獲得社會認可的關鍵所在。通過對四本《長生殿》劇本和原著進行比較和分析，結合實際的演出效果，筆者認為，四本《長生殿》的劇本整理思想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起、成、轉、合”的戲劇結構設置

劇本整理者唐斯復最初的宏偉目標是打算將洪 原著五十折分五本：《深宮奇芳》、《漁陽鼙鼓》、《馬嵬驚變》、《劍閣聞鈴》、《蓬萊重圓》。如果是這樣的話，把《馬嵬驚變》作為第三本，無疑是較為完整地再現了原著的折目安排，但是從戲劇表演的審美角度來看，這樣的布局并不適合觀賞。

明清傳奇的體例從戲劇結構來看，往往分上下部以平衡結構。洪 的五十折《長生殿》是典型的明清傳奇的結構，以第二十五折《埋玉》為一個中點，將全劇分為兩部分：前二十五折以史為重，從情節上看較為精彩，有較多表現的地方，或寫李楊愛情，或寫后妃爭寵，或寫政治腐敗、宮廷奢靡、民不聊生，或寫政變和愛情的沖突，這些情節都有著可看之處和戲劇矛盾沖突，較適合在舞臺上表現；后二十五折在故事情節上并沒有戲劇性的發展，多以浪漫主義的手法表現李楊思念之情和對于故國的追思，折子或在情緒上相似，或為記敘性場面，既無關戲劇情節，音樂上也無甚特點，并不適合舞臺演出。這種結構是因為洪 本身對于后半部分的寫作是為了符合明清傳奇的體例，為了與前半部分對稱而加入的折目。“自明中葉以降，傳奇劇本一般分為上下二卷。這一體例致使許多傳奇作家為使全劇在結構上下卷與上卷均衡，往往強行設置無用的關目。《長生殿》也不免此弊。”因此，唐斯復最終將劇本沒有按照傳奇《長生殿》的折目安排，而是按照劇情開端、發展、轉折、收煞的古典戲劇結構設置規律整理為四本，重心放在原著的前二十五折，壓縮了后二十五折，后二十五折的內容通過合并、刪減后基本上都集中于第四本中。

四本的結構體現了劇情的“起、成、轉、合”的結構，第一本《釵盒情定》為劇情的開始，李楊愛情經歷第一次風波，而楊國忠赦免安祿山為后來的政變埋下了禍根。第二本《霓裳羽衣》戲劇矛盾繼續發展，《絮閣》爭寵李楊愛情又起風波，同時政治矛盾激化，安祿山窺伺皇位。第三本《馬嵬驚變》劇情急轉而下，漁陽鼙鼓驚醒了李楊歌舞升平的美夢，楊貴妃馬嵬被逼自盡。第四本《月宮重圓》為劇情大收煞，楊玉環尸解升天，唐明皇游月宮，兩人最終重圓。從整體上說，四本《長生殿》戲劇線索清晰，分段合理，這樣的結構設置既反映了洪 原著的全貌，同時又做了必要的合乎現代審美思維和美學接受的調整。

二 對原著內容的刪減與調整

全本的整理工作是建立在重視原著排場、舞臺演出和觀眾接受的基礎之上的，所以在處理折戲的選編、整編工作中，遇到很具體的刪節和合并問題時，力求做到保證人物形象和情節的完整性，且保持曲牌音律的規范。

1 刪減為主

四本《長生殿》作為一次“全本復原”的事件，決定了其必然以重現原著的精華為原則，因此對于《長生殿》的劇本整理并未在情節上以刪減為主。同時，從演出時間來看，即便是當年曹寅家班演出的“三晝夜”有可能演完全本。而四本《長生殿》面對的是現代劇場的觀眾，真正演全本是不可想象的，因此刪減是必須的。其刪減主要從兩個方面進行：

其一，抽掉重復曲牌和無關緊要的曲牌，刪曲工作盡量保證曲牌的音律規范，不傷曲牌內在，以整支曲牌抽掉的做法進行刪減。從四本《長生殿》的唱腔設計理念、重現經典唱腔原貌以及具體的“六個不變”的設計原則來看，確實使得《長生殿》的經典唱段得以保存與重現。例如《哭像》一折中，四本《長生殿》的曲牌基本上保留了原著中這一折戲的曲牌布局。原著中所載《哭像》曲譜所唱曲牌為十七支，四本《長生殿》所唱曲牌為九支。從刪去的曲牌來看，是以刪去重復性質的尾聲和不常演唱的曲牌為主。例如原著有六支尾聲，因為是重復性質的，四本《長生殿》中刪去了四支。另一方面，保留了折子中有代表性的【叨叨令】【脫布衫】【快活三】【朝天子】這幾支名曲，它們的存在能夠代表《哭像》。同時，將不常在舞臺上演唱的【滿庭芳】、【朝天子】等曲牌刪去。

其二，將原著中不影響主要戲劇線索的無關折子整折抽掉。原著以李楊愛情和安史之亂的政治斗爭為兩條線索平行交錯發展，在保證這兩條線索清晰連貫的前提之下，將原著中《偷曲》、《獻飯》、《看襪》、《私祭》、《驛備》、《改葬》、《雨夢》、《慫合》幾個折子刪去，因為它們對劇情的發展并沒有影響。例如《看襪》講的是楊貴妃穿過的襪子被一個開酒館的老嫗撿到，于是掛在店門供人觀看。《私祭》講的是楊貴妃死后，宮女在宮中祭拜。這些情節不但與主線發展沒有直接關系，而且在情緒上與其他折子有重復，如《雨夢》一折中講唐明皇在楊貴妃死后獨坐宮中，晚上聽著雨聲入夢的凄涼，這種情緒在《聞鈴》和《哭像》中已有類似的表達。因此，將這些折子刪去會使戲劇結構更加緊湊，戲劇主線更加清晰。

2 調整以加強戲劇性

結構松散是明清傳奇的結構特點之一。從舞臺演出的實際效果來看，缺乏故事性和戲劇性，因此，整理者需要對原著的部分情節加以調整重組，以適于劇場中的現代觀眾。四本《長生殿》對于原著情節調整的手段主要是：

其一，合并折子。即唐斯復所講，“凡零散的非連貫的小場次，存在內容延續的、人物行為延續的、不同人物目的性延續的折子，將其進行歸納合并。”《長生殿》原著下半部分因為內容和情緒重復性太多，不利于劇場觀看，因此較多合并場次的折子。例如第二本中的《聞樂·制譜》講的是楊貴妃夢游月宮聽到仙樂，醒來后制譜的情節。這原本是兩折戲，因為在情節上有連續，因此將其合并。第三本中的《冥追·情悔·神訴》是由原著二十七折《冥追》、三十折《情悔》、三十三折《神訴》經過刪減后合為一折，描述的是楊貴妃死后魂魄在四處游蕩，回顧自己的一生而感到悔悟，后來向織女傾訴的情節。這三出戲同樣在情緒與情節上有連續性，因此將三折合并，整理后《冥追·情悔·神訴》以《冥追》折為主。

其二，順序調整。不僅刪去了原著部分的折目，而且還為了突出戲劇性與故事性，而將原來的順序調整。例如第二本中，原著應以《疑讖》一折為首，最初試演的時候《疑讖》是放在首位的，但是這一折是典型的北曲，一宮到底，一個老生角色唱到底，對于觀眾來說，沒有任何的戲劇性沖突，因此，將《聞樂·制譜》調整到了《疑讖》的前面。《聞樂·制譜》是一折講述李楊愛情的戲，把這樣的一出戲放在首位，無疑滿足了現代觀眾的審美需求，尤其是《長生殿》的觀眾主體是一個青年群體的條件下，這種處理無疑是合適的。

其三，增加劇前和劇后的《傳概》。四本《長生殿》中設定“說書人”的角色，在每一本的開場作《傳概》，除了念定場詩，還對前一本劇情進行回顧。例如：“上一本表的是……下面請看……”同時，在每一本的結束時，以較為直白的語言簡單地總結劇情進而留下懸念，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看……”這種設定是為了使生活在快節奏中的觀眾可以選擇觀看全本或其中一本，使得觀眾容易被帶入劇情之中，同時也起到了對于整個戲劇結構提綱挈領的作用。

三 新老折子的合理搭配

《長生殿》流傳在舞臺上的僅有九個折子，其他三十四個折子都是新復原的。因此，需要將原來的經典折子和新復原的折子合理搭配。整理者將流傳下來的九個經典折子穿插四本中，第一本中穿插了《定情》，第二本中穿插了《疑讖》、《絮閣》，第三本中穿插了《密誓》、《驚變》、《埋玉》、《聞鈴》，第四本中穿插了《哭像》、《彈詞》。這樣設計的意義在于：

其一，經典折子戲在四本《長生殿》中起到了支柱作用。經典折子是觀眾認同《長生殿》的關鍵。例如第一本的《定情》一折，可以說是全劇的開場戲，幾乎是各種版本的《長生殿》必演的，只要唐明皇一唱“端冕中天，垂衣南面”，便起到了對于全本《長生殿》“定場、定位、定調”的作用。

其二，體現了在重現經典的過程中，復原與活態傳承的關系。正如唱腔設計顧兆琳所說，“在昆劇集折體傳奇中，必須要有優秀唱腔的‘骨子戲’存在其中，這部戲才有傳承價值。”新老折子融合尊重了傳統折子戲的傳統處理和表演方式，同時昆劇傳統處理與表演方式對于復原全本提供了可參照性。

其三，適于舞臺觀賞。新老折子的穿插使得四本《長生殿》能夠獲得觀眾的認可，觀眾能在全本的情節發展之中，更好地欣賞和理解這些優秀的折子戲。同時，老觀眾在其中得到欣賞熟悉唱段的滿足，新觀眾領略了經典唱段的魅力。

結語

四本《長生殿》，從故事情節線索和對于著名折子戲的保留來說，基本上體現了洪 《長生殿》的全貌；從對原著的繼承來看，保留了李楊愛情和安史之亂的雙線索，保留了原著中的主要情節和主要人物，可以確定是三百年來《長生殿》最為完整的一次演出。顧曉鳴認為，“四本《長生殿》的實踐在于具有創舊內涵的創新，即為傳統藝術之本真、本色、本體以及‘本義’的現代再現，在母題構造、形態構成和意義構建方面，揭示深埋其中的傳統藝術精華所在，在劇場演出和觀眾接受方面又提出一種超越幼稚粗放的‘時尚’的全新東西。”四本《長生殿》通過將明清傳奇的風貌重現舞臺，為學術研究提供了一個活態的文本，同時實現了昆劇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代的活態傳承，促進了中國傳統文化在當代的復興。這使得四本《長生殿》在昆劇演出史上具有不可忽視的地位。

參考文獻：

[1] 章培恒：《〈長生殿〉的藝術之美》，《中國古代文學史》，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2] 唐斯復：《全本〈長生殿〉整理演出劇本初探》，《〈長生殿〉演出與研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3] 顧兆琳：《昆曲唱腔的音樂特征——談全本〈長生殿〉的曲》，《〈長生殿〉演出與研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4] 顧曉鳴《〈長生殿〉全本演出的意義非同小可》，《〈長生殿〉演出與研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