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雷雨》是現(xiàn)代劇作家曹禺先生的杰作,在中國話劇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歌劇是綜合的藝術,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演員高超的嗓音以及利用音樂對角色的詮釋,具有無可替代的現(xiàn)場表演特效,抒發(fā)內(nèi)心的情感是聲樂演唱的強項,如果說電影演員是通過演技來表現(xiàn)劇中的人物,那么歌劇演員更多的是用聲音來塑造人物的形象。
關鍵詞:形象塑造 演唱 歌劇 電影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雷雨》是現(xiàn)代劇作家曹禺先生的杰作,在中國話劇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1984年,上海電影制片廠著名導演兼演員孫道臨執(zhí)導了電影《雷雨》,并出演了周樸園這一角色。2001年,上海歌劇院首次以音樂會版推出了原創(chuàng)歌劇《雷雨》,畢業(yè)于上海音樂學院的作曲家莫凡不僅創(chuàng)作并改編了劇本。兩個版本的《雷雨》都很好看,可以說各有千秋,兩種不同的表演形式帶給了觀眾不一樣的欣賞過程,塑造了一系列堪稱經(jīng)典的人物形象,如周樸園、繁漪、魯侍萍、周萍、周沖等不再贅述,筆者就周萍這一人物在電影和歌劇中的形象塑造做以對比探討,以殤讀者。
曹禺先生筆下的周萍“約莫有二十八九,臉色蒼白,軀干比他的弟弟略微長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于可以說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種男子。他有寬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時會令人覺得他有些憨氣的……但是一種可以煉鋼熔鐵的,火熾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種‘蠻’力,也就是因為郁悶,長久離開了空氣的原因,成為懷疑的,怯弱的,莫明其妙的了”。在原著中,周萍是作為一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孝子出現(xiàn)的,對周樸園惟命是從,然而他不但引誘了自己的后母,并且始亂終棄,最終又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和繼母兼昔日的情人繁漪。在很多對周萍的研究中,“模糊性”和“矛盾性”是對他用的最多的詞匯。
影版周萍的扮演者馬曉偉是八一電影制片廠國家一級演員,畢業(yè)于江蘇省藝術學院表演系,曾被譽為電影時代的符號人物,知名度較高,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連續(xù)拍了20多部電影,由于形象高大帥氣,皮膚白凈,又曾和著名演員唐國強并稱為“奶油小生”。歌劇版周萍的扮演者是我國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魏松,國家一級演員,上海歌劇院副院長,巴黎聲樂比賽評委,CCTV全國電視青年歌手大賽評委,被國內(nèi)外專家評論為“典型的意大利美聲唱法”,美國聲樂大師米爾恩斯更驚嘆其為“世界級的演唱水平”。兩位不同領域的優(yōu)秀演員,他們的出色表演,塑造了兩個不同的周萍,這一經(jīng)典的人物形象,給廣大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 影版《雷雨》對周萍的形象塑造
影版的周萍在原著中是一個典型的“大少爺”形象,由于父親周樸園的強勢地位以及與繁漪之間的不倫之戀,所以他整日生活在小心翼翼、懊悔與矛盾糾結(jié)之中。生活于上個世紀20年代的周萍,由于他處在那樣特殊的年代導致他的認識是有局限性的,即使是加上新式教育的影響,他的內(nèi)心還是充滿了矛盾與困惑,除了傳統(tǒng)父權以及特殊的命運之力,他懦弱、不成熟的性格也是導致其自身悲劇的主要原因。馬曉偉的表演首先在外形上是成功的,高大英俊,風度翩翩,外表俊朗又具備一些憂郁的氣質(zhì),優(yōu)雅的氣質(zhì)則表明其接受過良好的新式教育,在形體的語言表演上,馬曉偉一直都采取了稍微有些收緊而不是較為舒展擴張的肢體表演,對人物那種內(nèi)心不安、唯恐被父親發(fā)現(xiàn)自己“見不得人的”丑事做了恰如其分地表達,與周萍懦弱膽小又企圖反抗的矛盾心理較為貼切。
影片中周萍的亮相,就是在周公館的花園里偷偷摸摸與四鳳見面的場景。當四鳳要求帶她離開這里時,周萍的回答是猶豫不定的:“不!不行啊!”“你以為我那么自私自利嗎?”很明顯,對四鳳的要求周萍是毫無思想準備的,他還沒有能力擺脫其父的力量而獨立生存。“周家的大少爺,愛上了家里的女傭人,哼!我喜歡她!”一方面,周萍是不敢也沒有勇氣反抗周樸園的,在封建的以父權為中心的社會形態(tài)下,作為男性的周萍也被父親強大的男權意識和話語權所桎梏,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不成熟的、單薄的他選擇了逃避;同樣作為一個男人,他又具有試圖反叛的沖動,一代偉人毛澤東講過:“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反抗是人性的一部分,是最原始的一種情感,作為周萍來講,“我就是喜歡四鳳,就是要讓你們看看!”這些話其實也就僅限于在四鳳面前說說而已,與其說是讓四鳳聽,還不如說是周萍可憐、怯懦的外強中干的自言自語。影版的《雷雨》充分發(fā)揮了電影表現(xiàn)的優(yōu)勢,多方位多角度地表現(xiàn)和突出了周萍矛盾復雜的精神世界,揭示了人物復雜的性格和內(nèi)心。在《喝藥》這一場景中,周樸園命令周萍跪下勸繁漪喝藥,迫于父權的淫威,周萍雖萬般無奈卻又無可奈何地手捧藥碗,跪在了繁漪面前,這一切對他來說是多么的難堪啊!在父親的面前,給名譽上的后母同時又是自己曾經(jīng)的情人跪下。在這之前還有個細節(jié),周樸園剛開始命令周沖給繁漪喝藥,周沖曾替母親求情遭拒,站在一旁的周萍還走到周沖面前說了一句:“弟弟!聽父親的話吧!”很明顯,此時的周萍是為了討好父親而這樣做的,作為一個大家里的長子,他是多么懼怕他的父親。外表如此懦弱膽小的周家大少爺,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和自己的繼母繁漪做出“鬧鬼”的事情,尤其是這樣的事情還發(fā)生在那個封建意識依然濃烈的時代,可見他的外表和內(nèi)心有多么大的沖突和矛盾。電影臨近結(jié)尾,周萍倉皇從四鳳家回到公館收拾箱子準備離開家的時候,繁漪來到他的房間向他哭訴了自己的悲苦,可以看出來,此時的周萍是矛盾的,從內(nèi)心講他很同情繁漪,對繁漪也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他甚至能感受到繁漪的痛苦所在,可是他又無力反抗一向強勢的父親,自己虛偽的道德無時不在拷問著他的靈魂,他不敢負起對繁漪的責任,只能眼看著繁漪深陷苦難的牢籠而抽身逃離,他是個自私、虛偽、不負責任的軟骨頭。電影版中的周萍讓人既可憐他的悲慘遭遇,又怒其不奮起抗爭的懦夫?qū)嵸|(zhì)。
影版的周萍,更多的是依靠演員的演繹以及電影表演手法的運用來塑造人物形象,隨著鏡頭的移動,場景的不斷變換和劇情的不斷發(fā)展,周萍這一人物的形象不斷豐滿鮮明,馬曉偉用他嫻熟的表演才華為觀眾塑造了這一經(jīng)典的銀幕形象,對周萍這一自私自利毫無責任感的悲劇性人物做了全面地揭露和展示。
二 歌劇版《雷雨》對周萍的形象塑造
歌劇藝術包括戲劇、音樂、舞臺美術和舞蹈四大元素,優(yōu)勢在于音樂對故事和情節(jié)的表現(xiàn)以及人物本身內(nèi)心情感的抒發(fā)和詠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把歌唱看作是歌劇的主要表現(xiàn)手段。他認為首先是這種富有表現(xiàn)力的、行動性的歌唱使歌唱和戲劇結(jié)合起來了。眾所周知,歌劇中的演出和純粹的音樂會演出是有非常大的區(qū)別的,歌劇中的演員在舞臺上是“行動性的歌唱”,而音樂會基本上是“非行動性的歌唱”;簡而言之,在歌劇演出中,由于劇情演出的需要,演員要一邊表演一邊演唱,有時甚至還會根據(jù)劇情的需要采取不同的姿勢演唱,難度較大,對演員的素質(zhì)要求相對就較高,即“當歌劇演員不再想到自己的聲音而開始想到行動,并用聲音來完成所規(guī)定的任務”。音樂會相對于歌劇表演要簡單很多,歌唱演員站在舞臺上之后基本上沒有很大的動作,活動范圍要小于歌劇表演。歌劇版周萍的扮演者魏松充分發(fā)揮了自己嗓音的魅力,用“行動性的歌唱”征服了觀眾,為觀眾呈現(xiàn)了一個擁有華麗歌喉的周萍。魏松的外形沒有馬曉偉那么英俊瀟灑,年齡也明顯偏大,但是卻擁有迷人的抒情兼戲劇男高音獨特的嗓音魅力,寬廣明亮富于激情的男高音在現(xiàn)場聽起來具有獨特的感染力。歌劇中的周萍相對于影版的周萍略有不同,由于歌劇舞臺角度表現(xiàn)相對單一,對人物的表現(xiàn)和刻畫都受到了一定的局限,但是,從現(xiàn)場的演出效果來看又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歌劇是綜合的藝術,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演員高超的嗓音以及利用音樂對角色的詮釋,具有無可替代的現(xiàn)場表演特效,抒發(fā)內(nèi)心的情感是聲樂演唱的強項,如果說電影演員是通過演技來表現(xiàn)劇中人物的,那么歌劇演員更多的是用聲音來塑造人物形象。“那一天,你撥開我夢中的迷霧”是歌劇中周萍對年輕充滿朝氣的四鳳演唱的一首詠嘆調(diào),這首作品采用通譜體的寫作手法一氣呵成,旋律優(yōu)美,節(jié)奏明快,節(jié)拍的轉(zhuǎn)換自然流暢,旋律和歌詞搭配自然,加上魏松流暢輕松俊美地演繹,清新自然,較好地表達了周萍對四鳳的真心愛戀,以及對四鳳的出現(xiàn)又重新使他感受到了生活的意義,此時的周萍是幸福的,成為了一位忘記種種不快而沉浸在愛河當中的人。這是一段令人愉快的詠嘆調(diào),男高音輕松俊雅的演繹很容易讓觀眾產(chǎn)生情感上的共鳴,這也是歌劇藝術不同于電影藝術的所在。
四鳳被繁漪所叫來的侍萍帶回家后,失落的周萍是憤怒的,他憤怒的是繁漪故意把四鳳辭退,拆散他美好的生活,剝奪了他在生活中剛剛復蘇的希望。“我愛她!你看得清清楚楚!”在繁漪面前公開表明了他和四鳳的關系之后,更使他憤怒、害怕、慌亂的是繁漪在他面前故意重提往事,“我是你曾經(jīng)引誘過的后母……”舞臺上的燈光暗了下來,周萍和繁漪雙雙跌坐在客廳里的沙發(fā)上,合唱隊唱出了“鬧鬼了!鬧鬼了!”用音樂的語匯表現(xiàn)了他們之間在幾年前發(fā)生的不倫之戀。在這里出現(xiàn)了一首二重唱,非常細致地刻畫和表現(xiàn)了周萍和繁漪兩人在同一時間里截然不同的心態(tài):沉浸在對美好愛情回憶當中的繁漪獨自喃喃細語,完全是對過去幸福時光的自戀式的追憶;而此時的周萍卻是萬分難受,千般懊悔和自責,“啊!我是那么的糊涂!”恍惚中四鳳對他的呼喚使他從夢幻般的回憶中清醒了過來:“啊!我要去找她,去尋找幸福!”對提醒并威脅他不要走入“迷途”的繁漪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意圖,他要沖出這個家庭的樊籬,到煤礦上做他父親事業(yè)的支柱。在這一部分的周萍比影版的周萍具有鮮明的方向和立場,相對不是那么混亂和矛盾,對繁漪的感情表現(xiàn)也較為簡單,表現(xiàn)出一個具有決絕立場的男人形象,和影版的周萍有所不同。從內(nèi)心的深處也表現(xiàn)了周萍雖然一直生活在父親強大的陰影之下,但整個父權男權社會對他的影響還是比較深刻的,在他充滿了矛盾和懊悔的心胸里也根植著周家大少爺這一驕傲的資本,“我是父親的兒子,周家的少主!”何其威風!當他聽說自己是女仆的兒子,內(nèi)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進而懷疑“這不是真的,你用心歹毒!”在這一部分的演繹當中,魏松以他通暢無阻礙的聲線,強烈地抒發(fā)了對繁漪無比厭惡的復雜情感,同時又表現(xiàn)了他不愿面對也不愿接受這一事實,充分地暴露了在繁漪面前他外表強悍其實內(nèi)心不堪一擊的懦夫形象。
歌劇版的周萍,在現(xiàn)場演出的效果上占有絕對的優(yōu)勢。男高音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性感又最具魅力的聲部,在現(xiàn)場的感官視聽效果驚人,尤其是具有高超演唱技巧的演員更是令人過耳不忘,歌唱過程中強烈情緒的釋放和爆發(fā)極具沖擊力,因此,即使是魏松體態(tài)臃腫年齡偏老,其美妙而富于金屬色彩的嗓音還是給觀眾塑造了一個郁結(jié)于心、情意綿綿的詠嘆型周萍。
綜上所述,歌劇和電影都是通過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來表現(xiàn)其中心思想的。它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綜合藝術形式,電影之所以受到人們的歡迎,主要是因為它最符合人們意識活動的特征以及它的綜合性,優(yōu)勢在于對故事和情節(jié)多角度多方位的表現(xiàn),具有高度的逼真性和高度的假定性;歌劇主人公的形象塑造,是以人物為起點,以人物的性格為內(nèi)在邏輯,以戲劇沖突為動力,以人物的動作為外在形式,以情節(jié)發(fā)展為主要載體的一個錯綜復雜的戲劇性進程。從這個方面來講,魏松和馬曉偉都是成功的,他們精妙地表演,為觀眾呈現(xiàn)了具有不同特點和個性的周萍,再次印證了不同的藝術表演形式所具有的藝術形式美的多樣性以及觀眾審美的多樣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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