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傳統的翻譯一般圍繞著直譯還是意譯的問題爭論不休,但兩者都忽視了除語言符號意義以外的語用層次上的翻譯。翻譯是在某種社會語境中進行的交際活動,而語境又是讓話語具有連貫性的所有因素中最活躍、最多變的因素。因此,本文主要針對哈特姆和梅森的語境三維說論述詩歌翻譯如何才能達到語義和語用層面上的統一和連貫。
關鍵詞:語境層次性 詩歌翻譯 語用連貫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翻譯作為一種跨語言和跨文化的交際活動,“從表面上來看確實是不同語言形式的轉換過程,但其實質則是一種涉及不同社會意識形態、審美標準和民族文化傳統的接觸和沖撞的文化活動”。(杜爭鳴,2006)因此,要正確審視譯者所面對的文學翻譯對象并且在譯文對其做出原汁原味地再現,單純依靠純語言符號的對等翻譯顯然是不夠的,只有在譯入語中將譯出語深層次的文化內涵恰當地表達,才能達到翻譯在語言與文化兩個層面的交流與對等。
以馬林諾夫斯基為代表的學者早在上世紀20年代就開始了對語境的研究,研究成果涵蓋了語境的概念溯源及其分類,語境的維度問題,以及語境與其他學科的關系。近年來,語境更是由于功能語言學的傳播日益受到國內外譯者的認識與歡迎,尤以王彥清等人的研究最具建設性,闡述了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在翻譯中的重建問題。但遺憾的是,對于詩歌這種特殊體裁的的視覺語境及其翻譯卻未有提及,甚至視覺語境至今在任何研究資料中都未有明確表述,可見詩歌語境的再分類及其研究是十分必要的。
通過英漢詩歌對比分析,我們發現,由于東西方詩歌傳播信息所依托的介質語言存在很大差異:英語以音節為單位且強調重音的交替更迭,而漢語則以字節為單位但重視語調的平仄起伏。更需要強調指出的是,中西方在生活習慣、思維方式和文化傳承上差異迥然,因此在譯入語中尋找對等的文化指代實非易事,這給英漢詩歌翻譯造成了很大的困難。有鑒于此,詩歌語境層次性的分析對譯入語讀者賞析原作詩詞之美和評鑒譯作翻譯中的得失的指導作用,可謂不言而喻。
二 詩歌修辭與語境層次的再分類
國內外對于語境分類的研究逐步深化,呈現出百家爭鳴的盛況:在國外,波蘭語言學家Malinowski最早把語境分為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Malinowski的語境分類法在考慮到語言的交際功能的同時注意到了語言文化傳播的功能,較之以往的語境認知有了顯著的進步;后經英國翻譯理論家哈特姆和梅森將語境引入翻譯領域,概括為三個層面:交際層面、語用層面、符號層面,這是語境首次被系統地應用于翻譯領域。在國內,較早對語境進行系統化研究的當屬陳望道,他早在2001年所著的《修辭學發凡》中提到了“題旨情景說”和“六何說”,但由于局限于該書主要論述修辭格,所以對語境所設篇幅有限;事實上,國內語境研究之大成者當屬何兆熊,他把語境系統二分為語言知識與語言外知識,這種分類方法的瑕疵在于,隨著后現代文學的興起,文本本身的排列形狀也成為了眾多作者傳情達意的手段和途徑,而這種視覺效果是游離于語言知識和語言外知識之外的。
鑒于詩歌作為文學作品中一種特殊的文體,除了文學作品所共有的特質即特定情景的信息傳遞功能之外,詩歌同時也是語言文化凝練的結晶,尤其體現在詩歌仿擬、用典和回文等特色文化修辭的運用上。再者,除了語言內部所蘊含的意境之外,詩歌尤其是近現代詩歌文本本身也成為了詩人傳遞信息的有力輔助,這也就是視覺詩或圖形詩大量出現并受到文學愛好者歡迎原因所在,只有把詩歌這種特殊語言形式考慮在內的語境分類方法才是科學和全面的。因此,單純依靠以往語境研究的分類方法恐怕很難解決詩歌這種文學體裁的翻譯問題,我們不妨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語境的層次性加以創新,在Malinowski二分法的基礎上將其針對性地分為視覺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三個層次。下面我們就這三個層次在翻譯中的意義加以討論。
1 視覺語境
一般來說,詩歌的意象是詩人內心感情的外在表現形式,經由詩人形象性的語言來表現。不過視覺詩除外,視覺詩是詩人通過前景化詩歌語言符號的排列圖像來表現詩歌主題。對于這類視覺詩而言,詩歌的視覺語境在信息傳遞方面與情景語境、文化語境同等重要,甚至較后兩者更為重要。因此,視覺語境作為詩歌文體所特有的一種語境形式,理應受到廣大譯者的重視。但由于英漢兩種語言分屬不同語系,實現譯入語與譯出語排列形式的對等翻譯雖然困難,但對于匠心獨具的譯者來說絕非完全不可行。下面我們以美國當代詩人威廉·雪萊·伯福特的“A Christmas Tree ”為例:
Star
If you are
A love compassionate,
You will walk with us this year.
We face a glacial distance,who are here
Huddld
At your feet
這是一首典型的視覺詩,全詩共七個詩行,通過長短詩行的巧妙排列,獨具匠心地將這首詩構成了一顆圣誕樹的圖形。需要特別指出的是,“huddld”一詞是“huddled”(擁擠)的有意誤拼,誤拼形成了詞匯和音位(視覺上)層面的偏離,形象地表現了庶民人數之多居然連“huddled”里的“e”都擠掉了。試賞析一下這首詩的譯文《圣誕樹》:
星
若有情
閃爍春的晶瑩
新年遂伴我們同行
我們仰望你神奇之遠,卻在此
祈愿
于星光之踵
仔細審視譯文不難發現,譯文把漢字分七行排列,詩行長短交錯,精心布局,忠實地再現了原作的視覺之美,不過唯一遺憾的是原詩的“huddld”所傳遞的蕓蕓眾生相擁取暖、生活苦不堪言的生活狀態并未能在譯入語詩歌的視覺語境中得到再現,這不能不算是這首詩歌翻譯的一個小小瑕疵。
2 情景語境
情景語境理論研究發軔于20世紀20年代,最早由功能學派創始人Malinowski提出,他在Ogden Richards所著《意義的意義》(The Meaning of Meaning)一書的補錄中指出,語篇是人們交際的形式,而交際是在一定的情景之中進行的,所以我們在分析語篇時不能不考慮談話的內容、交際活動的參與者等因素。這些因素就構成了語篇的“情景語境”。詩歌作為一種特殊的語篇形式,是詩人見景抒情的表現手段,其更多依賴于詩歌創作當時的出生背景、生活環境、身份地位以及創作目的,而非詩歌語言內部的上下文語境。因此,譯者在翻譯此類詩歌時,一定要對當時詩歌創作的背景有所了解,不然很難傳遞給譯入語讀者原作詩歌的精髓。試賞析一下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上面這首詩是李商隱追憶亡妻的詩作,夫妻兩人結婚12年,聚少離多。一朝妻子離他而去,詩人愁腸滿腹,以此詩寄托自己對妻子的思念及表達未盡人夫之責的愧疚之情。只有深刻領悟這首詩創作的時間、地點和人物關系,譯者才能忠實地再現原作所要表達的情感,倘若僅僅局限于詩文上下文語境,恐怕譯文會失之毫厘,謬以千里。試賞析一下Witter Bynner的譯文“A Note on a Rainy Night to a Friend in the North”:
You ask me when I am coming. I do not know.
I dream of your mountains and autumn pools brimming all night with the rain.
Oh, when shall we be trimming wicks again together in your western window?
When shall I be hearing your voice again all night in the rain?
顯而易見,由于詩人對當時情景語境不熟悉,把原作詩題《夜雨寄北》簡單理解為 “A Note on a Rainy Night to a friend in the north”;另外,譯文中的“voice”一詞在西方情景語境中常常給人以追憶往昔、情真意切、愛戀有加的聯想。這不能不使那些不了解李商隱的譯文讀者懷疑其是否另有所愛,顯然這是與原作寫作意圖背道而馳的。
3 文化語境
文化語境是社會習俗文化的沉淀,可以被看作是特定文化中所能表達的意義的總和。翻譯作為一種語際間的交際,它不僅是語言轉換的過程,同時也是文化交流的過程。與其他文學體裁略有不同,詩歌作為文化最為濃縮的載體,富含大量的文化信息元素。詩人為了以最少的詞句傳遞最多的信息,勢必廣征博引、引經據典,大量使用修辭。因此,詩歌翻譯離不開文化語境,正如黃國文所說,“每個言語社團都有自己的歷史文化、風俗習慣、社會規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2001:124)
因此,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必須將譯入語讀者對原作文化的接受考慮在內。倘若一味機械地照譯出語原文字面直譯,而不考慮詩歌所蘊含的文化語境,勢必會破壞原文的表現力度和美學效果,甚至導致譯文詞不達意、晦澀難懂。以曹雪芹所著《紅樓夢》中的《金陵判詞》為例: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
這首是描繪書中兩位女主人公林黛玉和薛寶釵的判詞。“詠絮才”,典出晉代詩人謝安與其侄女謝道韞雪天吟詩對詩的典故,喻指林黛玉恰具有古人聰敏的詩才。“停機德”,典出漢代樂羊子之妻停機斷布以勸夫求學的故事,喻指薛寶釵有勸夫上進求取功名的封建婦德。這兩個典故對很多中國讀者來說都可能聞所未聞,更何況與我們文化相差甚大的西方讀者,因此譯者在翻譯時的難度可想而知。試對比一下霍克斯和楊憲益的譯文:
楊譯:
Alas for her wifely virtue,
Her wit to sing fo willow down, poor maid!
Buried in snow the broken golden hairpin,
And hanging in the wood the belt of jade.
霍譯:
One was a pattern of female virtue,
One a wit who made other wits seem slow.
The jade belt in the greenwood hangs,
The golden pin is buried beneath the snow.
由于“停機德”在譯入語中找不到對等的文化典故,所以兩個譯本都只有采取意譯的方法,一個把“停機德”譯為“a pattern of female virtue”,另一個譯為“her wifely virtue”。模糊是模糊了,只恐怕西方人心中的“female or wife virtue ”與中國人心中的婦德相去甚遠吧,況且也很難看出該判詞是在暗示薛寶釵具有的是勸夫求學的美德,這不能不說是判詞翻譯中的文化的缺失。而在“詠柳才”的翻譯中,霍克斯采用了化模糊為精確的譯法,將其隱含意譯出:“a wit who made other wits seem slow”,這樣做顯然破壞了原詩的模糊美;楊憲益雖說保留了“柳絮”的意象,將其譯為“her wit to sing of willow-down”,但譯入語與譯出語的讀者很難把“willow-down”和“詠柳才”聯系起來。可見,從文化語境再現的角度審視兩位譯者的譯文,這兩篇譯文都未能如實地保留原作的文化意象。
三 結語
詩歌翻譯不是簡單的語言符號之間的規則對換,而是一種文化傳遞和情景交流的手段。單純從詩歌語言內部的語法和語義的對等翻譯討論意義不大,必須將其放在語境的多個層面上綜合考慮,不僅做到詩歌翻譯交際層面的對等,更應將譯出語作品的視覺之美和文化之美如實地傳達出來。因此,詩歌譯者不僅要準確地把握原詩的視覺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以期理解詩人的創作意圖,同時也應在譯入語文化環境中努力嘗試構建新的視覺語境、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以便真正地在譯入語讀者心中產生與譯出語讀者一樣的心理反應,真正達到奈達所說的翻譯動態上的對等,而非詩詞字面的“假象對等”。
參考文獻:
[1] 杜爭鳴:《外語·翻譯·文化》,東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2] 黃國文:《語篇分析的理論與實踐》,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