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林紓翻譯小說的代表作《塊肉余生述》為例,對譯者在翻譯語言的選擇和翻譯策略選擇中的創造性叛逆進行例證分析,由此得出一個結論:當譯者的創造性叛逆和讀者的創造性叛逆及接受環境相契合,進而融入譯語文化并成為其中一部分時,譯文成為原文的創造和再生,就會征服讀者,魅力永存。
關鍵詞:創造性叛逆 林紓 《塊肉余生述》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目前國內外對于林紓的研究主要是從兩個方面進行:一個是他作為古文學家的身份;一個是從他翻譯家的身份。傳統的翻譯學對于林紓的翻譯作品總體是貶大于褒,主要是批判他的翻譯沒有忠實于原著。但自從翻譯學研究實現文化轉向后,其視線從語言分析的層面上升到了文化的層面,有很多學者從文化的角度對林紓的翻譯作品進行了重新詮釋,肯定了他作為翻譯家對中國現代文學轉型的積極影響。首先是對林譯的產生與時代的關聯性的考察;其次是利用西方翻譯理論對于林紓的翻譯活動進行了再詮釋;再有就是一些對于林譯小說的個案研究,如對《黑奴吁天錄》、《吟邊燕語》等林譯小說進行了意識形態和文體方面的研究。
二 創造性叛逆的提出
對于翻譯和創作的關系,中外學者都有類似的闡述。總結起來就是翻譯就是創作,譯作可以與原文競爭。如西方一些譯學理論大家西塞羅、杰羅姆都提出過譯者即征服者的概念。我國著名的翻譯家許淵沖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就有了原文是否可以勝過譯文的思考,后來更提出了翻譯中的優勢論和競賽論,明確了譯者創造者的身份。
針對翻譯和創作這種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關系,法國文學社會學家埃斯卡比(Robert Escarpit)在他的《文學社會學》中,曾對此提出過一個術語———創造性叛逆。謝天振先生在《譯介學》一書中發展了它的概念,從語言學的層面上升到了文化的層面。他在書中闡述了文學翻譯中的創造和叛逆的必然性和不可分性,并將創造性叛逆分為媒介者的創造性叛逆、讀者和接受環境的創造性叛逆兩大類。媒介者即譯者,而譯者的創造性叛逆概括地說有兩種,即有意識型的和無意識型的。有意識型的即個性化的翻譯,無意識型的即誤譯、漏譯、改編等。
筆者認為林紓在翻譯《塊肉余生述》的過程中,除了少部分因為譯者本身理解的原因產生誤譯外,大部分的刪減和增補都是譯者有意識的行為。正是這種個性化的翻譯使譯文成為了原文的再生。
三 林紓翻譯的接受環境
林紓所處的時代,是晚清逐步沒落和民國初創的時期,也是中國社會劇烈變動的時期。在甲午戰爭戰敗后,當時的進步文人急于通過翻譯外國作品向國人介紹西方,比如偵探小說的翻譯就成為介紹西方訴訟制度的一個窗口,受到很多譯者和讀者的青睞。這時的翻譯家對于翻譯工作的標準還不太明確,他們有時會隨心所欲地游離于創作和翻譯之間,而拋開他們理應遵循的原著,顯示了那時的翻譯者急于干預現實、不忠實于原著的“豪杰譯”方式(袁進,2011)。所謂“豪杰譯”原指日本明治初期兼具政治活動家和新聞記者身份的翻譯家的翻譯,他們為了強調小說的政治色彩和教化作用,常常在翻譯外國文學作品時,改變其原作的主題、結構和人物,或任意增刪,這種改編式的翻譯被時人稱為“豪杰譯”,中國的“豪杰譯”則始于梁啟超而盛于晚清翻譯界。
林紓是來自福州的狂士,對宋儒假道學嗤之以鼻,因此不同于守舊的腐儒,愿意向西方學習。同時,他又是一位古文大師,因此在翻譯中能注意到小說的藝術性,不斷發現西方說里面的新東西,通過翻譯把它們介紹給晚清的讀者。特殊的身份和所處的環境,造就了林紓個性化的翻譯風格,使其成為當時最著名的外國小說翻譯家,引領了晚清文學翻譯的潮流。
四 媒介者的創造性叛逆
林紓一共翻譯了五部狄更斯的長篇小說,其中他自己最為得意的一篇是與魏易合作翻譯的《塊肉余生述》,現譯《大衛·科波菲爾》。林紓認為此小說是自己所翻譯的小說當中最好的一部,他在《塊肉余生述》的序言中寫道:“近年譯書四十余種,此為第一。”
1 翻譯語言的選擇
林紓在翻譯《塊肉余生述》時,抓住了狄更斯作品幽默詼諧的特點,用歸化譯法以通俗的文言文翻譯,譯出了小說的神韻。
林紓是一位積極提倡用古文進行創作的文學家,因此他選擇使用文言文進行翻譯。盡管如此,林紓在翻譯中仍能夠注意吸收外國文學作品的長處,并非一味地遵從生硬古奧的文言文去翻譯,而是使用了簡單易懂的文言文。錢鐘書在《林紓的翻譯》一文當中認為:“林紓譯書所用文體是他心目中認為較通俗、較隨便、富于彈性的文言。它雖保留若干‘古文’成分,但比‘古文’自由得多。”(錢鐘書散文,295)在《塊肉余生述》中,林紓就運用了一些口語成分很重的詞或者句子,例如:祖姨大聲呼曰:“吾問此女如何?”、“新誕之女健碩否?”、“夢境甜蜜,活潑之精神”(12章,25章)。這些詞語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古文。其中的原因,一是和原文的題材有關,《塊肉余生述》講述的都是一些家常瑣事,原文都是用口語體進行創作的;二是從風格上講,作品敘事幽默風趣,不適合用晦澀生硬的古文翻譯,林紓深諳狄更斯文筆的妙處,選擇了介于古文和白話文之間的一種較為簡易的文言翻譯。
林紓之所以選擇淺顯的古文,其一是對于原作的風格有準確的把握;其二是因為他對于古文的喜愛;其三是他對于譯入語有高超的駕馭能力,運用時能夠收放自如,在譯文中“忍不住技癢,添油加醬”,希望譯作能夠勝過原作。這是林紓的一種有意識的創造性叛逆,是譯者的個性化翻譯的一種表現。
2 翻譯策略的選擇
相對于其他的林譯說,林紓對狄更斯的作品是很贊賞的,因此譯文對于原文的小說體例、形式并沒有進行大的改動。在具體的翻譯策略上,林譯最大的特點是大量的刪減和少量的增補。
(1)刪節
有人認為林紓翻譯的這篇長篇小說,雖然有很多地方譯得不充分,但是感覺讀起來要比原著更生動有趣。這是因為林紓的譯文簡單明快、語言凝練,而狄更斯原著在有些地方的處理上的確顯得有些羅嗦饒舌,不夠簡練。
在翻譯《塊肉余生述》時,林紓在原文的基礎之上進行了整段整段的刪節。如原文關于胎模的敘述,在譯文中就被完全略去不譯,這是因為林紓認為本段跟全篇沒有多少關系,多了這么長一段的文字,顯得故事不緊湊、有些羅嗦,所以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把它刪掉了。又如,原文中的景物描寫、部分對于心理的描寫,在譯文中也悉數略去。這是林紓為了使譯文更接近譯語的讀者,而進行的有意識的創造性叛逆。在翻譯該小說時,林紓多用文言的口語體譯出,并多以對話的形式,如講母親和祖姨見面后的情景:
原文:My mother answered she had that pleasure.And she had a disagreeable consciousness of not appearing to imply that it had been an overpowering pleasure.
林譯:言曰:“未亡人幸聞尊名。”
但是也有用敘述替代對話的情況,例如:
原文:“Oh tut,tut,tut!”said Miss Betsey,in a hurry.Don't do that!Come,come!
林譯:媼立止之,且作慍色。
林紓不懂英文,所以翻譯沒有拘泥于原文,完全以譯語讀者的期待和自己的標準,對原文進行了重新創作。
其中故事的末尾,原文用了兩段來描述,譯文則只用了一句話,更能體現祖姨的性格特點,而且也更幽默,這一段的處理,加進了譯者的創造,顯得更生動,譯著也顯得優于原文。
林譯:祖姨無言,取冠而行,自是不履吾家矣。
另外,試比較以下兩種譯文:
林譯:偶爾探首客座,見此蠻媼狂走,瞥眼已為所見,方欲逃奔,以為所獲,擒吾左右走,力搖不止,有時撮發批頰,恣其所為,至于十二句鐘以后始出。后此壁各得言漢姆二頰之絳,乃與吾初生之赤色無異也。
直譯:他偶爾向客廳的門口張望,立刻被當時在激動情況之下走來走去的貝西小姐發覺,在他來得及逃走之前就被抓住了……他又說,在有些時候,她捉住他的領子,不斷地把他拖來拖去……
比較兩種譯文,林紓的譯文是經過改動的,利用了夸張的技法,充分發揮中文在描述人的動作行為方面的長處,行文洗練流暢,雖然對于原文中的一些細節并沒有照譯過來,但是讀起來妙趣橫生,相比原文的羅嗦拗口,平添了一絲幽默的韻味。
關于譯文中敘述者的自述全部去掉,本文認為是中西傳統的小說技法的差別引起的。英文中的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在傳統的中文小說中是沒有的,如果保存的話,可能會導致讀者的不接受,或者使讀者覺得這樣保存原文的敘述方式顯得比較羅嗦。因此,林紓將之全部省略不譯。
由于林紓不懂外文,因而他受到的外語干擾就比懂外語的翻譯家要小,進而使他能夠更專心于表達環節。此外,林紓對于中文的自信源于他深厚的中文底蘊,而這也是他的譯文優于原文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2)增補
林紓在他的翻譯小說當中使用增補的手法并不多見,概括起來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增加禮貌用語;一種是傳達原文文體的需要,增加一些原文沒有的修辭手法,來傳達原文的幽默。
在《塊肉余生述》第一章中出現了兩次增補,并且增補的內容相同,那就是母親對于祖姨的態度和語言,如“吾母即以禮延入”等等之類的禮貌用語,這也反映了中國的禮教在林紓頭腦中根深蒂固。在他的詞典里,下輩的婦女就應該是這樣的形象,雖然與狄更斯筆下的婦女形象不一樣,但是他這樣處理也確實使譯文接近了讀者,更容易為譯入語的讀者接受,也更能達到他以翻譯文學救國和改良的目的。請看以下一例:
原文:It was because I honored you so much and hoped that one day you might honored me.
林譯:然尚希冀順謹侍君箕帚,附君得名,予愿以足。
原文是妻子要求丈夫有一天能夠平等對待她,尊重她。可是譯文卻增加了“順謹”“附君得名”等詞語,使一位西方要求平等的妻子變成了具有濃厚中國色彩的順應夫為妻綱的中國婦女,而這顯然更能為當時的環境所接受。
此外,對于原文幽默的傳達,林紓在翻譯時運用了增補手法,從而使譯文更加簡練而生動。例如:
林譯:吾母則尊曰密斯貝測,一生至畏其人,即偶爾敘及其名,亦恒震震。
直譯:當我可憐的母親克服了對于這可怕的人物的懼心,敢于提到她時,總稱她為貝西。
原文的直譯讀起來平淡無奇,可是林譯確實妙趣橫生。用得最為傳神的詞有:“尊”、“至畏”表現出母親對祖姨的畏懼,而“亦恒震震”則好象讓讀者看到母親在提及祖姨時那種懼怕的神情,惟妙惟肖。譯者將原文用夸張手法淋漓盡致地重現出來,而且能在譯語讀者的頭腦中產生讀原文時沒有的聯想。
由以上例證可以看出,林紓的譯文采用完全的歸化手法,有些地方甚至是意譯到了極致。因此更容易為讀者所接受。媒介者的有意識的創造性叛逆迎合了讀者的要求,這也是當時林譯本取得極大成功的原因之一。
五 結語
綜上所述,林譯《塊肉余生述》的成功主要在于譯者充分發揮了譯語的優勢,在原文的基礎之上,根據中國語言文化的特點,考慮到譯入語文化讀者的接受,進行了再創造,把讀者帶進了一個新的藝術境界。林紓的翻譯過程是譯者的創造性叛逆與讀者和接受環境的創造性叛逆達到高度一致的典范,譯作成功地傳達了原文的神韻,成為原文的再生。其中雖然也有部分的誤譯,但是瑕不掩瑜,仍然不能掩蓋林譯的光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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