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技術的追問

摘要 眾所周知，海德格爾在1930年以《論真理的本質》一文實現了哲學運思的“轉向”，進而顯現其后期諸多關涉人類自身的安身立命之本的宏大命題，技術與藝術恰恰是海德格爾后期思想一以貫之關注的重大命題之一。海德格爾在眾多文本中探討了關涉人類自身命運的技術與藝術問題，本文僅以《技術的追問》一文為例，解讀海德格爾關于技術與藝術的問題的基本觀點。

關鍵詞：海德格爾 技術 藝術 中圖分類號：B08 文獻標識碼：A

眾所周知，海德格爾在1930年以《論真理的本質》一文實現了哲學運思的“轉向”，進而顯現后期諸多關涉人類自身的安身立命之本的宏大命題。在前期，海德格爾致力于追問“存在”本身以及重提“存在的意義”的本源性問題，力圖經由具有優先地位的“此在”（Dasein）出發追問早已被西方傳統形而上學遮蔽的“存在”（Sein）及“存在的意義”的問題；在后期，“存在”依然是海德格爾運思的一以貫之的根本命題，但是從“此在”自身視閾出發沉思了許多與“存在”相關的宏大命題：技術、藝術（詩）、語言、思想。技術與藝術是海德格爾后期思想關注的基本命題，他在諸多文本中探討了關涉人類自身命運的技術與藝術問題，本文僅以《技術的追問》一文為例解讀海德格爾關于技術與藝術問題的基本觀點。

《技術的追問》一文收錄在海德格爾的后期著作《演講與論文集》中，它主要是海德格爾20世紀40-50年代的作品。在文中的開始，海德格爾將關于技術的追問視為一條“道路”，他終生在任何場合都宣稱自身的哲學運思顯現為一條“道路”，由此才能走向“思”之途。首先，海德格爾明確指出，我們追問技術的當務之急是區分“技術”與“技術的本質”兩個本質不同的概念，即技術不同于技術本質。海德格爾考察了“技術因素”與“技術本質”的迥異：“技術不同于技術之本質。我們要尋求樹的本質，我們一定會發覺，那個貫穿并支配著每一棵樹之為樹的東西，本身并不是一棵樹，一棵可以在平常的樹木中間找到的樹。”海德格爾認為，對于技術與藝術的追問的前提在于首先追問技術與藝術本身，亦即技術是什么？藝術是什么？在海德格爾看來，技術之為技術，本身具有兩個基本特征：技術是人類自身改造客觀世界的合目的的手段；技術是人類自身創造的獨一無二的“人類行為”。總之，“技術乃是一種設置”。海德格爾沒有嚴格區分“技術”與“現代技術”的概念，而是基本將技術與現代技術作為同義詞使用，但是兩者依然有細微的差別：技術自身具有歷史性，脫胎于古希臘的“技藝”，技術與技藝同樣本源；現代技術則是建立于現代精密的自然科學基礎之上，是近代實驗科學的產物。關于藝術本質的界定，海德格爾沒有做更加細致的考察，只是籠統地指出：“各種藝術并非起源于技藝。藝術作品并不是審美地被享受。藝術并非各種文化創造的部門。”但是，在集中體現海德格爾后期美學思想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重要論文《藝術作品的起源》一文中，海德格爾詳盡闡述了對于藝術的沉思。在他看來，藝術是真理自行置入藝術作品，藝術作品顯現作為“林中空地”的本真的真理，藝術是藝術家和藝術作品的本源，藝術創造了藝術家與藝術作品，而不是相反。藝術作品的最終完成意味著一個“世界”的建立，藝術作品自身蘊藉自我敞開的“世界”與自我鎖閉的“大地”，“世界”將自身建基于“大地”之上，“大地”顯現自身為“世界”，“世界”與“大地”的關系在藝術作品中顯現為“爭執”，而恰恰是在“爭執”中，真理自身才真正將自身自行置入藝術作品，“美”則是真理自行置入藝術作品瞬間的神性的光輝。海德格爾認為，藝術自身乃是一種“去蔽”。“去蔽”意味著自行顯現“存在”長久以來隱而不顯的“澄明”本身，亦即顯現真理，通達“無蔽”或“敞開”，從而切近“存在”本身。在海德格爾看來，藝術（詩）可以把捉神性，“此在”恰恰通過神性度量自身，實現在“大地”的“詩意地棲居”。于是，“在西方命運的發端處，各種藝術在希臘登上了被允諾給它們的解蔽的最高峰。它們使諸神的現身當前，把神性的命運與人類命運的對話灼灼生輝。……藝術乃是一種唯一的、多重的解蔽。藝術是虔誠的，順從于真理之運作和保藏的”。可見，藝術自身具有“去蔽”的神性力量，可以成為整飭現代技術時代的工具理性的霸權行徑的拯救力量，這種難能可貴的救贖偉力通過與強大的現代技術的艱難對抗顯現出來。

將技術或現代技術規定為人類自身合目的的手段與人類自身的行為之后，海德格爾進一步將現代技術沉思為一種與藝術具有同等效力的“去蔽”的力量。在他看來，現代技術與古老藝術一樣將自身顯現為把捉世界、切近真理的可能維度。在這里，現代技術的“真理”不是具有本真意義的“林中空地”的真理本身，只是建基于現代自然科學基礎之上的機械、僵化、呆板的實驗科學真理，現代技術的真理顯現自身為奴化、征服人類主體的霸權主義。現代技術通過自身強大的工具理性顯現真理，并且“在真理的發生領域成其本質”。應該看到，現代技術對于人類自身的功利主義的實用功能，就其實質而言，現代技術是人類自身本質力量的外化、物化、對象化，現代技術創造了人類歷史空前的巨額物質財富，極大滿足了人類自身欲壑難填的物質拜物教的虛榮心，真正確立了康德的“人為自然立法”的主體性霸權。

海德格爾將現代技術的本質規定為“集置”（Ge-stell）。集置意味著“那種擺置（Stellen）的聚集者，這種擺置擺置人，也即促逼著人，使人以訂造方式把現實當作持存物來解蔽。集置意味著那種解蔽方式，它在現代技術中起著支配作用，而其自身不是什么技術因素。”“集置”本質的現代技術具有一種平整、齊一、整飭的均質化作用，“集置”乃是一種“座架”，將一切現存事物、既定秩序以及人類自身強行納入一個機械、呆板、統一的范式之中，猶如現代工業的流水線作業一樣，一切現存事物、既定秩序、人類自身都無可避免被千篇一律化：現存事物淪落為等待出售的批量工業產品，既定秩序被鼓吹為迄今人類歷史唯一合法性的體制制度，人類自身全然喪失自我本真的存在的個性，沉淪為“常人”（das Man）。于是，人類失卻自身本質的規定的存在便是一種深刻的“異化”的危機，現代技術絕不僅僅滿足于對于自然的征服，它的真正的目標恰恰是人類及其自身創造的人類世界。于是，西方思想史上出現了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與齊美爾的“文化的悲劇”的著名論斷，馬爾庫塞則將被現代技術與資本主義制度同化而喪失自我反思、批判的個體表述為“單向度的人”。在海德格爾看來，掣肘于現代技術而沉淪為工具理性的奴隸的人類的更大的悲劇在于，人類居然沒有察覺自身已經被異化的命運，更沒有對現代技術保持本來應該持守的警惕、拒斥、對抗，現代技術不僅顯現自身為一種“最高意義上的危險”，更加切近表征為人類無可逃避的歷史性命運，人類必須在自身本真存在與被現代技術奴化之間作出終極抉擇。可見，海德格爾經過一系列繁難的哲學追問之后，顯現在我們面前的問題依然是西方傳統形而上學亙古不變的恒久的命題——“存在的意義”。但是，人類自身無可規避的被異化的歷史性的命運具有難以逾越的悲劇色彩。海德格爾指出：“對人類的威脅不只是來自可能有致命作用的技術機械和裝置，真正的威脅已經在人類的本質之處觸動人類。集置之統治咄咄逼人，帶著一種可能性，即：人類或許已經不得進入于一種更加原始的解蔽之中，從而去經驗一種更加原初的真理的呼聲了。”

透過技術與藝術的問題顯現的依然是人類自身“存在”以及人類安身立命之本的本源性問題，追問技術與藝術的問題便是反思、批判人類自身的問題。關鍵問題在于，面對現代技術時代奴化、異化、同化人類、人類世界、人類文明的無可規避的歷史性的命運的境遇，人類及其存在何以可能？人類能夠做什么？人類能夠期備什么？在海德格爾看來，“人類的行為絕不能直接應付這種危險，人類所作所為絕不能去除這種危險。”身單力薄的人類不可能直接消弭強大的現代技術施予自身的滅頂之災，人類至今沒有足夠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現實驅逐無所不能的現代技術。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在于，現代技術是人類自身的本質力量的外化、對象化，人類長久以來已經習慣現代技術帶來的高效便利的社會生產力與豐厚的物質福利，人類對于現代技術產生了對于母性的強烈的依賴感，人類與現代技術為敵無異于斷絕母子關系。海德格爾認為，雖然人類不可能全盤否定現代技術給人類帶來的諸多福音進而消滅任何技術因素復歸原始狀態，但是，人類最起碼可以通過沉思技術與藝術的關系采取對抗現代技術的有效策略。海德格爾的深刻之處在于，他敏銳地洞見到技術與藝術之間的“親緣”關系，指出：“對技術的根本性沉思和對技術的決定性解析必須在某個領域中進行，該領域一方面與技術之本質有親緣關系，另一方面卻又與技術之本質有根本不同”。無疑，這個領域恰恰是藝術。至此，人類暫時找到制衡技術與藝術“危險”關系的策略：通過藝術反思、批判、對抗技術。

但是，僅僅通過藝術的力量對抗強大的現代技術依然是身單力薄，于是，海德格爾闡釋了另外一個對抗現代技術的有力策略：在海德格爾看來，現代技術的力量太過強大，人類以自身的血肉之軀根本不足以與之對抗，人類往往傾向于棄絕現代技術本身尋找一種“第三者”的對抗現代技術的力量，但是，這種策略在海德格爾看來是不可行的。原因在于，這種有力對抗現代技術的“第三者”的力量是否會取代現代技術本身而成為另外一種自身強大的異化人類的力量？海德格爾指出，拯救人類異化命運的神性力量不在別處，恰恰就在現代技術自身之中，就是現代技術自身。在這里，他援引荷爾德林的詩句闡釋這種在現代技術自身之中潛在的救贖的力量：“但是哪里有危險，哪里也生救渡。”在海德格爾看來，與其以人類自身的微不足道的力量對抗強大的現代技術，不如驅使現代技術自身對抗自己，使現代技術自己成為對抗自己異化的力量。于是，他反復強調：“恰恰是技術之本質必然于自身蘊含著救渡的生長”、“救渡乃植并且發育于技術本質中”、“技術之本質現身，就在自身中蘊含的可能升起”。在這里，技術與藝術的“親緣”關系再次顯現，海德格爾通過一系列追問肯定“美的藝術”自身蘊含的神性的拯救力量與肩負的歷史使命，亦即“守護救渡之生長”。

海德格爾通過一系列繁難的哲學追問，對于技術與藝術的沉思的背后依然是對于自笛卡爾“我思故我在”以降確立的西方傳統形而上學、主體性哲學和啟蒙運動以來高揚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系統、深刻的反思、批判。他始終認為“科學不會思維”，現代技術是一種“促逼”、“擺置”主體的人的異己的力量，故而“隨時都要把（現代技術）的危險保持在視野之中”。但是，他同時指出，解決現代技術異化人的問題不能僅僅依賴于對于現代技術的全盤否定，人類必須隨時隨地高度冷靜、理智、清醒地警惕、防范、反思現代技術，而不僅僅是偏激地拋棄。當然，他將對抗強大的現代技術、消弭現代技術對于人類的異化的力量寄望于藝術的觀點依然是一種一廂情愿的烏托邦主義的自戀式的精英知識分子的理想，并沒有真正觸及產生于資本主義體制之下的現代技術的危機的實質，在現實世界肯定難以實現。無論如何，盡管我們可以不贊成海德格爾關于藝術對抗技術的觀點，但是，海德格爾虔誠、詩意的哲學運思至少給予我們自身追問的姿態。恰如海德格爾所說：“我們愈是臨近于危險，進入救渡的道路愈是明亮地開始閃爍，我們便愈加具有追問之態。因為，追問乃思之虔誠。”

參考文獻：

[1] [德]馬丁·海德格爾，孫周興譯：《演講與論文集》，三聯書店，2005年版。

[2] [德]馬丁·海德格爾，孫周興譯：《林中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

[3] 張賢根：《存在·真理·語言——海德格爾美學思想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