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色彩是繪畫藝術中的重要原素,也是人類生活中的主要裝飾原素。曹雪芹在《紅樓夢》里運用了大量的筆墨去表現色彩藝術,并通過這些五彩繽紛的色彩去襯托人物性格,拱托周圍環境,表現藝術理念,起到了豐富小說細節、增添語言張力、提升審美效果的作用。本文正是抓住《紅樓夢》中“色彩藝術”這個特征,對《紅樓夢》中色彩藝術的運用做出全面的分析。
關鍵詞:色彩藝術 《紅樓夢》 人物性格 環境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色彩是繪畫藝術中的重要原素,也是人類生活中的主要裝飾原素。早期的人類受到大自然中色彩的啟示,自發地把各種色彩涂抹在身體上,把花朵、樹葉和羽毛披掛在身體上,形成了強烈的裝飾效果,也產生了人類對色彩的欣賞與依賴。隨著社會的進步,人類逐漸發現了各種色彩都有其獨特的性格,簡稱色性。色性與人類的色彩生理、心理體驗相互聯系,從而使客觀存在的色彩仿佛有了復雜的性格,色彩就成了人類性格、心理、情感的外在形式,也是表現人與外在環境關系的重要手段。正如畫家潘天壽在《聽天閣畫談隨筆》中說:“色彩之愛好,人各不同,故爾與我,有不同也;老與少,有不同也;男與女,有不同也?!?/p>
正因為色彩與人物、與環境有著密切的關聯,在小說中,色彩描寫是情節中必不可少的構成部分,也是彰顯人物性格的主要手法。《紅樓夢》作為中國小說的經典范本,其作者曹雪芹不僅精通琴棋書畫詩詞等藝術門類,還兼通紡織、刺繡、建筑、園藝等多種學科,所以他對色彩十分敏感,曹雪芹在《紅樓夢》里運用了大量的筆墨去表現色彩藝術,并通過這些五彩繽紛的色彩去襯托人物性格,拱托周圍環境,表現藝術理念,起到了豐富小說細節、增添語言張力的效果。
一 色彩對人物性格的拱托
從色彩學的角度來看,色彩有冷暖之分,根據人類的心理感受,色彩學把顏色分為暖色調(紅、橙、黃)、冷色調(青、藍)和中性色調(紫、綠、黃、黑、灰、白)三大類,其實色彩本身并無冷暖的溫度差別,是視覺引起人們對色彩的冷暖感覺的心理聯想,因此,在繪畫藝術中,暖色調和冷色調分別給人以親密或距離、溫暖或涼爽的主觀感受。正因為色彩的這種特質,在小說里,色彩描寫就成了塑造人物性格的一種手法,多才多藝的曹雪芹當然是十分精通這種手法的,所以才在《紅樓夢》中運用了大量的色彩描寫來對人物性格進行烘托。如對于性格熱辣的王熙鳳,曹雪芹讓她以這樣的裝束出場:“頭上帶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王熙鳳的這身打扮,真可謂珠光寶氣。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裝束中,曹雪芹尤其突出了王熙鳳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和“翡翠撒花洋縐裙”的搭配,這種搭配使得王熙鳳以鮮艷奪目的色彩,奪去了眾人的眼光。而在色彩學中,紅色屬于暖色系,人們見到紅、紅橙、橙、黃橙、紅紫等暖色,會馬上聯想起太陽、火焰、熱血等物體,產生溫暖、熱烈、危險等心理感覺。尤其是紅色,因其穿透力極強,感知度極高,極易讓人產生興奮、熱情、希望之感,因此紅色就是中華民族傳統的喜慶色彩。在王熙鳳與林黛玉相見的時刻,本是一個喜慶幸福的場面,也是眾多人物聚合在一起彰顯人物個性的時候,所以王熙鳳要以這種搶眼的金紅二色出場,不但拱托了喜慶的氣氛,更預示著她強勢、壓倒群芳的性格特質和管家奶奶的重要地位。
《紅樓夢》里還有一位潑辣女性尤三姐,曹雪芹同樣讓她以大紅大綠的色彩出場:“這尤三姐松松綰著頭發,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边@位尤三姐雖然沒有王熙鳳那種高貴的出身,也沒有王熙鳳那些華貴的首飾,但其潑辣大膽的個性一點也不比王熙鳳遜色,在這身看似粗俗的紅配綠襯托之下,尤三姐的性格拱托得恰到好處。
正因為紅色所表現的開朗、熱情、希望,所以紅色倍受曹雪芹的推崇,《紅樓夢》中多使用這種大紅色彩,如一道道明亮的霞光般奪人視線:寶玉穿著“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銀紅撒花半舊大襖”、“厚底大紅鞋”,透出了他的真誠與熱情;襲人家里那個“穿紅的女孩”格外引寶玉的注意,也是因為紅色的原因;美人鴛鴦也是“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越發顯出白晰動人;賈母在大觀園里,也是撿起一枝紅花戴在頭上,表現出喜悅的心情;就連一貫喜歡素雅的黛玉,前世也是一株紅色的絳珠仙草,她在雪天里曾穿上以紅色為主調的“大紅羽緞對衿褂子”、“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里的鶴氅”,在白雪的映襯下散發著冷艷之光。于是,《紅樓夢》第四十九回的脂硯齋批注,借助于對“斗篷”的評價點出了服飾色彩在《紅樓夢》中特有的含義:“寶玉紅猩猩氈斗篷,為后雪披一襯也;黛玉白狐皮斗篷,明其弱也;李宮裁斗篷是哆羅呢,昭其質也;寶釵斗篷是蓮青斗紋錦,致其文也;賈母是大斗篷,尊之詞也;鳳姐是披著斗篷,恰似掌家人也。”
二 色彩在環境描寫中的作用
環境描寫是指對人物所處的具體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的描寫,社會環境既指能反映社會、時代特征的建筑、場所、室內陳設布局等景物以及民俗民風等,自然環境是指自然界的景物,如季節變化、風霜雨雪、山川湖海、森林原野等。環境作為展示人物成長的空間,亦是小說情節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曹雪芹不僅把色彩運用到拱托人物性格上,更把色彩運用到展示人物活動的環境之中,以色彩來渲染著環境的氣氛,進一步對人物命運形成暗示。如林黛玉雅號“瀟湘妃子”,她的居處瀟湘館是以深綠色竹子為主色調,“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再加上“松影參差、苔痕濃淡”,每當微風吹過,便有“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聲響。綠色是大自然中最常見的顏色,既象征著青春和平,又象征著安詳、寧靜和智慧。特別是形狀修長的綠竹,形成了一種淡雅瘦削的清冷氛圍,再加上“斑竹一枝千滴淚”的優美傳說,正是林黛玉清高氣質的化身,也是她落寞孤獨的命運暗示。
性情圓通的薛寶釵居住的衡蕪苑則是一番平淡的色彩:“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墻,青瓦花堵”,“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衣衾也十分樸素”。這里突出的是灰色和淡黃與白色形成的色調。白色給人的印象是潔凈而樸素,灰色的個性是柔和平穩而大方,在灰色背景的襯托下會產生高雅而含蓄、穩重而精致的感覺,淡黃色感覺平和、溫柔,這三種色彩正象征著薛寶釵的性情,她需要的就是含而不露、高貴簡約的效果,這種性格在她的“詠海棠詩”中得到印證。詩云:“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薛寶釵正是要追求“淡極”的表面和“更艷”結果,而“灰”、“白”“黃”的清淡環境其實就是薛寶釵的人生態度的物化形式,同時也暗示著薛寶釵未來清冷的守寡命運。
史湘云是《紅樓夢》中一個極有個性的女子,雖然史湘云也出身于豪門大戶,但她身上既沒有林黛玉的蒼白柔弱,也沒有薛寶釵的溫婉圓通,她是一個假小子式的女子。平時的史湘云喜歡穿著男裝,做危險刺激的游戲,像男子那樣飲酒吃肉,高談闊論,熱情奔放成了史湘云的特質。所以在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臥芍藥 ”一章里,曹雪芹將史湘云放置于這樣一個色彩繽紛的環境中:“果見湘云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芍藥花是一種花朵碩大、顏色艷麗、妖嬈奔放的花卉,有極高的觀賞價值,早在《詩經·鄭風》篇目中便有“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唐人也曾有“庭前芍藥妖無格”之詩句,來形容芍藥的花形嫵媚和花色艷麗,而史湘云奔放的性格,正可以用這種花卉來形容之,來襯托史湘云熱烈又多彩的性情。
三 《紅樓夢》中的色彩理論
除了用色彩拱托人物性格、映襯環境之外,曹雪芹還在《紅樓夢》里借人物之口,直接地表現著自己對于色彩的認知。因為其曾祖父曹璽任江寧織造,祖父曹寅又任江寧織造,其伯父和父親都在金陵擔任江寧織造的要職,曹家主管江寧織造的時間長達五十九年,長期地與各類絲織物打交道,曹雪芹也積累了豐富的色織、刺繡、縫紉、配色的經驗,他在《紅樓夢》里可以熟練地說出眾多的稀有紡織品和刺繡品的名稱,如“油綠綢撒花褲子”、“大紅羽緞對衿褂子”、“石青 緞沿邊的排穗褂子”、“青緞掐邊牙背心”等,也可以熟練地討論色彩的搭配問題,如三十七回里寶玉要送鮮荔枝給史湘云,對于盛荔枝的容器賈寶玉也要精心搭配,特意要用那個“纏絲白瑪瑙碟子”,因為只有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才好看”。鮮荔枝是紅色的,放在晶瑩剔透的白瑪瑙盤子里,紅白相映,越發鮮艷精致。又如賈母曾到黛玉居住的瀟湘館,看到滿院綠影,窗上的綠窗紗舊了,便說道:“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一定要選那種“顏色又鮮,紗又輕軟”的銀紅色“軟煙羅”來糊窗子,以達到調節綠色所形成的冰冷陰涼的效果。而到了薛寶釵的房里,賈母認為寶釵房間的陳設太樸素了,所以要添幾件東西改變一下過于樸素的感覺:“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辟Z母為薛寶釵所選的這幾件東西從色調上來看都是屬于白或灰的中色調的,這些顏色不但與薛寶釵房里原來的色調很搭配,保持了原有的晶瑩冰冷的基調,又增添了一些華麗高貴的因素。上述這些細節其實就是曹雪芹色彩理論在實際生活里的運用,曹雪芹對每一種物品使用時,都要求與應時花果等各種裝飾物的色調達成協調,這種精致的生活態度正是作者藝術功力的表現。
《紅樓夢》中最精彩的一段色彩理論是五十三回里鶯兒關于顏色搭配的表述,鶯兒認為:“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而“松花配桃紅”,這樣才會“嬌艷”,才會“雅淡之中帶些嬌艷”。在兩種搭配中表現出的是兩種不同的色彩結構:一種是對比色,紅黑相配或紅青相配;一種是類似色,黃綠相配。紅黑對比,屬于高純度彩色與無彩色的搭配,色彩效果強烈而鮮明;紅青對比,一冷一暖,顯得莊重艷麗。黃綠相配,屬于柔和的搭配,配色效果雅致柔和。從這些細節上可以看出,精于繪畫藝術的曹雪芹對色彩搭配相當嫻熟,因而寫起來不僅完全符合色彩學原理,甚至還賦予色彩高深莫測的神秘內涵和某種哲學意味。
學者曾對《紅樓夢》中前八十回所運用的的顏色詞進行了初步統計,發現其中共運用了顏色詞155種,按色系類別可分為紅色、黃色、綠色、青色、紫色、黑色、灰色和白色幾大類,每一類里又分為幾個或十幾個小類不等。正因為這些色彩藝術在《紅樓夢》中的存在,使得《紅樓夢》不僅是一個研究清代貴族家庭生活藝術和清代民俗風情的經典文本,更有著極高的藝術價值和美學價值,同時也充分顯示出曹雪芹極高的色彩修養。正如范干良在《曹雪芹筆下的顏色詞》一文中所言:“整部《紅樓夢》真是紅鮮綠艷、五彩繽紛。這種藝術效果除了一部分是由精彩的色彩描寫造成外,在一定程度上還得歸功于作者對顏色詞的精確而大量的運用。有人認為《紅樓夢》是文學作品中運用顏色詞最多的,這當是切合實際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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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靜軒:《〈紅樓夢〉與明清美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