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儒林外史》的諷刺藝術

摘要 吳敬梓的《儒林外史》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部著名的諷刺巨作，代表了古代諷刺藝術的最高峰，它所采用的諷刺藝術歷來為各方學者所稱道。本文主要立足于《儒林外史》文本，從現實主義寫作手法、對比手法、悲劇性與喜劇性交融法、人物自身矛盾法、細節描寫法五個方面探討其諷刺藝術。

關鍵詞：《儒林外史》 諷刺藝術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儒林外史》的作者是清代小說家吳敬梓，他一生創作了大量的詩歌、散文，編寫了一些史學著作，給其帶來巨大聲譽的是長篇小說《儒林外史》。這部小說花費了吳敬梓二十年的時間，是清代中葉一部著名的現實主義諷刺小說，描寫的是封建社會后期知識分子及官紳的生活與精神狀況，它運用多樣化的諷刺手法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社會的丑惡現實，同時也達到了中國古代諷刺藝術的高峰，給后世諷刺小說的發展帶來了深刻影響，因此可以堪稱是諷刺小說的第一部作品。魯迅對此部小說的評價極高，稱其是“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本文主要立足于《儒林外史》文本，從現實主義寫作手法、對比手法、悲劇性與喜劇性交融法、人物自身矛盾法、細節描寫法五個方面探討其諷刺藝術。

一 現實主義寫作手法

魯迅說過，“諷刺的生命是真實?！薄度辶滞馐贰分械暮芏嗳宋锒际怯惺房刹榈模墙⒃诂F實的基礎上的，這使得里面的文學形象更為真實，也更具有生命力，給作品增添了理性的光輝，給讀者帶來心靈深處的震撼，同時又把《儒林外史》提高到一個諷刺的高度，與一些譴責小說、揭示黑幕的小說區分開來。

《儒林外史》達到了諷刺與現實的高度統一。首先，描繪的人物都是建立在生活真實的基礎上的。根據吳敬梓的晚輩所述，《儒林外史》涉及的人物言皆有物，絕無鑿空而談者。比如杜少卿取材于作者自身，馬純上取材于馬萃中，遲衡山取材于樊南仲等。很多的人物都是在社會生活中常見的，雖然作者寫的是明代生活，但拿的是清代中葉的各士林人物為原型，這些人物具有很大的概括性。由于時代真實密切相關，經過藝術化的加工呈現給讀者，揭示出科舉制度的丑惡、靈魂的扭曲，達到了針砭時弊的效果。其次，作者巧妙運用白描手法。在《儒林外史》的寫作中，作者在諷刺藝術中采用白描手法，自己退到了人物背后，字里行間并沒有流露出作者的主觀色彩，也很少刻意的描寫。比如在小說開頭，描寫的是薛家集的場景，吳敬梓對此場景的諷刺，對夏總甲、王惠、周進等人物的外貌、語言、心理描寫等，都采用的是白描手法。同時，吳敬梓在使用白描手法時，體現出了婉而多諷的風格，讓人從中體味出矛盾，從而體會到深刻的社會根源。比如小說第十回寫魯翰林招婿的場面，本來是一個很喜慶的場面，被一只在梁上滑腳的老鼠破壞了，搞出了很多笑料，但在捧腹大笑中又能深刻領會到作者獨特的諷刺性。老鼠滑下后落到了熱的燕窩碗里，驚嚇之中跳翻了碗出逃，從新郎官嶄新的大紅衣服上跳下去，衣服上沾了油漬?；艁y中，一個廚役把兩盤點心打得稀爛。在描述婚宴場面的過程中，吳敬梓特別冷靜，自始至終不露聲色，一個原本喜慶的婚宴變成了滑稽的鬧劇，讀罷讓人深思。這是對這場婚姻荒誕性的最好的譏諷，其實也是對喜吟詩、不喜八股的遽公孫命運將被改造的悲劇性揭示。因為魯翰林和魯小姐都醉心于八股，遽公孫成為魯翰林的女婿，其命運必會被改造。最后，采用的諷刺手法立足現實，因人而異。吳敬梓刻畫人物時，并不是走程序化路子，而是從生活真實出發，對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諷刺手法，不僅豐富了人物形象，同時也使人物真實可感。比如對嚴氏兄弟、王惠、王仁、湯知縣等一些貪官污吏，吳敬梓一點也不留情，給予無情的鞭撻與揭露；對馬二先生等，諷刺他們的迂腐、庸俗，但又肯定他們善良的品格。同時，吳敬梓也關注人物社會地位的變化帶來的思想變化，并根據其思想變化轉變寫作手法。如吳敬梓開始對匡超人悉心服侍父親的孝行給予了非常細致的描寫，顯示出作者對匡超人樸實、勤勞、善良品格的贊揚。后來匡超人熱衷于追求功名，受周圍環境的熏染，慢慢染上了社會惡習，最后淪落為一個十惡不赦的流氓，作者對他進行了尖銳的批判，并沒有因為他之前好的表現而包庇他。

二 對比手法

吳敬梓采用強烈的對比手法，達到了較高的造詣，成為《儒林外史》諷刺藝術的特色。在刻畫人物時，他往往不說明自己的主觀想法，而是通過對比，讓讀者從字里行間感受蘊含于其中的含義。吳敬梓采用的對比手法表現在不同類型人物的對比、人物自身言行自相矛盾、典故對比等方面。

吳敬梓在小說中塑造了一些理想人物，如王冕、杜少卿、虞育德等，這幾個人物都屬于振興世教的人物。王冕是作者在楔子中傾心塑造的一個人物，他出身貧寒，小時候受盡了官吏的壓榨，無錢上學只好給人放牛，后自學畫荷而出名。王冕自視清高，無視權貴，淡泊名利，自由散淡，孝敬老人，尊重鄰里。吳敬梓把王冕這樣一個理想人物置于全書之首，在整部小說中具有重要作用，用王冕幾近完美的人格魅力襯托出其后出場的眾多人物低劣的品格和齷齪的內心，形成鮮明的對比。杜少卿作為官宦后代，卻出淤泥而不染，成為封建社會的叛逆者，他蔑視科舉與功名利祿，對舉人、進士等不屑一顧，思想中帶有民主主義成分，與當時風行的追名逐利行為形成鮮明對照。同時，杜少卿還反對多妻制，敢于突破封建禮教束縛，具有一定的個性解放思想。這些理想人物的對立面是一批墮落的儒林人物，如匡超人、牛浦郎、楊執中等。牛浦郎屬于儒林群丑，一心想爬上上流社會，結交官府，頂替牛布衣的詩名，混跡于儒林名士階層，到處招搖撞騙，事情敗露后被丟進糞池險些喪命。吳敬梓通過鮮明的對比，揭示出這些墮落的儒林人物的產生是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的，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到封建科舉制度對人的毒害。

吳敬梓常用自相矛盾的手法來刻畫人物形象，用人物自身的言行來否定自身，形成強烈的對比，從自身言行的對比中揭露出人物內心深處的丑惡，提高諷刺效果。拿王玉輝來說，他自身的言行前后矛盾，流露出良心與禮教的沖突，是深受禮學毒害的結果。王玉輝受八股和理學的毒害較深，在“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觀念影響下，竟然鼓勵自己的女兒去殉情，并對女兒的殉情行為表示贊美。女兒的死給縣令、縉紳帶來了光彩，但王玉輝的笑卻充滿著慘痛。當人們祭奠時，王玉輝覺得傷心，不肯前來，他想到外面散散心，以此來排解心中的愁苦。當他看到“年少穿白衣服的婦人時，又想起女兒，熱淚滾出眼眶”。這樣的行為和他之前勸說女兒自殺殉情的做法是相互矛盾的，這說明他內心還有一些良知沒有完全泯滅。再如嚴貢生找范進與張靜齋拉關系時，送來九個盤子，還自夸說自己從來不沾別人的任何一點便宜。剛好他家的小廝過來告知他，因為關了人家的豬，人家來鬧了。這一細節寫出了嚴貢生強圈別人豬的行為，這也是對他不占別人便宜的深刻嘲諷。在《范進中舉》中，范進的岳父胡屠戶以賣肉為生，他勢利、庸俗、自私，對范進中舉前后的行為可以用前恭后倨來概括。范進中舉前，胡屠戶常抱怨自己選錯了女婿，很鄙視范進。范進考中秀才時，胡屠戶前來賀喜，還教訓范進不能有失體統。范進中舉之后，胡屠戶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立刻前來賀喜，把范進供為神明。通過人物自身言行的前后變化，形象地勾勒出胡屠戶的市儈小人嘴臉，達到了強烈的諷刺效果。

在典故對比方面，吳敬梓在諷刺中常借用其他文學作品中的經典來加以改造，引導人在閱讀中體會到不同的感受，提高諷刺效果。如小說第二十回中，匡超人為了寬慰自己已婚再娶的可恥行為，借用《琵琶記》中的“蔡伯喈招贅牛相府”的典故。但這兩處有著很大的區別：《琵琶記》中的蔡伯喈心理上是想忠孝兩全的，但在權貴的逼迫下只能再婚；匡超人之所以再婚，并沒有來自外界權貴的逼迫，主要是他內心想借此來攀附權貴。這樣的對比，剛好能用蔡伯喈的行為來揭示出匡超人的丑惡嘴臉。再如二婁幫助楊執中出監，想著楊執中要來答謝，很久沒有見他來謝，就借用了晏嬰和越石甫的典故，把楊執中看做是越石甫，覺得自己是名士晏嬰，讀后讓人忍俊不禁。

三 悲劇性與喜劇性交融法

吳敬梓善于將悲劇與喜劇交融，給讀者展示出生活的原貌，從喜中感受到悲的因素，從悲劇中發現喜劇因素。他所描繪出的喜劇人物都具有某種程度的悲劇性，從而加深悲劇意識，達到強烈的諷刺效果，這樣使得《儒林外史》不僅僅是一部儒林丑史，更是一部儒林痛史。在他的筆下，展示的人物可笑的地方就是最具有悲劇性的地方。周進屢試不第，一頭撞在貢院里的號板上不省人事。范進和周進一樣，也是多年不中舉，一中舉喜極而瘋。王玉輝贊美女兒殉情，女兒死后他還說死得好，但看到穿白衣的女子又潸然淚下。馬二先生到西湖游玩，吃了六次茶，吃了五次東西，其他的就是讀讀墨卷，看看請仙，但是西湖的美景一點也沒有激起他的興趣。這些都是讓人忍俊不禁的喜劇，但在大笑的同時，我們又感受到了科舉制度的罪惡和吃人的封建禮教是如何慢慢毒害人的靈魂的。之所以會出現這樣喜極而瘋、自相矛盾的人，科舉制度和封建禮教是最深根源。在小說中，吳敬梓也有肯定的正面人物，比如杜少卿、遲衡山、莊紹光等，他們的迂腐行為讓人感覺滑稽可笑，但是在現實面前，他們想用古禮樂來助政教的想法走向幻滅，這對他們來說是悲劇。我們讀罷，在可笑之中，又覺得他們可憐、可悲至極。

四 同場景展示矛盾事物法

同場景展示矛盾事物法是指將矛盾的事物融合到一個場景中來，從中達到諷刺的目的。比如在進行場景描寫時用突轉來達到諷刺效果。范進中舉后，范進成為了舉人，因為先母見背的緣故，在酒席上就不能用銀鑲的杯箸，也不能用磁杯、牙箸等，就要求換了白顏色竹子的筷子才肯用，用這來表現自己的孝子之心。但是吃起飯來沒有一點喪母之憂，自己搶先撿了個大蝦元子放在嘴里，這種虛情假意完全展示出來。從這可以看出，范進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假的，在飯桌上才體現出他的本真來。吳敬梓在描繪他的時候，用一個轉折詞——但是，寫出了他貪婪的吃相。這個動作很小，但和當時的氣氛很不相符，從小動作中也反映出范進的虛假。另外，吳敬梓還采用喜劇的形式展示莊重的內容進行諷刺。在這部小說中，吳敬梓的態度是嚴肅的，不抱有私怨，也不是泄私憤，而是通過針砭時弊把矛頭對準黑暗的社會現實，諷刺罪惡的科舉制度。這樣的諷刺在文章中多次出現，比如范進中舉后發瘋場面的描寫。范進發瘋看起來是一個鬧劇，但正是這個鬧劇，深刻地揭示了科舉制度給人帶來的精神上的戕害。

五 細節描寫法

細節描寫有助于加強形象的生動性，使之豐滿，使之可感，同時從細節中我們也能捕獲到強烈的諷刺效果。吳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描寫了多個細節，所描寫的諸多人物，都有能體現出自身精神面貌的細節，只要提起這個人，就能想到這個細節。如對于胡屠戶，我們就會想到他讓范進收回銀子時，手里的銀子緊緊地握著，把拳頭伸過來。說到馬二時，我們就會想到他在游西湖時，西湖美景沒能打動他，他醉心于店里的羊肉和美味。再如范進守孝時，為了表明自己的孝心，就是不肯用銀鑲的杯箸和象箸，但是一吃飯就忘乎所以，這個細節如一把利劍，把范進的虛假面目擊得粉碎，深刻地諷刺了受封建制度毒害的文人的虛偽。細節描寫是一種很重要的文學寫作方法，吳敬梓在非常熟悉生活的基礎上，選擇富有表現力的細節，以此來刻畫人物形象，挖掘出人物自身的矛盾性和喜劇性，達到諷刺的目的。

總之，《儒林外史》采用了多樣化的諷刺手法，達到了極高的諷刺效果，成為我國文學史上杰出的現實主義諷刺小說。作者吳敬梓通過典型而真實的故事情節進行諷刺，將社會現實展示給眾人，廣泛、深刻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揭示了封建禮教的腐朽與墮落，也使之成為中國古典諷刺小說的開端，他的諷刺藝術影響更廣更深。

參考文獻：

[1] 劉華東：《〈儒林外史〉之諷刺藝術》，《安徽文學》，2010年第4期。

[2] 馮運紅：《論〈儒林外史〉的諷刺藝術》，《黑河學刊》，2009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