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名家輩出的宋初詞壇,晏幾道以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的典雅風(fēng)格和“秀氣勝韻,得之天然”的清麗詞風(fēng)冠蓋一時。本文從藝術(shù)手法的角度來分析《小山詞》,通過分析晏幾道化用前人詩句、語淺情深、寓以詩人句法和蒙太奇的藝術(shù)手法幾方面來感受《小山詞》的藝術(shù)成就。
關(guān)鍵詞:晏幾道 《小山詞》 藝術(shù)手法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宋初詞壇名家輩出,可稱為詞史的一個輝煌時期,而晏幾道以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的典雅風(fēng)格和“秀氣勝韻,得之天然”的清麗詞風(fēng)冠蓋一時。陳振孫贊曰:“其(叔原)詞在諸明勝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氣磊落,未可貶也。”毛晉在《跋小山詞》中稱小晏詞“字字娉娉裊裊,如攬嬙、施之袂,恨不能起蓮、鴻、蘋、云,按紅牙板,唱和一過”,可謂傾倒之至。而其“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等佳句,千百年來一直為世人所傳唱,至今仍裊裊不息。
晏幾道留給后世的詞集主要是《小山詞》,他本人稱其為《樂府補遺》,存詞約250多首。一部《小山詞》,就是一個讓人感受不盡的情感世界,無論寫悲感與歡情,都是那樣真摯深沉,感人肺腑。雖然小晏詞的題材比較窄,不外乎傷離怨別、感悟懷舊、遣情遺恨之作,并沒有超出晚唐五代詞人的題材范圍,但是其寫情之作的動人處,在于它的委婉細膩、情深意濃而又風(fēng)流嫵媚、清新俊逸,正如白居易所云:“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闭怯兄@樣纏綿悱惻的感情,構(gòu)成了小山詞深厚的藝術(shù)世界。
與同時期大多數(shù)詞人競作長調(diào)慢詞不同,晏幾道喜歡用小令這種短小精練的形式來變化多端地抒發(fā)自己的感情,成為宋詞中以小令獨擅詞場的高手。在形式的運用和造語煉句等方面,他深受大晏影響,因而前人說《小山詞》有大晏風(fēng),是從《珠玉詞》化出。但實際上,小晏生活經(jīng)歷與大晏迥異,其詞基調(diào)凄婉低回,感情哀傷悲涼,絕不似大晏的嫻雅曠達。馮煦《宋六十家詞選例言》曰:“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毙£棠耗暝庥觯评詈笾魍鰢蟮臓顩r。歌兒星散,恍同隔世,國事日非,情懷漸老,傷感之情不覺由來。遍觀《小山詞》,其詞風(fēng)更近于李后主,充滿對往事的深切追戀。本文即從藝術(shù)手法的角度來分析晏幾道的《小山詞》。
一 “語淺情深”及“化用”之功
關(guān)照《小山詞》的藝術(shù)手法,首先應(yīng)稱道的是遣詞用語不露雕琢之跡,將鑄煉化于自然之功實為精妙至極。如“夢覺春衾,江南依舊遠”(《清商怨》),現(xiàn)實中已物是人非,身處客地,故人離別,夢中的江南也同樣遙不可及,“‘依舊’二字,一波三折”。而《浣溪沙》中“衣化客塵今古道,柳含春意短長亭”,其中“道”、“亭”本為極平常之物,然而前面用“今古”、“短長”飾之,則立刻從時間和空間的意義上加深了一層。再加上“衣化客塵”、“柳含春意”的人情物境,在讀者面前便展現(xiàn)出一幅綺麗的圖景,使人不覺產(chǎn)生了風(fēng)塵歸客、千古如斯的感慨。
試看另一首《鷓鴣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鐘情至深,相思至極,魂牽夢縈,不免寤寐求之,因此,常有夢中過謝橋的時候。“過謝橋”而以“踏楊花”為陪襯,既見春色宜人,不獨與上文“春悄悄”相應(yīng),而且合于夢魂縹緲之情景。詞人巧妙運用了一個“又”字,顯然說明已非一次于夢里相尋,與“慣得無拘檢”也相應(yīng)。
理學(xué)家程頤對“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二句十分贊賞,稱之為“鬼語”,可見,小晏的才氣非同一般。陳匪石在《宋詞舉》中則稱贊說:“小山多聰俊語,一覽即知其勝,此則非好學(xué)深思,不能知其妙處?!?/p>
小晏詞不僅詞語運用情味十足,而且由于出身書香門第,不少婉雅佳言也化用了前人詩句。雖然前人言在,但是為己所用,和諧融貫,讀來仍熠熠生輝,別有一番情趣蘊含其中。如《蝶戀花》中“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不說自己寒夜屋冷,也不言自己形影相吊,滿懷凄涼,而將這一切托之于“紅燭”,連紅燭都為他的“凄涼意”而傷感落淚,其內(nèi)心哀傷可想而知。如此寫來,詞意更為婉曲,更有深意。
再看這首《臨江仙》: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這首《臨江仙》詞,是其所存二百多首詞中最著名的一首,也是林林總總感舊懷人、撫今憶昔、傷離恨別詞中的典范和代表,可以說極盡清婉柔美之境地。詞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句堪稱情韻出塵、文辭入畫。尤其是“落花、微雨”二句,更具情、深、雅、韻,成“千古不能有二”之絕唱,被后人廣泛吟誦。
然而需要說明的是,本詞中最精彩、也最廣為傳誦的兩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實際上是小晏引來的先人成句,源出于五代時翁宏《春殘》詩:“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jīng)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p>
翁詩既早,那么何以淹而無聞;晏詞后襲,又何以卓絕千古?這主要是兩首作品的整體差異而致。一首詩詞或一部文學(xué)作品,各部分之間應(yīng)達到和諧統(tǒng)一方能堪稱完美。仔細品讀翁詩,不難發(fā)現(xiàn),其并未創(chuàng)造出一個完美的整體意境,這兩句在整首詩中獨立出群,但由于其他句子的低質(zhì)不堪,全詩意境上并不和諧一致,使得這兩句終為他句所累,淹沒在汪洋詩海之中了。而反觀晏詞,全篇意境、情致完美和諧,雖是移詩入詞,但絲毫不見痕跡,反而為這兩句詩更增光彩。因此,為人們稱為“千古不二”之絕唱也就不足為奇了。
二 “寓以詩人之句法”
黃庭堅曾在《小山詞序》中精辟地指出:“(晏叔原)乃獨嬉弄于樂府之余,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可謂狹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豈減桃葉、團扇哉?”因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是小晏詞最重要的藝術(shù)特征之一。小晏詞注意吸收詩和當時已經(jīng)興起的慢詞長調(diào)寫法,在詞勢章法上有所改進,因此,它既具有傳統(tǒng)令詞的偏于靜態(tài)的美感,又較多地表現(xiàn)出一種動態(tài)的美。所謂“清壯頓挫”,主要是“寓以詩人之句法”,也汲取了慢詞長調(diào)的養(yǎng)料。
小山作詞,喜歡選用那些體制整齊的詞調(diào)。他有《玉樓春》十三首、《木蘭花》八首、《鷓鴣天》十九首、《生查子》十三首、《浣溪紗》二十一首。這些詞調(diào)皆如七律、五律一樣整齊勻稱,作詞與作詩相差無多,如《生查子》:“墜雨已辭云,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弦語愿相逢,知有相逢否?!彪m不如五律之聲律對仗要求嚴謹,但也具備了詩的流暢齊整。又如“梅花未足憑芳信,弦語豈堪傳素恨”、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等句子,并不比唐人佳句遜色。與詩相比,詞在當時被看做是較低級的藝術(shù)形式,小晏在詞的創(chuàng)作中“寓以詩人之句法”,即是將“較高雅”文體“詩”的創(chuàng)作手段引入“較低級”文體“詞”之中,這對詞的雅化無疑是功不可沒的。
王灼曰:“叔原詞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殆不可學(xué)。”這里有兩層含義:一是揭示出晏詞的古雅風(fēng)格,而這種古雅風(fēng)格的得來,也離不開“寓以詩人之句法”的表現(xiàn)手段。二是說明晏詞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靈感和情韻的結(jié)晶,而非學(xué)力的產(chǎn)物。在表面平緩對稱的體式之下,小山往往又潛喻著波瀾起伏的情感之流,故又具有黃庭堅所謂的“清壯頓挫”之美。
小山一反此前詞人的儒雅形象,他情不自禁地使用了“狂”字,縱情恣肆,激情滿紙,頗得莊子、屈原及太白之精神真髓。將情愛之詞寫得如此豪氣干云,亦是小山一絕。這一點,正統(tǒng)文人往往有所非議,如陳廷焯云:“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獻(晏殊),文忠(歐陽修)之右,然不免思涉于邪,有失風(fēng)人之旨;而措詞婉妙,則一時獨步?!保ā栋子挲S詞話》)殊不知,正是這種“情溢詞外,未能意蘊言中”的寫法,才給詞壇帶來一股新風(fēng)?!耙栽姙樵~”,后人往往以為始于蘇軾,實際上,晏幾道早已在另一層面有了這種嘗試。
三 “蒙太奇”藝術(shù)手法
“蒙太奇”屬法語譯音,原意系構(gòu)成、裝配,引申在電影藝術(shù)方面就是剪輯和組合,在電影制作中,按劇本所要表現(xiàn)的主題分別拍成許多鏡頭,然后將其有機地、藝術(shù)地剪輯、組織在一起,使之產(chǎn)生連貫、對比、聯(lián)想、襯托、懸念、快慢不同的節(jié)奏。因而,“蒙太奇”指那些畫面與畫面的繼承關(guān)系。廣義的蒙太奇思維可用于一切文學(xué)藝術(shù)之中。
在《小山詞》中,晏幾道采用蒙太奇式的藝術(shù)技巧,如視角的轉(zhuǎn)換、意象的剪輯、抒情角度的變化,儼然是一位杰出的電影藝術(shù)家。試看《六幺令》:
綠蔭春盡,飛絮繞香閣。晚來翠眉宮樣,巧把遠山學(xué)。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畫簾遮匝。新翻妙曲,暗許閑人帶偷掐。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不消紅蠟,閑云歸后,月在庭花舊闌角。
此詞場景轉(zhuǎn)換令人眼花繚亂,跳躍的意象又具有內(nèi)在的同一性,構(gòu)成渾圓的藝術(shù)世界:綠蔭、香閣、畫簾、宴席、紅蠟、明月、庭花、欄桿……強烈的色彩對比,鮮明的空間變幻,好像背后有一臺攝影機。更妙的是,這首詞還有兩個主人公:上闋是女主人公精心打扮,席間眉目傳情,羞澀中不乏大膽;下闋是男主人公頻贈詩書,探問約會的時間、地點,熱烈中不乏焦灼。寫動作,更寫心情;寫景物,更寫景物中的人。抒情角度的轉(zhuǎn)換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沒有給讀者造成任何閱讀上的障礙,完全可以看作電影劇本中的兩個片斷。
小山就像一名天才攝影師,移動的鏡頭使他筆下的詞句具有動態(tài)之美。又如《木蘭花》:
秋千院落重簾幕,彩筆閑來題繡戶。墻頭丹杏雨余花,門外綠楊風(fēng)后絮。
朝云信斷知何處?應(yīng)作襄王春夢去。紫騮認得舊游蹤,嘶過畫橋東畔路。
在一系列美妙的畫面背后,有一位潛在的、移步換景的觀察者。黃蓼園分析說:“首二句別后,想其院宇深沉,門闌緊閉。接言墻內(nèi)之人如雨余之花,門外行蹤如風(fēng)后之絮。后段起二句言此后杳無音信,末二句言重經(jīng)其地,馬尚有情,何況人乎?”(《蓼園詞選》)整首詞都沉浸在一種動態(tài)的生命之流中,雨余花、風(fēng)后絮、入江云、尋路馬,無一不閃爍著動態(tài)的美感。結(jié)句好似一個拉近的長鏡頭,尤為后代詞論家激賞。
《小山詞》對蒙太奇手法的運用是不自覺的。更確切地來說,“蒙太奇”僅僅是一種概念名稱,小山雖無此理論,卻在創(chuàng)作中直抵其藝術(shù)內(nèi)核。
晏幾道在《小山詞》中采用的藝術(shù)手法還有多種,這里就不再一一贅述。以上幾種藝術(shù)手法,已足見晏幾道《小山詞》獨特的藝術(shù)成就。正是由于他富貴落貧困的身世、孤傲真淳的性格、深于情專于情的浪漫氣質(zhì),使得他的詞中熱戀情緒和傷感情緒交織于一體,富貴氣度和落寞景況混雜一起,營造出一個感人肺腑的情感世界,在無情和矯情的文學(xué)世界里如鶴立雞群。故而馮煦《蒿庵論詞》說:“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子晉欲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誠為知言?!?/p>
所有稱贊并非過譽。小山是寂寞的,他不像蘇、辛有那么多的知音和追隨者;小山又是幸福的,他的詞作在今天依然綻放著光芒,讓我們來共同品味其中的美。
參考文獻:
[1] 晏幾道:《小山詞》,中國書店出版社,1997年版。
[2] 馮煦:《宋六十家詞選例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
[3] 宗白華:《美學(xué)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4] 馮煦:《蒿庵論詞》,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9年版。
[5] 陳匪石:《宋詞舉》,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6] 王灼:《碧雞漫志》,北方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
[7] 唐圭璋:《全宋詞》,中華書局,1965年版。
[8] 夏敬觀:《評〈小山詞〉跋尾》,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9] 《全宋詞鑒賞辭典》,中國婦女出版社,1995年版。
[10] 袁行霈:《中國文學(xué)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11] 蘅塘退士:《唐詩三百首》,學(xué)苑出版社,1999年版。
[12] 尹文勝、趙乃增《宋詞三百首》,學(xué)苑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