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孔子有很高的音樂欣賞能力。在孔門私學中,音樂是一門重要的課程,但從理論的角度來說,孔子并沒有專門的關于音樂美學的理論專著,也沒有對音樂欣賞做出專門而系統的說明。孔子的關于音樂美學的論述,散見于代表儒家經典思想的《論語》里,這些以人為本的音樂美學觀,恰恰就是古代儒家音樂美學觀的核心內容。
關鍵詞:孔子 音樂美學觀 《論語》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3000年前的西周之前,古代的音樂美學思想就開始萌芽,進入西周這個音樂鼎盛時代,音樂美學觀逐漸形成,《周禮·春官》中記載著當時的音樂美學理論:音樂是“以禮樂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以事鬼神,以諧萬民,以致百物”的一種精神活動。西周末年的史官伯亦提出了音樂具有“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它平它謂之和”、“和五味以調口”、“和六律以聰耳”的審美功效。春秋時期的百家爭鳴帶來了活躍的學術氣氛,使這一時期人們的思想意識空前發達,也使審美意識和對“美”的認知逐漸深化,并產生了具體的對音樂欣賞的需求和音樂欣賞的理論。孔子云:“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論語·述而》)就是對音樂的極高評價。隨著西周時代青銅器技術的成熟,使得曾侯乙之類的大型編鐘的制作得以實現,也從物質上推動了音樂活動的進一步升華。西周已設立了掌握國家演奏團體與音樂教育的中央專門音樂機關——大司樂。春秋時期三分損益法、十二律呂、七聲音階與旋宮轉調等樂制的出現,代表著音樂技法和理論上的進步,也使音樂旋律更加精致、音樂表現更加精準,也對音樂風格的形成有著極大的促進,這一切都標志著孔子時代的音樂活動已空前繁榮。因此,作為古典美學范疇之一的音樂美學的產生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孔子本人精通笛、簫、古琴等樂器,也很會唱歌,有著很高的音樂欣賞能力。《論語·述而》云:“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這說明孔子對學習歌唱這件事情是非常認真的。孔子還擅長譜曲,他收集整理了上古時期的樂譜,并創作了《 操》、《歡樂操》、《龜山操》、《將歸操》、《獲麟操》、《畏匡操》、《厄陳操》、《閑居樂操》等曲譜,體現了孔子非凡的音樂創作才華。在孔門私學里,音樂也是一門重要的課程。但從理論的角度來說,孔子并沒有專門的關于音樂美學的理論專著,也沒有對音樂欣賞做出專門而系統的說明。孔子關于音樂美學的論述,時時散見于代表著儒家經典思想的《論語》里,孔子以人為本的音樂美學觀,恰恰就是古代儒家音樂美學觀的核心內容。本文將其歸納為如下三點,進行系統深入的研究。
一 音樂是一種政治語言
孔子所生活的西周末年,正值社會制度的轉型期,各種新生的諸侯政治勢力在爭霸天下,在分封土地的同時,也敢于僭越王制禮儀,僭越天子禮樂,以至于讓孔子發出了“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論語·八佾》)的恨恨之聲。孔子對這一時代的評價為“禮崩樂壞”,“樂壞”就是指諸侯們對王室專用音樂的僭越。在孔子的心目中,這種音樂不僅是一種鐘罄演奏出來的旋律,而是王權的組成部分,是至高無上、不能隨意褻瀆的;音樂的旋律里所包含的不僅是美的音符,更是王權的神圣和皇族的尊嚴。如上文提到的“八佾”之舞,就是古代的一種樂舞,因共有八行八列舞者,而被稱為“八佾”。按照西周的禮法規定,只有天子才能使用這種制度的樂舞,所以說這種樂舞就是王室的特權之一。而作為魯國正卿的季孫氏,按照禮制只能享有四佾之舞,而他卻敢于明目張膽地用八佾舞于自家的庭院,是典型的破壞周禮的行為。對此,孔子表現出極大的憤慨。“是可忍,孰不可忍”之言,已充分反映了孔子對季孫氏僭越王室專用音樂的基本態度。
《詩經》有云:“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怨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這說明在不同的社會環境里,會產生不同的音樂效果,所以音樂不僅是統治階層的一種政治語言,也是國情民聲的表現。因此,孔子在齊國聽到了“韶樂”之后“三月不知肉味”,稱之為“盡美矣,又盡善矣”。但同為周王朝國樂的“武樂”,孔子的評價為:“盡美矣,未盡善也。”孔子之所以這樣評價,并不是因為音樂旋律上的問題,而是因為“韶樂”是舜帝時期民眾歌頌太平盛世所用的樂曲,樂曲中所表現的是一種和諧與安詳,是百姓對舜帝文治的景仰,所以“韶樂”的旋律宛如春風吹拂,溫馨流暢,令孔子陶醉。從思想內容上看,舜是在堯的禪讓下得到王位的,是一種和平的社會轉型,因此,“韶樂”表現的是一種合乎理想社會秩序的風情,也就是說,“韶樂”的根本精神是在表現國泰民安的祥和景象。而“武樂”是周朝初年歌頌周王滅商的樂曲,雖然旋律也很美,其內容表現的卻是周武王討伐紂王時激烈的戰爭場面,其基本精神在于表現戰爭和征服,所以“武樂”的旋律節奏急促,鏗鏘激憤。更重要的是,周武王原為人臣,卻用武力奪得了商王的天下,也是不符傳統社會的君臣秩序的。而這種孔武精神對一貫主張“仁愛”的孔子來說,帶有濃郁的血腥味,所以孔子才會認為“武樂”“不盡善”。從孔子對這兩種音樂的比較之中,也可以看出孔子的音樂美學觀是“美善合一”的觀點,他強調音樂里有許多政治內容,而這些政治內容是欣賞音樂的人無法忽視的。
二 音樂是一種教化形式
“德治”一直是中國古代政治的重要管理手段,也是整個社會穩定和諧的基石,因此,對民眾社會道德的約束與道德修養的提高,一直是統治階層最重視的,正如《禮記》所言:“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所以在西周時期,統治階層已意識到音樂的教化力量是巨大的,是其他教化手段無法企及的。從道德教化的角度出發,孔子也把音樂和禮教緊密結合起來,并希望利用禮樂文化來鞏固宗法制度,這種思想在《論語》里也有所表現。
作為儒家經典人物的孔子,一生信守著仁的標準,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其做人的理想境界。孔子認為,“仁德”思想統領著音樂的欣賞,他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八佾》)《論語注疏》對此句的注疏云:“人而不仁,必不能行禮樂。”《論語全解》對此句的注疏云:“禮樂以仁為本也。蓋禮者仁之文,樂者仁之聲,有仁之實,然后能興禮樂。”從這些論述可以看出,孔子并不是把音樂的欣賞僅僅看成是一種純藝術的活動,在音樂欣賞與創作的過程中,包含著孔子的“修齊治平”的崇高目標以及用音樂教化民眾的目的。所以,孔子又進一步提出了“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的音樂教化之過程,他把對音樂的理解放在了最后一步,也就是修身成仁的最高境界。這表明,在孔子看來,音樂修養是教化民眾的一項重要內容,更是人生修養的最高階段。
“以樂修身”是孔子一貫的主張,孔子深知音樂有觸動人類心靈的力量,更能對人的思想情感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音樂因情而發,是人類內心感受的一種美的外化形式,音樂可以超越國界、民族和時間的隔膜,蘊含著無法言喻的道德力量和審美內質。孔子已認識到了音樂的內化作用,因此,他對音樂擇選的標準是“《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就是孔子提出的音樂美學標準,更是教化與道德的一個標準,而“思無邪”的具體內容,就是孔子一貫所提倡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動”(《論語·顏淵》)的道德標準。
基于這種“思無邪”的標準,孔子對鄭衛之聲頗為反感,由于鄭衛一帶地處經濟比較發達的中原地區,民眾思想開放,鄭衛音樂在繼承商音樂傳統的基礎之上,表演時男女相雜,多有繁聲促節,音調奔放激越,與孔子推崇的《韶》、《武》等雅正之樂風格迥異,因此有違孔子提倡“溫柔敦厚”的樂風,使孔子認為鄭衛音樂過于輕靡,有著迷亂心性的作用,不具有《詩經》所包含的“思無邪”的高尚品質,而是一種“淫聲”。孔子曾憤怒地說:“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也。”(《論語·陽貨》)此話所表現出的正是孔子對鄭衛音樂的極大反感。陳啟源在《毛詩稽古編》中云:“淫,過也,非專指男女之欲也。鄭聲靡曼幼眇,無中正和平之致,導欲增悲,使聞者沉溺而忘返,故曰淫也。”也就是說,鄭衛之聲過于輕靡,失去了中和之美,容易使聽者的心情失去平衡,從而破壞了音樂原來的修養身心功能。因此,孔子不遺余力地反對鄭衛之聲,他曾經很嚴厲地要求學生“放鄭聲,遠佞人”(《論語·衛靈公》)。在這種對靡靡之音的反對之中,恰恰說明孔子所期待的音樂是優美而具有道德教化作用的,是具有正面的審美力量的,正如《史記·孔子世家》所評價的那樣:“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三 音樂是一種至美的表達和精神的力量
孔子喜歡樂器,也喜歡歌唱,他認為人生最快樂的事情是這樣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在晚春季節里,穿上剛剛做成的漂亮春服,約上幾位有品位的好友,再帶上幾位好學的童子,相約到郊外去踏青。在大自然里享受著春風春雨,就會神采飛揚,人在春風里翩然起舞,放聲歌詠,這才是一件逍遙又浪漫的事情呢!孔子已充分認識到,音樂是與天地融合的一種純美的藝術形式,當人置身于天地美景之間時,音樂就是人類表達與自然親和的一種特殊語言,這種感受與《禮記·樂記》中的言論非常相近:“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言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在這種詩歌舞的相互融合之中,人類找到了與天地對話的渠道,而這種天人合一的音樂表達,正是孔子盡美盡善的音樂美學觀的直觀呈現。
對于可以合樂而歌的《詩經》,孔子不僅能夠皆“皆弦歌之”,又動情地評價《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是一種最能夠體現孔子“中庸之道”的優美音樂,因此,孔子要求兒子伯魚努力學習《詩經》中的《周南》、《召南》之樂。孔子認為,一個人如果不學習《周南》、《召南》這種優美音樂的話,就與一個面壁的傻子差不多,結果會使心靈閉塞,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感受不到。因為“《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音樂能開啟人的心靈,也能表達人們內心復雜的情感。音樂如此美好,難怪孔子那么喜歡歌唱!《論語·述而》記載:“子于是日哭,則不歌。”這句話從一個側面表現出:除了傷心哭泣日子之外的許多日子,孔子都是與歌聲相伴的。
音樂也給了在困厄之中的孔子以精神上的力量,孔子會在身處困境時,借助于音樂的力量安撫自己:“孔子不得行,絕糧七日,外無所通,黎羹不充,從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講誦,弦歌不絕。”(《孔子家語·在厄》)當孔子和他的弟子們連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的時候,孔子想到了用音樂去鼓勵大家,而事實上,音樂也確實使他最終走出了困境。即使在孔子臨終前,他還會“負手曳杖,逍遙于門,而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孔子家語·終紀解》)由此可見,孔子已經把音樂看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正是在音樂精神的引領下,孔子才可以進入音樂所呈現的“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皎如也,繹如也,以成”(《論語·八佾》)的至美境地。
綜上所述,可見孔子的音樂美學觀產生于西周音樂文化高度發展的前提之下,孔子把音樂藝術從抽象的旋律上升為與西周的政治、文化生活有著緊密聯系的組成部分,上升為提升人類道德修養的一種精神力量。因此,孔子的音樂美學觀既是對前人音樂美學觀的吸收、繼承和完善,同時也對后世的音樂美學思想存在著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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