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馬克·吐溫是19世紀中后期美國傳統幽默文學最杰出的代表,是美國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其小說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本文從幽默的角度探討了馬克·吐溫小說幽默的構成特征、內在品性及它對后世文學的影響,意在更為準確、深刻地理解和闡釋馬克·吐溫小說的幽默藝術。
關鍵詞:馬克·吐溫 幽默 藝術 小說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馬克·吐溫生于1835年,是美國文學史上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他以獨特的、充滿美國俚語的西部幽默表現出了純粹的美國氣質,并用其獨特的風格與魅力創作了大量的優秀作品,成為美國現實主義小說的奠基人。
一 美國文學中的傳統幽默
幽默一詞,沒有一個完全確切、整齊劃一的定義。美國《新時代百科全書》指出:“幽默表達了人們嘲笑自己及其所創建的社會時的得意心態。……幽默乃是一切滑稽可笑的事物。”李林之先生在《世界幽默藝術博覽》一書中描述幽默:“是指生活中和藝術中的一種特殊的喜劇因素,又是指在生活中表達或領會喜劇因素和在藝術中再現或領悟喜劇因素的一種特殊能力”。綜上所述,幽默是一種特殊的喜劇樣式和因素,是溫和而含蓄的笑之藝術,是作家或藝術家對現實生活的一種人生態度,它源于美對丑的絕對優勢,把本來正常的現象善意地荒誕化,從而產生一種心領神會之笑,并在笑聲中顯示人類的風趣詼諧和高超才智。
幽默是美國文學的傳統,而美國早期傳統幽默的主要特征是鄉土幽默。美國鄉土幽默文學善于描寫人們的生活場景,而鄉土人物形象質樸、向上、可笑、可親,反映了早期美國人民積極開拓的精神面貌。在眾多美國傳統幽默作家的作品里,都體現出了寓諷刺于幽默之中,且對當時社會種種丑陋現象進行無情地鞭笞和抨擊的特點。其中,馬克·吐溫是最杰出的代表人物。
二 馬克·吐溫小說幽默的構成
馬克·吐溫出生于密蘇里州佛羅里達的一個小村落里。他只讀了幾年小學就因父親去世而中途輟學,在他開始創作生涯時,美國鄉土幽默文學已處在極盛時期。西部流傳的幽默滑稽故事充滿著方言、反語和俏皮話,雖然缺乏深刻的思想內涵,但卻給馬克·吐溫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藝術手法。馬克·吐溫小說幽默的內在機制是不協調性,他善于讓事物呈現出矛盾與不對稱性,直達事物的本質,從而突現出事物的滑稽、荒誕和可笑之處,引起讀者的思索與回味。具體表現如下:
1 形式與內容的不協調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認為,幽默不是按照它的本質客觀地展現和構成形狀,而是讓藝術家把自己滲透到材料里去,是憑主體的偶然幻想、突現的靈機去打碎和打亂一切化成對象在外在世界中顯現出來的東西。他指出了幽默的內容與形式是不協調的,形式常常與所表現的內容或本質不相適應,從而導致幽默之笑的產生。馬克·吐溫的文學實踐印證了黑格爾的理論。他的小說中充滿了由內容與形式的不協調性所形成的幽默痕跡,而這種不協調的方式加強了他小說中的喜劇效果,增添了小說的藝術魅力。
在《湯姆·索亞歷險記》中,馬克·吐溫描寫了主日學校里的孩子們為了獲得“裝訂得很馬虎的《圣經》”的獎勵,表現出的刻苦努力和用功。
“要是叫我的讀者們背熟兩千節《圣經》,哪怕是可以換一本多彩版的《圣經》,又有多少人肯那么用功,那么賣勁呢?可是瑪麗就用這個方法獲得了兩本《圣經》——那是兩年之久的苦工夫的代價——還有一個德國血統男孩得到了四五本。有一次他一直不停地背三千節《圣經》,可是由于他用腦過度的結果,從此以后他簡直就差不多成了一個白癡——這是學校的一個重大的不幸,因為每逢盛大的場合,在許多來賓面前,校長老是叫這個學生出來‘裝點場面’”。
作者把本來在日常生活中極其普通的讀書這件事情,敘述成有德國血統的男孩竟因此用腦過度變成了一個白癡,讓人讀來感覺十分滑稽。這種滑稽感是由于作用于讀書這件事情上的那種夸張而荒誕的藝術形式引起的。這種夸張的藝術形式打破了內容所固有的內在本質,造成了一種內容與形式之間的不協調性。馬克·吐溫通過這種內容與形式的不協調性手段來渲染了幽默的色彩,諷刺了教會的虛偽,也揭露了宗教對孩子們純潔心靈的毒害,表明了自己的見解和態度。
2 人物性格或言行的不協調
在小說世界里,講幽默的是作者,被幽默的是小說中的人物。馬克·吐溫善于從人物性格或言行的不協調性和矛盾性中去挖掘幽默元素。如《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波莉阿姨是一個充滿愛心、心地善良、感情豐富的人,可她卻喜歡擺出兇悍的架式,對湯姆的關懷老是以斥責來替代。
又如《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中的主人公哈克,其對生活充滿想象和無限憧憬,有著難能可貴的童真,但也有著世俗的烙印。在他的冒險中,性格上的不協調總能讓人體會到幽默之味,從而產生會心的笑。
小說中有一段是描寫哈克在試圖告發黑奴吉姆的前后表現:
“這事兒真叫人左右為難。我把那張信拾起來,拿在手里。我渾身哆嗦起來了,因為我得打定主意,在兩條路當中選定一條,永遠不能反悔,這是我看得很清楚的。我琢磨了一會兒,好像連氣都不敢出似的,隨后才對自己說:‘好吧,那么,下地獄就下地獄吧。’——接著我就一下子把它撕掉了……我把這樁事情整個兒丟在腦后,干脆打定主意再走邪路,這才合乎我的身份……我打算去想辦法,再把吉姆偷出來,叫他脫離奴隸生活;我要是想得出更壞的事情,那我也會要做……”
從人物性格的不協調性來看主人公哈克這段獨白,其中所蘊含著的幽默之味是“我還真是說了就算數,……干脆打定主意再走邪路,這才合乎我的身份”。這個純真孩子在經過一番內心抗爭后所發出的充滿著“邪氣味”的誓言,讓人不免泛起會心的微笑。孩子在自然的健全的心靈引導下戰勝了畸形的意識。這一過程對于主人公類似于在犯罪的道路上掙扎,讓讀者獲得一種舒心而滿足的愉悅。
3 人物活動情境與環境設置的不協調
與常規環境不協調的行為會突現出滑稽可笑的本質。馬克·吐溫成功地將其運用到文學創作之中。在《湯姆·索亞歷險記》中,他描寫的湯姆在學校里的調皮搗蛋、在教堂布道的惡作劇讓人體會到了幽默的樂趣,充分展現了馬克·吐溫運用環境設置與人物活動的不協調性來制造幽默的藝術手法。
馬克·吐溫這樣描寫湯姆在教堂里引起的一場獅子狗與甲蟲大戰的惡作劇:
“它打個呵欠,嘆口氣,根本把那只甲蟲忘記了,結果就一屁股坐在它上面。于是這獅子狗痛得尖叫起來,在過道上一直飛快地跑……后來它簡直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彗星似的,發著閃光、以光的速度在它的軌道上前進。
這時候教堂里的人個個都憋住聲音笑得滿臉通紅、透不過氣來,布道詞也停頓了……發出一陣憋住的笑聲來發泄他們那種失敬的愉快,好像這位可憐的牧師說了什么非常滑稽的話一般……”
馬克·吐溫利用莊嚴的教堂環境與湯姆調皮搗蛋活動的不協調性,將他高超的幽默技巧運用到小說話語環境中,讓人看清了這個滑稽幽默的本質,進而獲得了從宗教重壓下的身心解脫的愉悅。
4 主觀意圖與客觀結果的不協調
幽默構筑的氛圍需要打破常規的思維邏輯,以便產生緊張期待的失落,產生會心的笑,從而達到幽默的藝術效果。馬克·吐溫的小說創作對此做了很好的詮釋。他的作品開篇往往能讓讀者按自己的主觀意圖推想,情節發展卻產生一個意想不到的結局,這個結局卻更能反映生活的本質,從而達到幽默滑稽的藝術效果。
如短篇小說《好孩子的故事》中的小主人公雅各布·布利文斯,是對父母總是“惟命是聽”的小男孩,“不管他們的話多么荒唐,多么不合情理”,“他深信主日學校課本里講的那些好孩子的故事”。從讀者期待角度看,這樣的好孩子應有個幸福的家庭和美好的未來。而馬克·吐溫卻突破常規的邏輯,讓雅各布“老是倒霉,他碰到的事情與書中好孩子所碰到的總是兩樣”,最可悲的是,小雅各布竟然被市議員照著屁股狠揍了一巴掌。讀者讀到這里的時候,常規邏輯徹底被打破,情節發展完全突轉。馬克·吐溫用這種蘊含了豐富的幽默元素的夸張手法,一針見血地諷刺了這種美國式的主日學校教育是扼殺學生生命的無形殺人機器。
5 方言土語與語言規則的不協調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小說幽默更是離不開它。馬克·吐溫常常把具有美國特色的方言土語運用于小說創作,使其與語言規則共同筑建起一種不協調性機制,呈現出一種語言上的喜劇幽默性。
馬克·吐溫在短篇小說《競選州長》中寫到:“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芭蕉地,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是袋鼠一樣!”在正常、穩定的語法系統中,“袋鼠”指的只是一種有育袋的嚙齒類動物。而小說中的這個“袋鼠”是當時流行于美國西部社會的一種方言,是“袋鼠法庭”的別稱,意指不按正當法律程序審理、專門以偽證定人罪的法庭。它所指涉的意思與它的原義及語法規則完全相背,產生極度的不協調感。馬克·吐溫把“袋鼠”這種方言運用于小說中,是為了說明主人公“我”的無辜。借這種方言土語與語言規則的不協調性來構筑幽默滑稽的喜劇氣氛,在“我”壓根就不知道什么是“袋鼠”的情況下,竟然被定了一個偽證罪,以此調侃美國所謂“公正”的司法制度與審判制度,讓人讀來啼笑皆非,造成了極強的喜劇效果。
三 馬克·吐溫小說的幽默藝術對后世文學的影響
馬克·吐溫的幽默藝術才能是無與倫比的,他繼承和發揚了美國文學的幽默傳統,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他以戲謔幽默、詼諧滑稽的筆調,描繪了19世紀下半葉的美國社會圖景,猛烈地針砭時弊,揭露現實的黑暗面。在他的小說中,人們在感受到幽默的快樂的同時,也能體會到作者幽默背后生成的辛酸,這股由幽默生成的辛酸最終成了馬克·吐溫的幽默精神,其實就是一種或輕松或嚴肅地批判、反思和探索現實社會與人類自身的精神。
馬克·吐溫的幽默是建立在真實生活基礎上的幽默,有著深刻的社會意義。它以真實的社會生活作依托,使人在輕松中感受到沉重,在“幽默之鞭”的抽打下,在笑聲中獲得批判的力量。
在短篇小說《壞孩子的故事》里,主人公吉姆調皮搗蛋卻運氣極佳,每次都能“逢兇化吉”,而“被公認為村上好孩子”的喬治卻因為吉姆的栽贓“挨了一頓臭揍”,而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采用各種流氓手段……心毒手狠的壞蛋”的吉姆竟然成了受人敬重的議員。這是馬克·吐溫幽默精神最直接的表現,他將輕松的幽默和辛辣的諷刺融為一體,對當時社會虛偽的道德進行了強勁的鞭撻。
馬克·吐溫在小說幽默的藝術處理上對后世美國文學甚至世界文學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首先,馬克·吐溫首創了文學的口語化文風,標志著真正美國本土文學的形成。他在小說創作中,直接起用美國本土的方言土語,帶有濃郁的幽默特性,融入到一定的文學語境中,就會產生強烈的幽默氣息。其次,馬克·吐溫在幽默的敘述方式上為后世作家樹立了榜樣:這表現在他講述幽默時,保持的不露聲色和一本正經的嚴肅,使故事更具有一種真實力與感染力;最后,是幽默“邏輯錯位”手法的使用。馬克·吐溫從幽默的深層邏輯出發,實行一種主觀與客觀的不協調性的錯位處理,從而產生幽默的審美效果。
四 小結
馬克·吐溫把19世紀美國現實主義文學推向了世界的高峰,他筆調輕松幽默,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幽默在他的筆下,成了一種小說精神。
參考文獻:
[1] 李林之、胡洪慶主編:《世界幽默藝術博覽》,上海文化出版社,1990年版。
[2] 孫紹振:《幽默基本原理》,廣東旅游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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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馬克·吐溫,張友松、張振先譯:《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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