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意象是詩歌的靈魂,是表達詩歌主旨最活躍的因素。而動物意象作為一種具體意象在狄金森詩歌中反復出現,是詩人情感和思想的重要載體,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本文重在分析動物意象在狄金森詩歌中的表現及其功能,探索動物意象與狄金森詩歌主旨表達的關系。進而說明,狄金森主要運用動物意象詮釋她對自然的感知,表述她對自我的認知。
關鍵詞:動物意象 狄金森詩歌 重要載體 功能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意象對于詩歌創作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它是詩歌藝術構造的形象元件,是構成詩歌整體意境的基本單位。美國詩人艾米莉·狄金森擅用具體、凝練、奇特的意象,被譽為意象派先驅。作為一個極少遠行的維多利亞時期的隱居詩人,狄金森所能直接觀察的僅限于草地、森林、山、花朵,和極小范圍的一些動物,也因此她所用的意象是非常有限的,但是這些意象卻非常適合表現她個人的思想和內心沖突。她以鮮明、準確、含蓄和高度凝煉的意象,生動及形象地展現事物,并將其瞬息間的思想感情融入在詩行中。
動物意象作為一種具體意象在狄金森詩歌中反復出現,含義豐富,是其詩歌中自然意象系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使狄金森的詩歌時而靈動,時而瑰麗,時而神秘。本文將嘗試分析動物意象在狄金森詩歌中的表現及其功能,探索動物意象與狄金森詩歌主旨表達的關系。
一 動物意象與狄金森對自然的認知
在狄金森的一生中,特別是在她三十多歲選擇歸隱生活時,父親的花園成為了她休憩的領域,大自然成為她僅有的親密朋友。自然不僅如母親一樣安撫著狄金森,還召喚了小生物來陪伴她,帶給她歡娛或慰藉。在第348首詩里,詩人自詡“苦難國的女王”(The Queen of Calvary),正是蜜蜂、知更鳥、水仙花這些自然的造物陪伴并慰藉著孤傲、苦難中的作者。由此,狄金林的詩歌里有大量的植物和動物的意象就不足為奇了。狄金森認為自然中的任何事物都能作為自然本身的一個象征。詩人用人們熟悉的事物定義自然,而動物意象則成了詮釋狄金森詩歌自然主題不可或缺的元素,生動傳遞著詩人對自然的認知。
1 美麗生物,理想自然
首先,動物意象勾勒了狄金森精神世界中理想的自然景象。根據本文作者統計,狄金森詩歌中出現頻次較高的動物詞匯是鳥(Bird-260次,Robin-40次)、蜂(Bee-109次,Bumble bee-14次)和蝴蝶(Butterfly-28)。這些詞匯出現遠高于其它動物詞匯。由此,我們不難判斷,狄金森偏愛可愛的、自由的、體型小的、會飛的動物。狄金森曾在詩中直接將朋友比作小鳥和蜜蜂,因為它們“會飛翔”和“有羽翅”。這些小巧喜人的動物配以花草,加上狄金森的奇思妙想,構建著和諧自在、妙趣橫生的自然畫卷。在狄金森看來,“造就一片大草原需要一朵紅花草和一只蜜蜂”,她熟識蜜蜂與蝴蝶,“叢林中美麗的居民”待她都十分親切。狄金森詩歌中有較多的蜂蝶嬉戲的歡樂景象。如“草兒要做的事兒不多/只有一方純綠的天地/僅讓蝶兒流連/專供蜂兒嬉戲”。詩中不乏作者與蜂蝶同樂的場景:“‘店主’把酩酊的蜜蜂/驅趕出毛地黃花的門庭/蝴蝶/也不再淺酌慢飲/我卻要喝得更多更兇!”;“告訴我蜜蜂品啜多少杯/縱飲花露長酩酊”。與蜂蝶相伴,使作者得以逍遙自得,忘懷得失。
在狄金森的詩中,動物意象演繹著季節輪回。季節輪回在狄金森詩歌中占有一定比例。詩人描繪著四季的不同色彩、景物以及一些標志季節更替的典型動物。在狄金森的詩卷中,我們看見早春三月沾著泥漿的小狗和冬日里孤獨的小鳥,我們得知當夏日即將結束,“鳥兒活躍過后”,蟋蟀“在草叢里悲聲迸發”,大黃蜂“飛過太陽的那一邊”。詩人以一只蒼蠅的身份用輕松幽默的筆調寫信給蜜蜂,勾畫出了和諧的大自然在春天里的生機與活力。可怕的蒼蠅與美麗的蜜蜂共同分享著春天到來的喜悅。這封“信”中也提及了其它一些典型的動物意象——青蛙,鳥兒。狄金森打破傳統人類文化中“蒼蠅”貪婪、邪惡、骯臟的象征,賦予蒼蠅一種新的含義,它代表了和諧與生命力。可見,即便是一個人見人恨的微小生靈在詩人的詩歌中亦獲得一席之地,在狄金森眼中,自然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有靈魂的生命。
值得一提的是,蜜蜂對于狄金森來說,是詩意自然的重要因素,特別是描寫夏日景象不可或缺的意象。除前面提到的第1775首,第19首也強烈突出了自然畫卷中蜜蜂這一動物意象。作者自比玫瑰,配以蜜蜂、清風與其他植物,構建了一幅動態的、清新美好的、夏日清晨的畫面。而蜜蜂的衰老理所當然地象征夏日的逝去。
我們可以用狄金森的“自然是我們所見”一詩總結詩人和諧自然這一主題:
“自然”,是我們所見
山巒——午后的風光——
松鼠——日月食——野蜂
不——自然就是天堂——
“自然”,是我們所聞——
食米鳥——海洋——
蟋蟀——雷霆
不,自然就是和聲(Harmony,又可譯為和諧)——
‘自然’,是我們所知——
我們卻無法說明——
要道出她的單純——
我們的智慧無能——”。(668)
詩中運用了一些典型的動物意象,即松鼠,野蜂,食米鳥和蟋蟀。這些動物意象在《狄金森全集》中出現頻次較高,分別為15,14,9和8。這首動物意象和其他自然景象構筑的自然詩卷,闡述了大自然的一切事物與人類之間關系融洽、和平共處這一主題,也言明了大自然的神秘和不可知。
2 神秘生物,敬畏自然
狄金森的自然詩歌色調多變,對待自然的態度是因時、因地、因心情而變化的,是前后矛盾、互相對立的。在日常觀察中,她發現人與自然之間有一種不可逾越的疏遠感:人們可以感受自然、崇敬自然,但不能揭示自然的奧秘,也不能完全融入自然。
自然對人類及其它生物的漠視態度令詩人感到既神秘又敬畏。在她的名篇“一只小鳥沿小徑走來”中(328),詩人不僅刻畫了自然界生物間的弱肉強食,而且強調了自然界對一切生命的生死漠不關心并泰然處之。更重要的是,詩人指出人與自然完全契合的境界永遠無法達到。如“蜜蜂的喃喃聲”一詩中,詩人將蜜蜂的喃喃聲比喻作巫術,揭示了自然的神秘性以及人類對自然的敬畏。
狄金森的視角不僅僅停留在美麗的自然事物上,她還刻畫了那些易被人忽視的、外表可怕的生物,如老鼠、蒼蠅、蛇、蜘蛛、蝙蝠等,用以揭示自然的神秘、冷漠、危險。在“一個瘦長的家伙在草地”中,詩人提到了與蛇的相遇,試圖與之親近卻受拒絕。“我”與“蛇”的相遇象征和暗示著人與自然的一種原始的沖突關系。自然獨立于人的意志之外,對人根本漠不關心。兩者之間的疏離感永遠無法打破。詩人對蛇的情感正表露了詩人內心深處面對“自然之謎”時一種錯綜復雜的情感:恐懼、崇敬以及困惑。在詩人的筆下,這些丑陋的生靈也深深打上詩人的情感烙印,成為具象征性且包涵有豐富心理文化內涵的典型意象。
狄金森運用動物意象詮釋著她對自然的復雜甚至矛盾的感情。在退隱之后,自然幾乎成了她的最為親近的朋友,但詩人眼中的自然卻呈現著兩張不同的面孔,或是溫柔可愛美麗善良,或是暴戾善變冷酷無情。狄金森心中既有對和諧自然的詩意歌頌,也有對自然的冷漠和不可知的質疑和敬畏。也許狄金森這種矛盾情結不可避免,因為美與丑交織,弱與強共存才是完整和諧的自然。
二 動物意象與抽象復雜的概念和關系
在詩歌中,意象是具體有形地傳達抽象的思想和情感的重要媒介。狄金森曾表示,“要說出全部真理,但不能直說”。所以詩人常用比喻性和描述性的意象,表現哲理或自己對生活的感悟,其中不乏動物意象的運用。
1 動物意象與抽象概念
狄金森常用動物隱喻闡述抽象或是復雜的概念。詩人將“一點小名聲”比喻成“一場刺痛甜蜜的短暫斗爭”,暗示對名聲的追逐猶如追逐蜜蜂,可能享受甜蜜的戰利品(蜂蜜喻指名聲),但必須忍受刺痛的苦難。在第319首中有一個類似的比喻,“我們追求的天堂,像六月的蜜蜂”。詩人指出世人追逐的世俗快樂可能不過如夏日的蜜蜂一樣喧鬧和短暫。在第254首詩中,狄金森把希望比作“長羽毛的東西”,借“那溫暖可愛的小鳥”在兇猛的風雨中被打得發愣,表明希望的美好和脆弱。
狄金森也運用動物意象探討死亡、宗教。詩人厲聲譴責上帝的不公和世事的荒唐,因為上帝對信仰虔誠的“我”和只知索取的“小鳥”持同一態度。“我”不僅虔誠地祈禱,還有“雅致”的風度和儀表,時刻關注著上帝是否在意;相比之下,小鳥卻顯得浮躁而缺乏教養,它不僅急躁地“頓足”,而且還高叫“給我”,迫不及待地要求得到上帝的“仁慈”。在狄金森死亡詩歌的精品之一“我聽見蒼蠅嗡嗡叫——當我奄奄一息——”中,蒼蠅這一意象讓讀者難忘。卑微的蒼蠅出現在敘事者彌留之際、上帝應該出現的莊嚴時刻。上帝不垂顧彌留之際的受難者,而一向為人不齒的蒼蠅在這一刻表現出勃勃生機,諷刺了上帝的冷漠。蒼蠅也暗示了詩人對永生的懷疑。
2 動物意象與復雜的人類關系
詩人以大自然為背景,借助動物意象淋漓盡致地展現復雜的人類關系。狄金森常用動物意象比喻男女情愛。蜂與花演繹的情人模式是比較穩定的意象組合模式。蜜蜂常以變化無常的情人形象出現。蜜蜂與花時而為甜蜜的戀人,關系融洽:“蜜蜂向花求愛,鮮花接受了他”;時而又輕率地背叛愛情,頻頻離婚。在第565首中,一群兇猛的雄狗追逐一頭無助的母鹿,最終“排滿女主角兩側”的雄狗蜂擁撲向母鹿,對其施行輪番侵害。詩人用簡潔含蓄的語言,借助雄狗和母鹿的形象描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畫面,影射了人類社會殘忍的強暴行為(劉守蘭,2006)。除了狗,狄金森還借用其它獸性動物意象展現施虐者的形象。其中描寫出色的則是蜜蜂、蜘蛛和蛇。如蜜蜂殘忍地摧殘“盛開的紅玫瑰”,并把它一口吞到肚里(1154);而純潔的玫瑰不僅因此喪失性命,而且還遭到名譽的詆毀。狄金森生動地表現出受害者為此做出的反抗,她們用如“天鵝絨般的”柔弱的身體筑起圍墻,抵御侵犯。
三 動物意象與詩人的自我認知
有些動物意象承載著一個重要的象征意義,即象征詩人本身。狄金森運用一些動物意象直接表述自己的主觀感知,使讀者在想象世界里直觀感受作者形象。狄金森將自己與一些會飛的生物作比,如蜂、鳥甚至蚊子。她曾聲稱“只當一只蜜蜂”,“在空氣的筏子上暢游/整天里在烏有鄉劃行/”。詩人自比筑窩的麻雀(84),表明她的心易守著家。詩人把生性溫良的知更鳥看作自己的化身(劉守蘭,2006),坦言“知更鳥是我的標準調”。雖然她夢想能夠如蜂和鳥一樣自由飛翔,可殘酷現實讓她沮喪,詩人禁不住感嘆她連卑微的蚊子都不如:“活得像我一樣寒酸,就是蚊子也會餓死”,“我也不像蚊子享有特權飛舞”(王冰,2010)。狄金森自比作斷翼的詩歌精靈,只能孤獨、無助地孑孓在現實和詩歌世界之間。
結語
狄金森創造意象的技巧嫻熟,其動物意象的意義之豐富恐怕難以一文盡述。來自日常生活的動物意象在狄金森的詩歌中超越了它們的世俗的形象,準確生動地傳遞了狄金森的詩情、詩意。本文認為狄金森的動物意象是其詩歌的重要組成部分,詮釋了詩人對自然的復雜甚至矛盾的認知,清晰闡述了詩中抽象概念和復雜關系,巧妙傳遞了詩人的自我認知,具有很重要的象征意義。艾米莉·狄金森,這位“苦難國的女王”,借詩歌的翅膀,與形形色色的動物朋友相伴,得以翱翔想象的天空,盡情演繹悲喜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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