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杰琪·凱,英國當代女詩人。她在作品中堅持探討著個人、種族和性別認同等一系列的問題。而依據詩人個人成長經歷創作的半自傳體詩集《收養書》集中探討了種族、個人、女性身份等主題。特殊的生活經歷造就了詩人詩歌創作的鮮明主題與寫作手法,無形之中賦予了其作品與眾不同的魅力,因而深受讀者的喜愛。
關鍵詞:杰琪·凱 《收養書》 身份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90年代,英國詩壇上聽到了長期被排斥在白人文化主流之外的亞非拉等少數族裔英籍女作家的呼聲。女性作家們以各自獨特的文化經歷和種族身份建構了自己的批評理論。她們既反對性別歧視,又抨擊種族主義,同時探討種族文化之間的關系,認為種族區別是后天人為的,歸根結底是文化和社會的建造。她們在作品中大膽挑戰宗教神話中的男性權威;對本民族的傳統與文化持積極樂觀、辯證揚棄的態度;努力重新定義“女性”的概念。她們嘗試用本民族獨特的語言形式進行文學創作,書寫自我與文化、少數民族男女與白人男女間的差異和鴻溝。她們的作品意在跨越文化和經濟的障礙,進入一個全新的語言與意象的時代。這其中的一位杰出代表詩人就是杰琪·凱(Jackie Kay),她在作品中堅持探討著個人、種族和性別認同等一系列問題。
一 《收養書》和身份問題
杰琪·凱,英國當代女詩人、劇作家和小說家。過去二十年來,她的作品已成為讀者和評論家關注的焦點。凱1961年出生于蘇格蘭愛丁堡,母親是蘇格蘭人,而父親是尼日利亞人,她一出生就被一對信仰共產主義的白人夫婦領養。夫婦二人并沒有因為收養黑人小孩而被嘲笑,然而,凱在學校卻常受到歧視。特殊的生活經歷造就了凱敏銳的洞察力,激發了她的寫作欲望,她創作出版了多部詩集和小說,其中1991年發表的《收養書》(The Adoption Papers)是其第一部重要詩集,并于次年獲得英國年度詩歌大獎——前進獎。《詩評》稱其為“一部寫給蘇格蘭人、黑人、寫給當代詩歌的,極其鼓舞人心的巨作。這是一部真理之作。”
身份問題一直是凱詩歌創作的一個強有力的主題。在一次采訪中,凱說道:
“是的,我是黑人,是個同性戀者,但是這樣的‘身份’就能定義我所書寫的內容嗎?當然不能……我所真正感興趣的是:‘身份’是靈活多變的;在這樣的多變性中人們該如何不斷去重新定義和確立自己的‘身份’;性別和種族只是我們強加給人類的標簽,而這似乎只是滋養和助長了人們的某種偏見。我所關心的只是這些所謂的‘特殊人’和他們的普通生活。”
正如詩人所表達的,人們對“身份”的認識總是和種族、性別緊密相連的。而凱一直努力做的就是沖破社會的樊籬,關注邊緣群體的真實生活。《收養書》這部依據詩人個人成長經歷而創作的半自傳體詩集集中探討了種族、個人、女性身份等主題。作品中成功塑造了三個典型的女性形象:生母,蘇格蘭白人、未婚母親;女兒,被白人家庭收養、白人與黑人的混血兒;養母,蘇格蘭白人、共產主義者。在詩人詩意的描寫和娓娓的敘述中,這三個不同身份女人的聲音和情感交織在了一起。她們通過一個艱難的自我發現的歷程,最終實現了對母親、女性及自我身份的認定。
二 “女性”與“母親”身份的探尋與重構
人的身份是指個人和與其相關的社會類別的共性和差異,而社會類別的紛繁與復雜又決定身份是多重及多變的。對女性來說,她們的生命中有著眾多的層面,“母性”只是其中重要的一個層面。然而,傳統觀念往往把“母性”理想化,將它視如大地母親般進行贊美,過于強調其苦難性、奉獻性而弱化了女性作為單純個體存在的欲望與自我表達。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女人在追求自我的過程中常迷惑于“女性”和“母親”兩種身份之間,無從選擇。
對于《收養書》中的“生母”而言,遺棄孩子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選擇。然而,被男人拋棄、未婚先孕、獨自生下黑白混血的孩子……無助的生母處境艱難。在追尋女性自我和堅守“母親”身份的困惑中,她艱難抉擇著。在醫院,面對身體虛弱、依然掙扎在生命線上的嬰兒,年輕的母親產生了一系列復雜而又矛盾的情感:
“第一天晚上/我在夢中看到她緊閉的雙眼/我無法假裝她從來沒存在過……/第二天晚上/我想用枕頭悶死她……/或者將她丟進大海/望著她小小的、八磅重的軀體/沉落入貝殼中,獲得重塑……/第三天晚上,我躺著/祈禱她能獲得生命……”
可憐的母親飽受煎熬。一方面,她明白這個孩子的降臨意味著將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更加沉重的負擔,每想到此,她都痛恨到“想用枕頭悶死她”或者“將她丟進大海”;另一方面,出于母親的天性,當面對這個和自己血肉相連的生命時,她“無法假裝她從來沒存在過”。內心深處,她暗自祈禱著,“祈禱她能獲得生命”。然而,處境的無奈使她最終選擇了放棄,將孩子送給別人:“也許應該用/淡墨水在我額頭描下字跡/拋棄孩子的母親……”最終的放棄卻并沒有換來輕松和解脫,遺棄孩子時那種無奈和悔恨的矛盾心情使她接近崩潰的邊緣。從將孩子送走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不斷恐懼著未來某一日的再相遇,“晚上,我躺下來,不斷練習著/但是‘對不起’似乎遠遠不夠……”二十六年后,當女兒找到她時,她坦承了自己曾經的拋棄以及多年來所遭受的精神折磨,“我從來沒敢設想再見到她……這會使我發瘋,/二十六年太漫長”。然而,母女的重逢并沒有彼此想象中的那般戲劇化。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什么感情,只是平淡地喝了茶,散了步,甚至分別時“我們都沒有提到再見面”。在這種充滿疏離感的相見中,生母卻實現了與過去生活的和解,卸下了那副沉重的心靈枷鎖。她將抽屜中那件珍藏多年的嬰兒衣服拋掉,“再也沒有恐懼”。當生活中再沒有“拋棄孩子的母親”的身份陰影時,她終于從幾十年的矛盾和煎熬中解脫出來,重構了女性自我的身份。
同為女性,白人養母也經歷了各種復雜情感的煩擾。首先,作為女人,她是有缺憾的:
“我一直都想要孩子/對于其他女人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難以置信的/當我得知我們不能的時候/我幾近崩潰。”
當生母決定放棄“母親”身份的時候,養母卻在為不能成為“母親”而痛苦。無奈之下,她選擇了領養。對她來說,只要可以成為“母親”,她甚至“不計較膚色”。其次,對于因領養而獲得的“母親”身份,養母有著清醒的認識和堅定的信念。盡管沒有生理上的聯系,她卻一直堅信自己是女兒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當人們問我/她不像你的孩子時,我說是的,但那又如何?她是我的孩子,我給她講故事/失意時陪她流淚,開心時陪她歡笑,她就是我的。”
當長大的女兒提出尋找自己的生母時,她并沒有表現出恐懼和擔憂:
“我常告訴她,只要你想去/我不會介意/對生命的起源好奇,那是自然的。……沒有完全相似的母親和女兒/我們趣味相投,志同道合/這比血緣更為密切/我和我的女兒,血濃于水。”
養母是理智的。一方面,她理解女兒“尋根”的心情,尋找生母在她看來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早有心理準備。另一方面,從收養孩子的那天起,養母就在挑戰著傳統生理意義上的“母親”身份。她堅信自己就是真正的母親,因為“血濃于水”,愛和理解的意義高于一切社會身份的認定。這位母親拒絕了社會所附于她的所謂“養母”身份,重構了“母親”的意義。
三 自我身份的探尋與重構
與兩位母親相比,女兒承受了更多的困惑和痛苦,她的身份游離于兩位母親、兩個家庭和黑人、白人之間。正如尼曼(Nyman)所言,混血并不意味著文化、背景、身份的融合,它蘊含的也許只是某種不平等關系的存在。由于親生父母的缺失,幼小的女兒不得不獨自面對混血身份所帶來的困擾。在成長過程中,她遭遇了來自社會的種種歧視。意識到自己混血身份的女兒,開始崇拜一位叫做安杰拉·戴維斯(Angela Davis)的女性:
“安杰拉·戴維斯是唯一一個/我所見過的……/像我一樣的女人。她和我一樣有一頭蓬松的頭發/不服帖地四散炸開。我媽媽說那叫爆炸頭/如果長大后我也像她那般勇敢/那該多好……/你知道,她的膚色也和我一樣……/父親給我帶回一枚勛章/我戴著去了學校。上面寫著自由的安杰拉·戴維斯/同學們都問我:她是誰?”
安杰拉·戴維斯是一位杰出的黑人女性,上世紀80年代曾兩次當選美國副總統共產黨候選人,是美國60年代激進的黑人學者和女權主義者。在這位偶像身上,女兒似乎看到了自我的影像,“她和我一樣有一頭蓬松的頭發”,“她的膚色也和我一樣”。相似的外貌體征也使女兒找到了身份的認同和歸屬感。然而,盡管戴維斯是黑人女性中的英雄,但學校的白人同學們卻對她一無所知,“她是誰”,簡單的一句提問透露出的卻是白人對黑人民族的漠視和不屑。
詩集中,凱通過這一被領養的黑人女兒的自敘,表現了其對邊緣女性生存狀態的關注。事實上,有著同樣被收養經歷的杰琪·凱和詩集中的女兒一樣,擁有著一段辛酸的童年時光。她不同的家庭出身和人種常常受到同學們的嘲弄和歧視,這給詩人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這也不難解釋為什么日后她的作品中總是充滿著對自己身份的憎恨、對正常童年生活的渴望。《領養書》中,當女兒的養母告訴她真實的身份時,她驚恐至極,猶如聽到天方夜譚:
“當我的媽咪告訴我/她不是我真正的媽咪/我被嚇暈了,恐怕她化成一團空氣/或變成什么東西,在夜半的死寂中突然消失/或有人對我說,她是一個教母,一個女巫/所以,第二天早晨,我觸摸她的皮膚/想要知道她是否真實,但是也許/她是一個精致的仿品。我要怎樣識別,假如我的媽媽/操著不同的口音,另有其人?/我尋遍整座房子/毫無發現……”
值得注意的是,這幾行詩原作使用的語言發生了變化,是用蘇格蘭的方言寫成的。蒙特菲奧里(Montefiore)就此評論說:“蘇格蘭方言的使用與詩歌中三位女性的聲音相互作用和影響。它使得女詩人和那些來自不同地區、階層、民族的讀者們意識到這個分裂國家里存在的斷層。”語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也許對未走出國門的人來說,很難體會到其中微妙的感受,但對于杰琪·凱來說,那種不被認同的感受從小就植入她的內心。這里語言的突然轉變,顯示了身份突然轉變所帶給女兒的心理上的巨大震撼和落差,也表現了她對真實身份的最終認同與接受。
詩集的最后,女兒找到了生母。對她來說,不管以后彼此會不會再相見,她至少已經填補了過去生活的空白,認識了自己的母親。而在這個過程中,三位女性都實現了與過去的和解,重構了自我的身份。正如吉登斯(Giddens)所言,“未來的希望將伴隨著對過去的認識和重構而出現”,完成身份認定的女兒懷揣希望邁向未來。
四 結語
杰琪·凱是當代英國最富有洞察力的詩人之一。她的詩歌思想深刻,語言通俗易懂。特殊的生活經歷造就了凱詩歌創作的鮮明主題與寫作手法,無形之中賦予了其作品與眾不同的魅力,因而深受讀者的喜愛。正如《愛爾蘭時報》評論所說:“她的作品一直有一種信念——故事和詩歌的力量不只在于要獲得理解和產生共鳴,更在于要揭露生活、改造生活和提升生活。”
注:本文系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多元文化背景下的當代英國詩人群體研究”(07FWX-010)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Giddens,Anthony.“The Trajectory of the Self”in Identity:a Reader.eds.Paul Du Gay,Jessica Evans and Peter Redman.London:SAGE,2004.248-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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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ontefiore,Janet.Arguments of Heart and Mind Selected Essays 1977-2000.Manchester:Manchester UP,2002.
[4] Nyman Jopi&Kuortti,Joel.Eds.Reconstructing Hybridity Post-Colonial Studies in Transition.Amsterdam and Newyork,NY:Rodopi,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