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充滿了豐富多彩的意象。本文基于認知語言學的隱喻、轉喻,空間合成理論和經驗認知觀,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的夏日意象產生的完美意義建構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夏日意象 認知分析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詩的意義和整體審美效應是由具體可感的意象生發的。正如美學家布洛克所說:“把一個檸檬放在一個橘子旁邊,它們便不再是一個檸檬和一個橘子,而變成了水果?!币庀蟮倪@種特殊建構能力,來自意象獨具的性質和功能。美學大師克羅齊在談到意象和藝術的關系時也曾說:“藝術把一種情趣寄托在一個意象里,情趣離意象不能獨立,意象也只為情趣而存在?!彼囆g作品的這一特性,決定了作品中的藝術符號—意象,具有形式與意義的雙重建構性。曹葦舫等(2002)認為詩歌意象的建構功能主要通過意象的并置性、組合性、不確定性和意象角度的創新性實現。朱徽(1996:11-15)對詩歌的組合方式及其作用做了詳細的解釋,認為拼合(組合)、并置、派生、疊加等方式,對詩歌有著重要的建構功能,可以表達詩人的主觀情思,具體化形象化抽象概念,同時表達更豐富的內容,以及創造意境和增加感染力。
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意象俯拾皆是,主要分為兩大類:來自自然界的意象和來自日常生活和社會習俗的意象。前者包括自然萬物和季節天氣的變化,后者則涵蓋了日常生活,社會的方方面面,各種學科藝術及各種想象等。就前者而言,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夏日”這一自然意象出現的頻率極高,第5首到第104首,間或出現達20次。本文基于認知語言學的隱喻、轉喻,空間合成和經驗認知理論,從一個新的角度探析詩人如何利用夏日意象來構建完美這一主題。
二 隱喻、轉喻視角下的夏日意象并置闡釋
隱喻和轉喻是人類認知發展的產物,是指一事物描寫或替代另一關聯事物的思維和認知方式。Lakoff 和Johnson(1980:3)認為,“它們不僅出現在語言中,也出現在思想和行動中,我們用以思考和行動的普遍的概念體系在本質上是隱喻和轉喻的。”隱喻基于相似性,而轉喻基于鄰近性或突顯性。當無法用語言直接表達出自己對宇宙和人生經驗時,詩人常有意違反語言規范,用跳躍的詩行和繽紛的意象把詩歌編織成精致而又復雜的隱喻來表達他們獨特的個人思維。Lakoff(1980,2009)認為,隱喻的焦點在于人們利用一個概念域去說明另一個概念域,或者說概念域之間的映射。他將喻體稱為源域,將本體稱為目標域,兩個領域之間的互動稱為“映射”,映射一般由源域向目標域進行。通常,人們是把較為熟悉的具體的概念域映射到不太熟悉的抽象的概念域上,以便于對后者的理解。如在第5首中,詩人認為夏日有著“絕代佳麗”之美,但“綠意盎然的盛夏”卻被“猙獰的冬天”所摧毀,唯有“讓綠葉凝成香露鎖在玻璃瓶里,美和美的流澤才永吐清芬”。
在此首詩中,詩人將一個人青年時期的風華比作清朗多姿的夏日。在這一隱喻概念中,源域是夏日,目標域是風華正茂的友人。兩者都具有生機勃勃、賞心悅目、孕育豐收的特性,映射出友人風華絕代的外在美。詩人還將“綠葉”與“香露”、“美的流澤”、“清芬”并置,形成轉喻,賦予意象多義性。詩行由視覺意象轉到嗅覺意象,由部分轉到了整體。從而使意象不僅僅停留在“大腦圖像”,還訴諸各種感官。夏日很美,但易逝,唯有在夏之綠葉中提煉出的香露才永吐清芬,突顯年輕友人外在美與內在美的完美結合。意象與意象之間的并置加強了物象的獨立性、視覺性及空間感,讀者的想象力和對意象意義的整合力得以充分地激發和釋放。從詩中的意象并置,讀者不難發現在詩人眼中,友人是完美的化身,時間帶走的是愛友的“形”,而詩人留住的卻是愛友的“神”。
意象并置既包括同向性,也包括對照性和矛盾性。英國的夏日有它美的一面,但也有缺憾的一面?!翱耧L把五月寵愛的嫩蕊作踐,夏天出賃的期限又未免太短”,“被機緣或無常的天道所摧折,沒有芳艷不終于凋殘或銷毀”。內外兼修的友人也會因無法抗拒難測的運數和無情的時光而難于完滿嗎?詩人在第18首的第九句至十二句中用“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回應了“夏天出賃的期限又未免太短”,用“也不會損失你這皎潔的紅芳”對應“沒有芳艷不終于凋殘或銷毀”?!皩檺鄣哪廴铩迸c“凋殘或銷毀”對立,“太短的期限”與“永遠的長夏”矛盾。意象的對立性十分顯然,情與景、景與景構成了雙重對照。這種轉喻式的答復所顯現的對比是兩個意象并置的結果。在這一對照性和矛盾性并置中,詩人堅信,“只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這詩將長存,并且賜給你生命?!睔q月無情,但友人的完美是可與時間抗衡的,是不朽的,文學之美將永存。
三 合成空間理論視角下的夏日意象整合剖析
合成空間理論是兩輸入空間部分投射而產生包含突現結構的合成空間的認知過程,其認知模式包括四個心理空間的映射關系。四個空間分別指:兩個輸入空間,一個類屬空間,和一個合成空間。兩個輸入空間代表的是兩個不同的意象,類屬空間對兩輸入空間進行映射,代表兩輸入空間共享的概念結構,它反映兩輸入空間所共有的一些抽象結構與組織并決定跨空間映射的核心內容。合成空間通過組合、完善和擴展意象產生突現結構。
如第54首詩,兩個輸入空間分別是“玫瑰花”和“野薔薇”。兩輸入空間之間的跨空間映射產生了類屬空間,即在英國的夏天,花兒很美。在合成空間里,組合過程將來自兩輸入空間的結構組合起來形成新的結構。“野薔薇”和“玫瑰花”有著同樣旖旎的姿色,同在枝頭搔首弄姿。不同的是,“野薔薇”的美只在姿色,而“玫瑰花”卻是色香俱全。讀者在解構意象的組合過程中,無意識地調動頭腦中已有知識結構進行圖式歸納,這個過程為完善。在擴展過程中,一個新的意象在合成空間產生了:“野薔薇”在無人問津中寂寞地死去,而“玫瑰花”雖已凋謝,其香精永存。讀者通過對意象的組合和完善,在心理空間合成出一個內涵深厚外表俊朗的人物形象。在詩人看來,“可愛的友人”就是一朵芬芳的真玫瑰,即使青春消逝,他的純真美德仍可從詩人的行文中獲得永恒。
意象是由表象、情感和觀念通過不同方式組合而成的,不同的意象組合會產生不同的意義。例如,同是描寫春天的意象,和陽光、綠草、花兒組合,就與陰雨、斷壁、殘花組合所產生的意境截然不同,構建的意義也不同:前者顯出春天的美好和生機,后者則顯出憂郁和傷感。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這一點體現得非常明顯。
如在第65首詩中,作者將夏日的“甜美嬌花”與“銅”、“石”、“大地和無邊的海洋”組合?!般~”、“石”、“大地和無邊的海洋”這些意象的共同特點是表面強硬無比,似乎堅不可摧,卻毀滅在時間的威力之下。如此堅固強大的物體尚不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更何況“夏日的甜美嬌花”。在這首詩中,詩人通過系列意象組合,用強硬的和柔軟嬌美的物體構成意義理解的輸入,形成了“時間”的殘酷性及與時間抗衡的無奈的“類空間”,最后構成一個合成的新的“心理空間”——對“生”之美的希望。作者認為唯一能與時間抗衡的是借詩歌永存,贏得與時間的戰爭,唯有他的詩才能永久地留住“青春”,留住“美”。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詩人利用了意象的可融性,整合“輸入空間”和“類空間”產生新的“心理空間”,并在四個空間形成多向投射,把不同意象的組合融合在一起來表達內容和意義的無限性,使讀者只能憑借感受、想象去體驗意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種意象圖式表征,是對具體意象關系的抽象,是用有限的意象圖式去組織和理解無限的經驗。
四 經驗超越視角下的夏日意象角度創新
經驗主義認知觀認為,人類認知結構來自人體的經驗,并以人的感知、動覺、物質和社會的經驗為基礎,對直接概念和基本范疇以及意象圖式進行組織和建構。曹葦舫等(2002:123)認為詩人在意象的發現和創造時,內心的體驗常常是“一種突然被解放的感覺”、“突然成長壯大的感覺”,這是一種美的發現過程,是對往常經驗的超越與突破。這種超越與突破,給意象注入了新的內涵與生命。
有時,一個意象從靜態上看,其意義已十分豐富,在詩人的具體運作中,由于角度的變換或其他陌生化手段的運用,其意義可以不斷再生。在第5首詩中,詩人寫到:“不舍晝夜的時光把盛夏帶到猙獰的冬天去把它結果”,“生機被嚴霜窒息,綠葉又全下,白雪掩埋了美,滿目是赤裸裸。”詩人擔憂“冬天嶙峋的手抹掉你的夏天”。在詩人看來,似乎美好的事物都很容易逝去,夏天再美好也阻擋不了時間的腳步。這是人的一種常規經驗,是對流逝的時間的一種無奈感知。
但在104首詩中,詩人筆鋒一轉,從意象創新的視角對夏日之美所具有的“生產性”進行了極力地推崇?!皩τ谖?,俊友,你永遠不會衰老,因為自從我的眼睛碰見你的眼,你還是一樣美?!薄皶r序使我三度看見四月的芳菲,三度被六月的炎炎烈火燒光。但你,還是和初見時一樣明媚。”不同于作者在第5首詩中所表露的消極悲觀的情緒,在這首詩中,作者認為盡管冬季的寒冷吹落了林中夏季的盛容,但冬去春來,“你還是和初見時一樣明媚”。通過意象角度的創新,詩人所要表述的是:自然界的萬物經歷一夏,曾經給人以各種絢麗多姿的美的形象和感受,等到西風吹起,生氣盎然的綠葉和嫵媚艷麗的鮮花都化作了灰泥,但是,他們的消失都是為了孕育下一個夏天的生機,為了下一片綠葉和下一朵花瓣的開放積蓄能量。所以,短暫的夏日之美,能通過冬夏交替,美美相傳。在創造性意象中,詩人的經驗超越了常規。讀者也就不難發現詩人借此勸說友人結婚生子,代代相傳,讓自己的美永留世間。在這里,詩人將眾多意象圖式如“嚴冬”、“蒼翠的夏天”、“陽春”、“秋天的枯黃”、“六月的炎烈”形成有效的組織建構,實現整體意義最大化。這種意義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需讀者自己去追索、去解釋、去研究,即一個好的結構應該是“啟發得最多”,留下創造余地讓讀者去完成的一種結構。在這樣的結構里,意象之間相互照耀、互相激發、互相呼應,電光火石般輝耀出一個意義的天空。
五 結語
莎士比亞詩作是詩人思想和藝術高度凝練的結晶,詩中的意象讓莎翁的詩讀來如欣賞一幅連綿的畫卷。春的明媚、夏的多彩、秋的慷慨以及冬的凄冷在這些詩中都被賦予了各種象征意義。詩歌的欣賞過程實際上是認知主體利用個人經驗、自然知識、社會知識等對意象的認知加工過程,能建構起一個能解讀詩歌主題的合成空間,從而建構意象的實時意義。透過意象認知分析,讀者能夠洞察詩人復雜細膩的內心世界,可以初步看到詩人是如何通過意象并置、組合和意象角度的創新,來表現和強化其完美永恒這一主題的。
注:本文系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認知語言學視角下的二語習得研究》(編號:10CGWW18YBX);浙江省社科聯研究課題《認知視角下莎詩隱喻的研究》(編號:2011N173);浙江省杭州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常規項目《認知視角下莎詩隱喻網絡的構建》(編號:c11yy12)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Lakoff,G Johnson,M.Metaphor We Live b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2] 曹葦舫、吳曉:《詩歌意象功能論》,《文學評論》,200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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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劉國輝、汪興富:《論詩歌意象建構的認知途徑:象似性與隱喻性表征》,《外語教學》,2010年第3期。
[5] 莎士比亞,梁宗岱譯:《十四行詩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版。
[6] 王改娣:《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意象特征探微》,《外國文學》,2006年第3期。
[7] 朱徽:《中英比較詩藝》,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