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20世紀英國最杰出的現實主義戲劇作家之一,蕭伯納運用自己幽默而諷刺的批判性語言,赤裸裸地揭露了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西方社會現實問題,表現出了一種富有人道主義觀念的“無產階級”思想。《傷心之家》作為其獲得192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代表作之一,尖銳而真實地再現了一戰后西方人的思想混亂和前途迷茫狀態,著力探討了中產階級在面對金錢和愛情問題時的抉擇。整部戲劇高潮迭起、情節跳躍性極強,真實再現了身處危機下的人們的心理變化,是一部富含深刻哲理的悲喜劇。
關鍵詞:蕭伯納 傷心 迷茫 哲理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作為西方帝國主義國家政治經濟矛盾的產物,第一次世界大戰帶給西方社會的傷痛是前所未有的,更使歐洲社會陷入了一種極度恐慌和彷徨的狀態。而這一紛繁復雜的社會集體沉淪的現實也是蕭伯納切身體會的,于是他便創作了一系列戲劇,以反映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傷痛,表現出了一種積極的人道主義創作態度。尤其是《傷心之家》,它是這一時期蕭伯納戲劇創作的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在這部作品中,蕭伯納通過特殊的戲劇表現方式以及契訶夫式的故事氛圍營造方法,突出展現了世界大戰之后的人們混亂迷茫的心理狀態,真實地再現了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的西方世界的混亂無序和人們荒誕的生存狀態。
一 無處不在的悲劇氛圍
《傷心之家》的副標題是“俄國風格英國主題的狂想曲”,蕭伯納作為一個英國作家為什么會那么鐘情于俄國文學的風格呢?這與他小說主題的架構是分不開的。蕭伯納之所以能夠創作出《傷心之家》,完全是來自于契訶夫巨作《櫻桃園》中“朦朧理想”的啟發。此外,他對托爾斯泰“藝術即是情感”的創作理念也極其贊同,尤其推崇托爾斯泰在塑造人物形象上著力刻畫人物情感經歷的艱難歷程。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傷心之家》中到處充斥著悲傷的氛圍了。
從《傷心之家》的整個劇情來看,無不充斥著悲傷和凄涼的氛圍。首先,故事發生的時間是在9月底的一天傍晚。9月雖然是豐收的季節,但秋風瑟瑟的氣候總是使人在回思夏季的遐想中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奈和憂郁。然后,故事的所有人物都出現于蕭特非船長山間住宅的屋頂上。年輕女子愛麗、船長出嫁多年的小女兒厄特渥得夫人、愛麗的父親瑪志尼、實業界巨頭曼根老板以及厄特渥得夫人的小叔子倫得爾。蕭伯納用這些身份不同的人物給讀者編織了諸對錯位和失敗的調情故事,使故事的整個情節都充斥著一種悲情的遺憾。赫什白太太不愿看到愛麗嫁給富有的曼根,為了實現這一目的她竟然自己親自去挑逗曼根的情欲,最終讓曼根失去了對愛麗的興趣;而其丈夫赫克托雖然曾經也愛過愛麗,但此時此刻他又與自己的小姨子打情罵俏,逢場作戲。為了展現無處不在的悲劇氛圍,蕭伯納總是給予每個人物曲折的情感經歷。此外,由于該作品的創作背景是一戰剛剛結束的那段迷茫期,雖然一些舊的傳統社會機制已經解體,但是新的社會秩序還有待建立,在這樣一段新舊交替的社會過渡期,人們的思想中充滿了焦慮和迷茫,戰爭的創傷帶給了他們無盡的絕望。而這樣一種對生活的困惑和迷茫也體現在《傷心之家》的各位主人公身上。既有赫什白太太對于富人失落情緒的疑惑,又有瑪志尼那句揭示主題的哲語:“重要的問題并不在乎我們是誰,而在乎我們是什么。”即使是以強者面貌出場的曼根,在其即將失去財富和名望的那一刻,他也如孩童一般痛哭起來。縱觀全劇,蕭伯納都一直在為讀者營造一種“傷心”的氛圍,所有的情節編排都是為了展現人類脆弱的心靈。
二 絕望的狂想
在《傷心之家》中,蕭伯納著力為我們展示一種獨特而全新的藝術風格,即通過對傳統戲劇模式的突破,更為自由逼真地展示人物復雜的心理狀態。例如在本劇中,蕭伯納對于人物癲狂狀態的描寫就是對傳統人物塑造方式的突破。
在劇本的第一幕,蕭伯納并沒有先去對人物的瘋狂進行塑造,而是著重展示了人物居住的房子的布局結構:
“房間像有高層船尾甲板和船尾平臺的那種老式帆船的后部……另一個門……它所通到的地方卻不是大海,而是這所房子的門廳。”
將房子比作船,這樣的比喻正是作者想通過對房子結構的修飾,來展示居住者思想如搖曳不定的海船一般癲狂,深刻揭示了那個年代的西方人荒誕的生活狀態。此外,蕭伯納在劇中稱呼赫什白為赫克托耳(希臘傳說中偉大的特洛伊王子),正是為了反襯赫什白好色輕薄、見異思遷的丑惡嘴臉。并且作者通過對其極富變化的瘋癲心理作了描述,虛偽無恥的赫什白有時會為了愛人跟情敵勇敢的決斗,但有時又會露出無恥的面容去跟小姨子調情。這種前后迥然不同的性格塑造突出體現了人物形象的滑稽。不甘于平庸的他有時還試圖竭力去締造如赫克托耳一般的豐功偉業,但是他如此做的目的只是為了騙得愛麗的芳心。為了證明自己的真誠,他不是像赫克托耳那樣攻城拔寨、建功立業,而是通過跳躍窗戶來向戀人展示自己的勇敢,這樣荒誕的行為進一步揭示了赫什白這個癲狂、沒有定性的人物形象。可見,戰爭的可怕已經使人們喪失了明確的人生目標,幻滅感成為那個時期的思想主題。
另外,傳統價值觀的破壞也使人們喪失了明確的生活內容,更為癲狂、混雜的內容充斥了中產階級毫無意義的生活。在《傷心之家》中,中年男子倫得爾每天的生活內容就是通過鄙俗的文學和吹奏笛子來向女人獻殷勤,而且他愛戀的對象又往往是那些沒有明確價值觀、水性楊花的女人。這些人由于無法在變幻無常的社會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人生價值,因此只能選擇那浮華且沒有意義的生活得以逃避對前途的失意和惆悵。例如在本劇中,當轟炸聲傳來時,赫什白太太與愛麗竟沒有表現出驚恐的表情,而是極度興奮地擁抱著,贊美這聲音的雄壯,其他的人物也同樣表現出了對這轟炸聲的贊美。其實,并不是他們不恐懼戰爭,而是作者想通過這種近乎瘋狂的情緒落差來展示人們麻木的心理狀態。可見,蕭伯納在《傷心之家》中摒棄了傳統的情節塑造人物的方式,通過表現生活荒謬和無序的人物反常心態的描寫,突出展現了一戰之后社會的麻木與停滯。同時利用熱鬧又荒唐的戲劇場景布置,將身處危境中的人物的反常癲狂展示得淋漓盡致。
三 睡夢中尋求解脫
作為現代文學心理描寫的理論來源,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使作家的文學創作觸角深入到了人們的潛意識當中。就如同《夢的解析》一樣,由于有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存在,很多作家都將夢境的描寫作為人物心理塑造的重要對象。《夢的解析》最為核心的理念就是“夢是愿望的達成”,這也正表明了夢境與現實生活的某種聯系。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處于深度睡眠狀態時,人們潛意識中的欲望會被無限制的釋放,并以另一種偶然的思維方式展現于人的腦海中,形成夢境。可見,對夢境的分析正是一種人物心理分析的有效手段。而蕭伯納正是認識到了這種科學的有效性,所以我們才會在他的作品中看到很多對睡眠和夢境的描寫。而在《傷心之家》中,蕭伯納就對幾乎全部人物都進行過睡眠或夢境的描寫,以此來表現人物對社會現實的逃避。
在《傷心之家》的開始部分,蕭伯納就給了讀者一個鮮明的“睡眠描寫”的情節。欣賞著莎士比亞作品的愛麗由于始終無法等到自己戀人的出現而打起盹來,直到書從膝蓋上掉落才被驚醒;而嫉妒愛麗的赫什白太太在給愛麗預備好臥室后,自己就不自覺地睡著了,這正好表現出她在為愛麗安排臥房時的不滿與厭煩;而曼根的睡眠原因是由于他知道了赫什白太太的計謀和愛麗的企圖;船長告訴愛麗:“年齡越大越容易犯困……每過十分鐘都有迷里朦朧的夢境來襲擊。”實際上,老人迷戀夢境是一種被動的無奈表現,由于無法改變現實狀況,只能希冀從夢境中找到解決現實問題的辦法;此外,在劇本的最后一幕,船長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而愛麗處于一種近似于夢境的迷失狀態,依偎在船長的身邊,赫什白說倫得爾睡了,瑪志尼睡了,曼根大概也睡了。即使是在愛麗向大家宣稱要與船長結合時,大家都沒有被這震驚的消息所喚醒。蕭伯納之所以將故事的結尾設置為一幕全場寂靜的沉睡場景,正是為了突出展現這些人物對于現實社會的無奈,他們無法擺脫現實多變艱險的命運捉弄,只能將心中理想的實現寄托于虛幻的夢境。可見,《傷心之家》的人物塑造是不同于傳統現實主義文學的外部環境塑造方法的,蕭伯納對于睡眠和夢境的描寫正是從人物的潛意識思想著手,研究人物性格表里的差異。雖然《傷心之家》并沒有深入到人物夢境中的描寫,但是淺顯的睡眠描寫正是準確地展示了人物性格變化的過渡狀態。在該作品中,蕭伯納通過對這些迷茫且麻木的浪蕩子們逐步進入夢境的描寫,深刻揭示了一戰結束之初的人們的理想迷失的狀態。他們不愿回想戰爭的殘酷,又找不到生活的出路,只能在反復的沉睡中找到生命的解脫。
四 悲喜交加的故事結局
傳統的戲劇創作模式的故事結局要么是悲劇,要么是戲劇。而在《傷心之家》的故事結尾,我們既看不到主人公的悲劇結局,更感覺不到“大團圓”的結局,整個故事結局似乎是一種不悲不喜的朦朧狀態,而這正是蕭伯納戲劇創作的獨特之處。蕭伯納主張戲劇創作要時刻展現出一種悲喜時時轉換的風格,只有這樣才能最真實地反映出現實生活的豐富。這種現代悲喜劇的創作風格不注重故事的結局編排,而是著力給讀者留下諸多自由想象空間,借以喚醒讀者的內心,讓所有讀者都能自發地去反思自己的生活狀態,以此來實現文學教化社會的最根本功能。
例如,《傷心之家》中蕭特非船長的形象就充滿了悲喜交加的色彩。作為一個象征性的人物,蕭伯納給予他言行古怪、瘋瘋癲癲的搞笑外表。他喜好研制炸藥,試想如果哪天人們鬧得太不像話的時候,好把他們全炸死。這種荒唐的想法不禁使讀者露出笑容。此外,他總是突發奇想,有時想發現一道靈光,希望用這道突如其來的靈光來炸毀現有的一切。可見,船長的內心是充滿了對現實生活的不滿,極力想通過奇跡的出現來摧毀現有的這種沉淪的狀態,就如他想“修煉到第七度集中力”一樣。但他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又正反映出了他對現實荒誕生活的無奈。但是他的生活卻又是有著喜劇的一面的,他還有個愛戀自己的女人愛麗。他本人也對愛麗的超凡脫俗不吝贊美之詞:“青春!美麗!新異!這些正是我們這一家迫切需要的。”可見,他的內心深處也是存在著樂觀的一面的。愛麗與船長蕭特非的最終結合是這個平淡故事結局當中最富喜劇的一面。尤其是愛麗情思的轉向雖然帶有些許無奈,但是也一樣有一種荒誕喜劇的意味。她本打算嫁給富商曼根,但同時她內心卻深愛著赫什白。但是當赫什白的謊言被揭穿以及得知曼根的陰謀后,愛麗的臉上不再有燦爛的笑容,而是充滿了對生活的無奈。此時,幸好還有蕭特非船長陪在她身邊,她在船長身上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的希望,并決心將靈魂和肉體都獻給這個強健的男人,此時,故事又轉向喜的一面。從愛麗的身上,我們看到了人類命運的偶然性與不可預知性,蕭伯納這是通過對人物這種悲喜命運變化的描述,向讀者展示了一戰結束后的社會復雜狀態,警示讀者要盡可能地在迷茫的社會現實中找到出路。
綜上所述,《傷心之家》充分展現了蕭伯納本人獨特的現代悲喜劇創作觀。他從自己獨特的生活感受入手,著力描述了現實生活的荒誕和不可預知性。雖然這部作品沒有顯著的結局,但是那個沉睡的結尾實際正揭示了蕭伯納希望黑暗盡早結束、光明盡快來臨的美好愿望。可見,《傷心之家》也是一部蘊涵著深邃哲理的寓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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