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小林多喜二《蟹工船》

摘要 日本無產階級作家小林多喜二的長篇小說《蟹工船》自2008年再度走紅，年銷售量在百萬部左右，并被拍成電影、制作成動漫等。本文認為，日本國內對這部發表于1929年的作品產生濃厚興趣并且重新閱讀，其實是為了表達對政治動蕩不安、經濟徘徊低迷的現實社會的不滿，是為了尋找心理共鳴的對象。

關鍵詞：《蟹工船》 暢銷書 不滿現實 心理共鳴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在經濟危機席卷世界的2008年，日本無產階級作家小林多喜二的長篇小說《蟹工船》一躍成為暢銷書之一，并被拍成電影、制作成動漫等。同時，小林多喜二的研究熱也隨之升溫，并影響到我國。《蟹工船》發表于1929年，主要講述了在日本社會底層苦苦掙扎的一群失業工人、破產農民、貧苦學生和十四五歲的少年，被騙受雇于蟹工船，在非人的環境下被強迫從事繁重的捕蟹及加工罐頭的勞役，受盡欺壓，最后勞工們終于忍無可忍，團結起來，與監工們展開了抗爭。這樣一部幾乎要塵封于史海之中的小說今天再度走紅，本文認為，是為了表達對政治動蕩不安、經濟徘徊低迷的現實社會的不滿，是為了尋找心理共鳴的對象所致。

一

《蟹工船》的作者小林多喜二，是日本無產階級的杰出作家。1903年，小林出生于秋田縣北秋田郡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自幼受父母影響喜歡文學。在學生時代，小林多喜二始終對文學有著強烈的追求和自覺的投入。1924年，小林多喜二從小樽商業高等學校畢業后，進入北海道拓殖銀行小樽分行。此后，他一邊工作，一邊將更多的精力投入文學創作之中。

上世紀20年代末，在蘇聯十月革命勝利的影響下，日本的無產階級運動也風起云涌，開展得轟轟烈烈。出身貧困、酷愛文學的小林很自然地投身到這一運動中，并以筆為武器，去盡一名無產階級戰士的責任，他也因此被銀行解雇。1930年，小林被當局以“違反治安法”以及在《蟹工船》中有“冒瀆天皇尊嚴辭句”等罪名起訴并被囚禁七個月。出獄后，他正式加入日本共產黨，并參加了作家同盟的組織。1932年，日本統治階級開始對革命文化團體進行殘酷鎮壓，小林被迫轉入地下，并繼續擔任領導職務。1933年2月20日，小林在街頭進行地下聯絡時，被叛徒出賣，遭特高課警察逮捕。在酷刑拷打下，寧死不屈，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年僅30歲。

小林很早就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在讀商校時，他就曾給校友會雜志《樽商》寫過反映貧困少年當童工的小說。1928年，日本政府為了鎮壓無產階級運動進行了一次大逮捕，小林身邊的許多同志被捕入獄。于是，他發表了中篇小說《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該作品不僅在無產階級內部，在整個社會也引起了很大反響，從此確立了他作為革命作家的地位。翌年，他又發表了《蟹工船》和《在外地主》兩部作品，充分顯示了他的文學才能。轉入地下工作后，小林又發表了中篇小說《為黨生活的人》和長篇小說《轉型期的人們》等許多優秀作品。

《蟹工船》一書取材于現實中的真實事件。所謂“蟹工船”就是螃蟹加工船，由一條幾千噸重的大船上面帶著六只小型捕蟹船（書中叫“川崎船”），在螃蟹集中的冬季去日本與蘇聯交界的鄂霍次庫海捕蟹。先由捕蟹船捕來螃蟹，然后雜工們在船上將其加工成罐頭。在蟹工船“博光號”上，廉價雇來的各種出身的打工者被當做牛馬一樣使喚，身體不適、干活稍有怠慢便被吊起來毒打。另外一條蟹工船“秩父號”觸礁發來求救信號時，資本家怕影響自己的利益而見死不救，致使幾百條生命葬身大海。工人們在走投無路、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舉行了罷工。然而，監工淺川給軍警打了電話，工人們先是高興地以為軍隊來保護他們了，結果是帝國海軍竟然把幾個罷工領袖全部抓走。這一事件令工人們覺醒，決定再次舉行罷工。

二

從上文可以看出，《蟹工船》主要描寫了貧困人群的嚴酷勞動與團結斗爭。而這部小說之所以能在問世八十年后再度受到各方關注和年輕讀者的追捧，則與日本的經濟低迷和青年所處的困境有著一定的關系。

2008年1月9日，《每日新聞》東京本社朝刊文化版刊登了作家高橋源一郎和雨宮處凜的對談。在對談中，雨宮處凜指出：“現在日本眾多年輕人的處境與《蟹工船》的世界相通。”現代日本年輕人無論是生活狀況還是勞動條件當然要比“蟹工船”上的工人好得多，作家雨宮之所以發出這樣的慨嘆，本文認為，主要是因為小說折射出現代日本貧困人群生活無保障的現象。

在人們的印象中，“貧困”似乎是一個和經濟大國日本無緣的詞語。然而，據經濟開發合作組（OECD）發表的2006年版《對日經濟審查報告書》中說：“日本的相對貧苦率如今在OECD成員國中步入最高行列”，僅次于美國，位居第二位。報告書中還說，日本的貧富差距正在擴大，其原因是由于非正規雇用人員的增加導致的兩極分化。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日本經濟一直處于低迷狀態。在經濟全球化的競爭壓力下，尤其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的嚴重打擊下，日本傳統的雇用體系——年功序列制和終身雇用制逐漸瓦解，企業為了降低雇用成本，大量雇用非正式職員。所謂非正規雇用員工，是指通過短期合同雇用的勞動者、計時工、兼職人員或打工者，他們享受不到和正式員工同等的福利待遇，工資也只有正式員工的六、七成，低工資不僅使他們往往無法維持正常的物質、文化生活，而且還隨時面臨著失業的危險。他們雖然在不同的公司上班，但感覺卻像在風雨中飄搖的“蟹工船”上，干下去受剝削，想下船又不能活。正是這種與小說中的人物處于同樣貧困的境遇，以及無論如何工作都無法改善生活水平的貧困的殘酷現實，使《蟹工船》在日本貧困人群，特別是這個階層的年輕讀者中產生共鳴。對于年輕人而言，他們所面臨的真正的危機不僅在于物質上的貧困，更在于物質上的貧困所帶來的自信的喪失、夢想的喪失，以及對自身存在價值的強烈的懷疑和否定。正如文藝評論家川村湊所說：“《蟹工船》的勞動者在形式上是自己走上該船的?？墒?，他們沒有脫離該船的機會。這和現在的經濟結構極其相似——無法讓年輕人脫離沒有穩定工作而靠打工生活的自由職業者處境。制造出口罐頭的勞動者被壓榨的情節也預見性地表現了當今資本主義的存在狀態。或許現代的年輕讀者骨子里有著如同這部小說一樣的喚起奮起抗爭的潛在意識吧?！?/p>

三

2008年是小林多喜二逝世75周年，日本《朝日新聞》（2008年2月14日）報道，來自日、美、英等國的研究者于同年在英國舉辦了小林多喜二文學研究會，會議報道稱，貧富差距與年輕勞動者面臨的困境已經成為了人類共同的課題，并說早在八十年前，小林多喜二就曾追問過該如何穿越貧富差距這層“透明的玻璃”。在中國，小林多喜二的研究熱也在悄然升溫，更嚴格地講是在回溫。在改革開放之前，國內對小林的研究和關注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他的作品幾乎全部被譯成中文，其中《蟹工船》出版不久便由潘念之譯出并于1930年4月于上海大江書鋪出版，小林本人還為《蟹工船》的中譯本寫了序。中譯本出版后，魯迅對該書給予了高度評價，指出：“日本普羅列塔利亞（即無產階級——筆者注）文學迄今最大的收獲，誰都承認是這部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毙×炙篮?，魯迅曾發去唁電表示哀悼。新中國成立后不久，樓適夷重譯了《蟹工船》。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包括《蟹工船》在內的《小林多喜二選》，并由北京大學的劉振瀛教授作序。但從那以后，關于小林著作的出版和研究基本上告一段落。

2009年，譯林出版社重新出版了葉渭渠譯的《蟹工船》，并由葉先生重新作序。此后，《外國文學評論》、《作家》、中新網等雜志及網頁上開始出現了研究小林的論文，《20世紀文學泰斗系列叢書》中還收錄了張朝柯著的《小林多喜二》一書，《外國文學評論》主編吳元邁為本書作序。

四

小林多喜二是一位堅強的無產階級戰士、杰出的無產階級文學家，《蟹工船》是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但是，關于當前的小林熱，筆者覺得需要進一步斟酌和思考。

首先，現在的日本人即便是找不到工作靠打工度日的年輕人，也絕不像“蟹工船”上的雜工們那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過著饑寒交迫的日子。在日本經濟騰飛、國民富裕的時代，除文學愛好者外，很少有人知道《蟹工船》，小林多喜二也遠不如川端康成、村上春樹廣為人知。那么，如今青年人是怎樣發現了小林并從其作品中找到共鳴的呢？筆者認為，一是文學愛好者和專業人士進行宣傳和研究的影響和作用；二是媒體和書商的作用，其中不排除書商借機推銷炒作的可能：在小說出版前，出版社首先推出的是漫畫版的《蟹工船》，而且不止一種版本。八十年前的小說突然賣得如火如荼，恐怕漫畫版功不可沒。而且“勞動貧困階層”（是指即使再認真地工作也無法脫離經濟困境的階層，通常是指新自由主義政策下產生的非正式雇用的勞動者）等許多廣告詞也基本是先出現在書店及其它一些媒體上的。因此，盡管日本有很多人失業或找不到固定工作，但我們決不可據此判斷日本又倒退到過去的貧困時代?？梢哉f，日本的平均生活水平仍遠遠高于發展中國家。這一點，只要看一下他們的GDP和國民消費指數便可清楚。

其次，雖然加入日本共產黨的人數迅速增加，但并不能說明它已獲得了日本大眾的擁護和支持。據資料顯示，在2008年經濟危機中，日本共產黨因為站在維護窮人權益的立場上，向資本主義制度無法根治的各種社會弊病進行了猛烈的揭發和抨擊，而得到了底層群眾的支持：僅2008年一年，平均每月新增黨員1000多名，其中主要為社會中下階層。不過，由于現今的日本共產黨已不再是小林多喜二在世那個時代的、在蘇聯革命思想影響下與帝國主義、資本主義進行堅決斗爭的黨派，而只是日本資本主義體制下的眾多合法政黨之一，進行的只是憲法允許范圍內的和平斗爭。再加上，在日本加入某一黨派的形式相對簡單，只要填表甚至網上報名就可以成為某一黨派的成員。因此，僅憑黨員人數的增多就判斷“日共”已經在政壇上取得了領先的地位，還為時尚早。

此外，《蟹工船》的日文原版有關于船上工人的性要求的描寫，但在建國后的幾種譯本中全部被刪除了。筆者認為，譯文的此種處理方法削弱了原著中的人性而更加突出了其政治性和斗爭性。小林的作品藝術手法受日本傳統的自然主義和私小說的影響，主題受歐洲尤其是蘇聯文學的影響，這在學界已是定論。他一邊上班工作，一邊從事地下政治斗爭，一邊又進行文學創作。在這種情況下能創作出《蟹工船》等優秀作品來，的確是難能可貴的，但是今天《蟹工船》的再度走紅更多是由于政治原因。尤其在我國，對其藝術性的關注和研究還遠遠落后于政治層面的研究。

綜上，本文認為，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之所以再度走紅，主要原因是由于日本政治動蕩、經濟低迷，貧困階層對政治不滿又無力改變現狀，于是《蟹工船》便成為尋找心理共鳴的一部作品被重新挖掘出來。而本文嘗試從其他的角度對這一現象加以思考，或許能給我們的文學研究與文學創作以一定的啟發。

參考文獻：

[1] 高橋源一、雨宮處凜：《差距社會：追尋08年的希望》，《每日新聞》，2008年1月9日。

[2] 《無產階級文學名作〈蟹工船〉異例地暢銷》：《每日新聞》，2008年5月14日。

[3]《王小寧訪葉渭渠談日本普羅文學代表作〈蟹工船〉再度走紅》，中新網，2009年6月8日。

http://www.chinanews.com.cn/cul/news/2009106-08/1725319.shtml.

[4] 逄增玉：《小林多喜二的歷史沉浮與經濟危機》，《作家》（下半月），2009年第10期。

[5] 劉振瀛：《日本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6] 石岫：《危機鏡像：〈蟹工船〉話語解讀》，《21世紀經濟報道》，2009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