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的社會

摘要 日本社會在二戰后經歷了一場深刻的思想危機，而60年代美蘇兩國之間的緊張關系也對當時的日本社會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安部公房的小說《櫻花方舟》正是以核戰為背景，對日本社會進行深入剖析的一部現實主義力作。小說描寫了人在戰爭的陰影下是如何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又是如何被這種生存的欲望所異化扭曲，最終失去生存的悲劇。

關鍵詞：存在主義 安部公房 《櫻花方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安部公房是日本二戰后崛起的一代作家，他的作品深受西方哲學思想，尤其是存在主義的影響。安部公房的作品始終關注著日本社會的發展，尤其是人在社會之中的生存狀況，其作品始終站在形而上的高度，不斷地反映與思考現代人的精神困苦與生存困境。《櫻花方舟》是其晚年的一部作品，這部作品在思想上極為深刻，在寓意上十分復雜，對于這部作品的研究能夠讓我們站在形而上的高度去認識安部公房一生的創作。

一 形而上的“方舟”

日本是戰爭的加害者，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戰后的日本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經濟上都經歷了極為嚴重的崩潰，同時美蘇兩國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及日本獨特的政治地位，也讓日本社會感受到極為強烈的壓抑，因此日本人在思想上陷入了迷惘之中。上世紀60年代，核戰的陰影充斥著全世界，作為原子彈的受害國，日本文壇掀起了巨大的反核浪潮。《櫻花方舟》正是以此為背景，表達了作者對于在戰爭陰影下人的生存狀態的思考。但是，深入閱讀這部作品，我們發現，核戰或是戰爭只是一個背景，這種對于生存的普遍焦慮與困惑在很大程度上與戰爭并無關系，它是人類社會的普遍現象。當然，戰爭會加劇這種焦慮感、恐懼感以及迷惘感，讓原本隱藏于社會底層的這種無意識，徹底地噴發出來。作者通過這部作品向我們深刻地表達了這樣的思想：人以生存之名做了許許多多的事，其中就包括戰爭，但是這些事最終讓人失去了生存。當危機爆發之后，每個人都在尋求“方舟”，但是“方舟”根本就不是希望所在。

最為著名的“方舟”神話起源于猶太基督教《圣經》，上帝對于人類（男人）絕望，決定毀滅世界，但是他也看到了人類之中存在著像挪亞那樣的義人。因此，上帝吩咐挪亞造方舟，從而給世界留下一絲希望。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的安部公房，積極地借用了這則神話，但是其所要表達的寓意與這則神話的原意完全不同。在《圣經》中，上帝創造世界或是毀滅世界都是合理的，但是核戰所導致的世界毀滅是不合理的，是人類自身罪惡的表現，上帝已經不存在了，人類開始扮演上帝的角色，行使創造與毀滅的權力，這是人類悲劇的根源，人類不再有信仰，所以人類才會走向毀滅。因此，“方舟”也不可能是人類的希望，因為其不是上帝的指引，不受上帝的賜福，因此其必然會走向毀滅。同時，我們也看到小說中的“方舟”取名為“櫻花”，在日本文化中，櫻花象征著短暫的生命，作者一開始就預示著“方舟”的最終命運。希望看似是美好的，但是希望卻是短暫的。最終只能以希望的死亡來結束絕望，從而每個人走向最終的絕望，絕望之后的絕望。人所能夠做的就是不斷地逃離，在不斷地追求希望的過程中，目睹希望的破碎，從而習慣于沒有希望地生活下去。

核危機很有可能成為人類世界的真正浩劫，這場危機并沒有真正的過去。目前，其最為深刻的影響在于思想上，它讓人類的存在變得毫無意義可言。從安部公房的小說中，我們看到了這樣的悖論，一方面核危機是人類技術的災難，另一方面我們卻要依靠技術手段去創造一個類似于“櫻花方舟”之類的裝置去逃生。這種悖論不斷地被演繹，人生生存環境的不斷惡化，并沒有讓人類真正的覺醒或是反思，反而把希望寄托在遙遠的宇宙，或是新的世界。殖民主義正是這種逃避的結果，現在人類仍舊會將逃避進行到底。因此，方舟永遠只是烏托邦式的，正如同所有的革命一樣，永遠不會終結，永遠只是一種逃避的手段。

二 形而上的“存在”

安部公房是經歷過戰爭的人，他作為一個戰爭的旁觀者，比他的父輩更為理性與冷靜，他敢于去面對真正的問題。今天，當我們反思戰爭，我們會發現戰爭其實是一種逃避，是作為強大政治權力不愿面對自身存在問題的一種逃避。克勞維茨在《戰爭論》中曾經斷言：“戰爭是政治的延續”。的確，作為擁有權力的政治，當其自身出現問題時，其必然會尋求某種方式去解決從而繼續其統治，但是當所有合理的方式用盡仍舊無法解決問題時，那么戰爭將是最后的選擇。同時，戰爭也將會讓政治徹底崩潰，從而開始新的政治。這種輪回是極為慘烈的。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戰爭對于政治而言也是一艘“方舟”，政治不面對自身的問題，試圖通過毀滅，從而尋求到一條生存，這是極為可怕也是極為荒謬的。正如日本發動了一場令人發指的侵略戰爭，最終也沒有得到其所希望的結果。

或許正是因為我們過于想要逃避，反而讓問題越來越嚴重，我們試圖用各種方法去解決問題，反而帶來更多的問題，這是生存的悖論，為了生存，反而失去了生存，越是希望，反而越沒有希望。當整個程序無法運作下去之后，則加以毀滅，日本的高自殺率或許正是這種心態的直接反照。但是，自殺也不能解決問題的，因為生存本身充斥著畏懼、煩惱以及死亡。在這種狀態下，最佳的途徑莫過于絕望，我們所謂的絕望是對于僥幸的絕望，因為生存之中的所有問題都是不可能回避的，也就不要抱有回避的希望，只有真正絕望的人，才不會選擇自殺，正如小說中的主人公“豚”。他最終的付諸一炬是對于希望的絕望，同時也是對于死亡的絕望，正是因為這種徹底的絕望，他才生存了下來，對于他而言，無論是核戰或是其他任何恐怖狀態，都算不了什么。因為，生存本身就是沒有希望的。

從存在主義的視角來看，我們始終處在的不是一個生存的狀態，而是一個不斷走向死亡的狀態，因此生命只是死亡的表象，我們只有去面對死亡，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才能夠不斷地超越自身。海德格爾的這種思想是具有一定積極意義的，小說中的“豚”是一個被主流社會拋棄的人，他長期以來生活在“方舟”上，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方舟”作為一個世外桃源，或是一個巨大的監獄，至少滿足了他的生存需求。或者說，他始終生活在生命的表象之中。當外來侵入者出現之后，當大量的死亡到場之后，他的整個生活就被徹底地改變了，他開始思考什么是死亡，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存，他試圖逃離“方舟”，這與外部的人是不同的。安部公房在這里逆轉了柏拉圖的“洞穴”隱喻，因為外部生存的壓力，讓洞外的人想進入洞內，但是洞內的人卻因為洞外的人，再也無法在洞內生存下去了。這與安部公房另一部十分著名的小說《砂女》中對于洞穴的隱喻又極為不同。在《砂女》中，男主人公是誤入洞穴之中的，對于洞穴他是極為反抗的，因為他認為只有洞穴之外的生存才是生存，但是，當他發現洞穴之中的生存也是一種生存之后，甚至是比洞穴之外的生存更好的生存時，他開始拒絕之前的生活了。因此，在安部公房的小說中，“方舟”與“洞穴”都失去了原來的意義，而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同時，在《櫻花方舟》中，安部再次重述了存在主義關于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系問題。“豚”是一個被社會放逐的人，或者說他被剝奪了與社會接觸的權利，他是一個始終處在恐怖權力下的小人物，他對于外部社會是一無所知的，因此當外來者侵入他的世界之后，他顯得非常的迷茫。薩特“他人即地獄”的這句名言，在這部小說中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對于“豚”來說，他與周圍人的關系始終處于一種緊張的狀態下，這種緊張不是“豚”造成的，而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狀態。正因為整個社會已經被扭曲了，因此人才失去了和諧生存的可能。在一個大工業化生產的世界里，人對于技術的追求，對于更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對于產品的依賴，都成為了這種緊張關系的源頭。在小說中，我們看到的是他者進入“方舟”之中，并不是去適應“方舟”的生活，而是繼續把外部世界的生活帶入到“方舟”之中，因此他們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奪取方舟的領導權，在“方舟”之中重新建立秩序。他們恰恰沒有意識到，正是因為外部的生活方式導致了他們痛苦的根源。因此，無論是在方舟之外，還是方舟之內，拯救是不可能實現的。

三 形而上的“社會”

在日本，高度的“父權制”讓整個社會中充斥著緊張和壓抑。這種“父權制”從表面上來看是強大與恐怖的，同時又是不堪一擊的。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經濟高速發展，軍事實力不斷增強，但是這些都是表面現象。整個社會并沒有給人提供一個真正適合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尤其是經歷戰爭的失敗之后，日本國民的普遍失落與絕望是可想而知的。日本在戰后很長一段時期內是信仰真空的，戰后一代的日本作家的作品中普遍存在著一種荒誕感，因此，當核戰陰影到來時，對于很多人來說，不僅不是一場災難，反而是一種解脫。他們根本就無法反抗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權力，在這種權力的壓迫上，每個人都失去了自己獨立的特性，甚至不再像一個人。因此在安部公房的這部小說中，主人公的名字是“豚”，中文意思就是老鼠、地鼠、鼴鼠之類的。其次，人物或被稱作是“蟲”，或者是“豬”，或者是“掃把”，他們都已經被異化了，這種主體的離散以及主體的異化在安部所有的作品中都有所表現。

“既然這個社會已經完蛋了，那么再去找另一個社會。或是等災難過去之后，重新回來，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是主人了，不再受人擺布了”。正是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這些人來到了方舟，方舟成為了一個形而上的社會，它是一種希望，但是這些人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厭惡的其實并不是他們所處的社會，而是他們自己所處的社會位置，如果讓他們掌握權力，那么他們會義無反顧地去支持原先的社會系統。因此，他們根本就不是革命者，而是逃避者。也正是因為他們不愿意去面對社會存在的問題以及他們自身存在的問題，所以最終才會走向毀滅。他們一再地將自己扮演成受害者：他人的受害者，社會的受害者，一再地為自己的罪行尋找各種開脫的借口，他們自欺欺人地說，一旦掌握了主動權，他們一定會創造出一個更好的世界，但是這些都是虛幻的，或者說這是他們的信仰。

“方舟”作為一種烏托邦式的社會形態，其存在的可能性被徹底粉碎了。一方面是這種社會是一種技術至上的社會，一旦技術超越理性的制約，其自身必然會產生出否定性的力量，例如核武器。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資本主義就是一種方舟式的革命理想，其在不斷地宣揚理性的同時，也在不斷地摧毀理性。日本社會從一個高度封建集權的社會一躍成為世界資本主義強國，但是這種變革只是技術上的變革，是一種形而下的變革，日本社會并沒有進入到一個形而上的層面上。安部公房通過這部作品，就社會轉型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這對于我們而言，也是有借鑒意義的。社會的發展，不僅僅是經濟的發展，同時也是思想的發展。選擇一種適合的意識形態，要比選擇一種適合的經濟制度更為重要。

對于安部公房而言，櫻花方舟只是一次思想實驗，是其對于當時日本社會的一種反思，他并沒有看到希望，所以也不敢說存在或是不存在希望。如果我們能夠去面對社會之中所存在的問題，那么遠比抱著所謂的希望去逃避更具有現實的意義。因此，櫻花方舟的毀滅并不是一個災難，反而是對于已經被異化的人性的一次警鐘。

四 結語

安部公房的小說《櫻花方舟》，對于當代社會而言，仍然不失為一部存在的教科書。同時對于我們深入理解安部公房的整個創作生涯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我們應該學會面對生存的困境，逃避不是終極的解決之道；同時，我們應該為人類的和平積極地做出自己的貢獻，為人類的和諧生存繼續努力。

參考文獻：

[1] 莊蘋：《安部公房小說藝術特色初探》，《龍巖學院學報》，2007年第5期。

[2] 胡建強、胡珀：《在荒野里啟航——從〈櫻花號方舟〉看安部公房的歸鄉情結》，《柳州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8年第3期。

[3] 孫苗：《安部公房短篇小說〈紅色的蠶繭〉探析》，《肇慶學院學報》，201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