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芭娜娜《廚房》創作手法的突破與創新

摘要 上世紀80年代末，女作家吉本芭娜娜帶著她的《廚房》橫空出世，一時間受到年輕一代尤其是年輕女性的追捧，創造了不到兩年120萬部的銷售奇跡，給日本文壇注入了一劑有力的強心劑。芭娜娜漫畫式的人物形象設計、極富鏡頭感的敘事話語、詮釋“死亡”的全新方式、日常化的對白處理，都令她的作品彰顯出與眾不同的吸引力。本文將圍繞上述問題對吉本芭娜娜《廚房》創作手法的突破與創新進行分析。

關鍵詞：吉本芭娜娜 敘述角度 死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提到吉本芭娜娜，熟悉她的讀者幾乎都會第一時間想到她的成名作《廚房》。這部小說主要講述了主人公櫻井美影失去最后一位至親——祖母之后，在與毫無血緣關系的田邊一家共同生活的過程中，心靈得到療傷、逐漸脫離痛苦的過程。小說最初發表于1987年11月的《海燕》雜志上，隨即便以其新穎獨到的創作手法和小說理念在日本文壇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并一舉拿下第十六屆泉鏡花文學獎（1988），藝術選獎文部大臣新人獎（1989）等諸多獎項。小說中充斥著不同于傳統文學的創新元素，散發著不可抵擋的青春氣息。

一 極具漫畫感的人物形象

通過細讀文本我們不難發現，《廚房》在刻畫人物形象上獨具一格，主要人物田邊雄一和理惠子的身上都流露出濃重的漫畫人物的痕跡。可以說，這是作者顛覆以往人物形象設計套路，融入漫畫元素的一項大膽創新。在作者筆下，田邊雄一是一個四肢修長、容貌俊秀的小伙子，這顯然是一位從漫畫世界里走出來的美少男。而惠理子的出場更給人無限的浪漫想象：

這時一個漂亮標致的美人咔地一聲打開門，喘著粗氣闖了進來。

我驚異地瞪圓了眼睛。她的年齡比我大不少。但她長得實在很美。從她平時不多見的服飾和濃艷的化妝，我馬上就猜到她從事夜間工作。

……

她就是雄一的母親？我大吃一驚，雙目盯著她。飄灑柔美的披肩發，深凝有神的狹長雙眸，線條嬌媚的嘴唇，挺拔高直的鼻梁，渾身充溢生命的鮮嫩光澤，使人覺得她超越于現實世界。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我露骨地、直愣愣地看著她。

這是作者對理惠子首次登場的描寫。美影剛剛在雄一家坐定，理惠子的突然闖入給平靜的畫面一個有力的沖擊。美影面對這位漂亮標致的美人，驚異地瞪圓了眼睛，并且在得知這位美人竟然是雄一的母親時大吃一驚，雙目緊盯不放。隨即，作者通過美影的眼睛不吝筆墨地為讀者描繪出一位有著“深凝有神的狹長雙眸，線條嬌媚的嘴唇，挺拔高直的鼻梁，渾身充溢生命的鮮嫩光澤”的美人。作者極力渲染理惠子不同凡響的美麗，言辭之間展現給讀者的是一位精致的經典漫畫美女形象。日本明治大學教授津田洋行稱惠理子是“遠離現實的漫畫式造型，或者科幻式的人造機器人”。正是人物形象和現實意象之間的超越色彩的脫離感，使得作品本身產生一種內張力，散發出超脫的美感。

從芭娜娜刻畫這兩位人物的手法上我們可以看出，她的人物形象中融合了許多漫畫因素，使文學作品增添了視覺感。這不僅是芭娜娜可貴的創新之處，更是她的作品散發著青春氣息的重要原因之一。這與她的家庭背景和兒時經歷不無關系。芭娜娜的姐姐是著名的漫畫家，而她本人8歲開始寫作，但3歲時就閱讀了《怪物小弟》、《怪物Q太郎》等漫畫作品，這些都對她文學作品中漫畫元素的產生起到了關鍵作用。對于芭娜娜來說，文字和漫畫是交錯融合的，甚至可以說，她的作品就是用文字表達的漫畫作品。

二 極富鏡頭感的語言風格

除漫畫式人物形象設計外，《廚房》中極具鏡頭感的文字描述和敘述視角的轉換，也彰顯了芭娜娜不同尋常的小說理念和獨具匠心的文學設計。這種創作手法在《廚房》中頻頻出現，如：

這是一個耀眼奪目的清晨。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到廚房里“理惠子”的背影。衣著比昨天淡雅。

“早上好。”

她回過臉來，臉上濃妝艷抹，使我頓時瞪大了眼睛。

“早上好。”我應到。她打開冰箱門，現出為難的神色。看我一眼，說：“平時還沒起床，我就有點餓……可家里什么也沒有。買點現成的吧，你想吃什么？”

我站起身來說：

“我來做點什么吧！”

“真的？”她問，又不安地說：“睡得昏頭昏腦的，能拿得了刀嗎？”

“沒關系。”

房間陽光明媚，恰如日光浴室。碧空萬里，色彩柔和而又燦爛。

我站在不勝喜愛的廚房里，心緒暢快，精神清爽。突然我想起來她是男的。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暴風雨般的沖擊波席卷而來。

這是美影在田邊家的第一個清晨與理惠子談話的情景，整段文字充滿了鏡頭感，給讀者充分的視覺想象空間。一個寧靜而美好的清晨，迷迷糊糊起身的美影睡眼惺忪地看到“淡雅”的理惠子的背影。鏡頭漸漸拉近，當理惠子轉過身來時，美影驚異萬分地瞪大了眼睛。隨后鏡頭拉遠，兩人在陽光明媚的房間隨意地交談著，窗外碧空萬里。最后美影享受著整個廚房，不由自主地又看向理惠子。整個過程完整自然，猶如一段流暢的漫畫或者電影片段一樣正栩栩如生地上映在讀者面前。

另外，《廚房》敘述視角的轉換也明顯帶有漫畫或者電影蒙太奇手法的痕跡。美影時而是故事的敘述者，向讀者吐露心聲；時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評論故事情節，分析自己的心理變化，然后又推動故事繼續發展。以上段情節為例，最初美影是故事的敘述者，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展現了一個耀眼奪目的清晨和淡雅的理惠子的背影，但當理惠子轉過身來時，美影又變身故事的敘述者將鏡頭對準自己，摹寫自己驚訝的表情。這個瞬間，美影由故事的敘述者自然轉化成故事的被拍者，開始從第三者的角度剖析自己的心理。隨后，美影又跳回故事當中，繼續與理惠子的交談，描繪陽光明媚的清晨和對廚房的情有獨鐘。

芭娜娜筆下敘述角度轉換往往自然順暢，使讀者在不知不覺中被變換的角度所牽引，交替接受不同敘述角度下的“美影”。讀者在閱讀時，不僅是被動的接受者，而且還可以在作者文字的基礎上發揮主觀想象，創作出超越原文的文學世界，這就是所謂的“二次創作”。芭娜娜的文字，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上都極大激發了讀者二次創作的熱情，使讀者可以深入故事內部、體驗人物心理、抒發個人感情，但又不缺乏對故事的理智思考，這不得不說是芭娜娜對小說敘事方式的又一改良和創新。

三 “死亡”的全新詮釋方式及日常化的對白處理

在文學作品中，“死亡”歷來是悲痛的字眼，而在《廚房》中，芭娜娜則賦予“死亡”一種更為特別的詮釋方式。美影在失去祖母后成為了孤苦伶仃的孤兒，接連不斷地失去親人這本應沉重的故事情節卻沒有直接地給讀者過多的傷感。小說開頭并未直接觸碰“死亡”這個敏感的字眼，而是重點突出了美影對廚房的鐘愛。而這種鐘愛，不但轉移了讀者對“死亡”的注意力，更緩解了“死亡”給人帶來的冰冷。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在開篇和情節展開方式上是頗費了一番心意的。

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

……

在精疲力竭的時候，我經常會深思默想：不知何時辭別今生之際，我愿意在廚房咽下最后一口氣。無論孤身流落寒冷的地方，或是與人共居溫暖的地方，只要那里是廚房，我就能夠直面死亡，毫無畏懼。

以上文字在極力表現美影對廚房的情有獨鐘的同時，也真切地表達了美影精神上的疲勞和心靈上的痛苦。之后作者開始徐徐進入“死亡”這一話題，其獨特的表達方式讓讀者有眼前一亮的感覺。美影在敘述完幼年父母雙亡，又失去祖父，與祖母相依為命之后，寫道：

前幾天，萬沒料到祖母也離開了我。家，的的確確，曾經有過；可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家人一個個地離開人間，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房間里。每每想及此事，眼前一切恍然如夢。就在我出生成長的這個房子里，時間竟會如此匆匆飛逝，竟會只剩我一個人，對此真叫人驚異不解。這簡直是科幻小說，宇宙之謎。

父母過世如此嚴肅的話題，作者竟用“萬沒想到”、“真叫人驚異不解”、“簡直是科幻小說宇宙之謎”等文字來形容，這樣的敘述方式不僅新穎獨到，而且令人遐想。其實，看似平淡簡單的描述中深藏的是美影對突如其來的打擊的震驚和想要擺脫這種生活狀態的逃避心理。

即使是關于“死亡”的話題，芭娜娜并未給讀者痛徹心扉的悲痛，而是用女性極為日常的語氣講述。這種女性的“日常”，就如同女性喜歡看讀科幻小說，邊打工邊讀書，烤得一手好甜餅一樣平淡而真實。這類日常的敘述在《廚房》中屢見不鮮：

可是！我不能總是如此消磨時間。現實畢竟殘酷無情。

……

無奈我只得買來一本租房廣告冊子翻閱起來，看著那些沒完沒了、大同小異的租房廣告，我不由得頭暈目眩。何況搬家頗費時間，也費氣力。

面對如此嚴苛的現實，芭娜娜卻用“現實畢竟殘酷”、“何況搬家頗費時間，也費力氣”等平實的語言敘述，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創新。平田俊子在芭娜娜的特集《國文學 解釋和教材的研究》一書中特別關注了芭娜娜“會話的精妙”，書中談到：“實際上，年輕人之間的談話很多是初次聽到且新穎的日語。但是總感覺包含此類談話的小說非常少見。大體上小說中的臺詞與日常會話之間總有著看不見的障壁。這種觀點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成立。芭娜娜在創作小說時，精心安排日常會話并將其精妙地融入到自己的小說中，而且需要作者費心琢磨的不僅是談話本身，還包括此外的獨白部分。”

四 兩位“女性”的不同堅強

除上述幾點之外，芭娜娜刻畫人物心理手法的細膩深刻也不容忽視。《廚房》中的美影在精神上受到了巨大刺激，她一邊默默接受著突如其來的打擊，一邊用女性日常生活的活力來對待一切，最終展現給讀者從困境中重新站立起來的美影形象。毋庸置疑，美影在這一系列的變故中展現了非凡的適應能力。

理惠子的生活方式，對正處在人生低谷的美影來說影響巨大。與美影相同，理惠子也經歷了痛失至親的人間慘劇。不同的是，表面上理惠子的生活充滿活力、熱情積極、樂趣無窮，而美影色則略顯沉默和淡然。

理惠子在痛失愛妻之后，獨自撫養孩子又變性成為女性，這一切大大突破了世俗眼光和傳統觀念，因此與周圍人的摩擦和沖突是可想而知的。這一點在續篇《滿月》[3]理惠子的遺書中得到了印證：

不過，雄一你要想想看，我要是死了，就剩你自己一個人了。并不是和美影在一起。那孩子的事要認真對待了。我們是沒有親戚的呀。我和你母親結婚的時候，就斷絕了和親戚的關系。在我變成女人的時候，就聽人說他們咒罵我。即使實在無奈、也不要跟祖父祖母聯系，懂嗎？

從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得知，理惠子一貫堅持著完全無視周圍人眼光的生活態度，極度另類的個性。但是，她表面的活力四射并不能掩蓋內心的孤獨和無奈。

雄一對于理惠子變性這一行為給出了“因為他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了”的解釋，但似乎沒有這么簡單。想要解決這一問題，我們可以在芭娜娜的另一篇小說《月影》中得到些許啟示。《月影》與《廚房》相同，都圍繞痛失深愛的人這一話題展開。故事主人公高中生柊在接連失去哥哥和心愛的戀人之后，行為舉止變得異常，身穿戀人遺留下來的校服上學。這一行為雖與理惠子變性有所區別，但多少有些類似，兩者都在痛失至愛之后用異常行為表達了對她們的思念和深愛。所不同的是，柊是暫時性的，而理惠子則是把自己的過去徹底洗清，選擇了由男變女這一無法回頭的道路。這一行為背后隱藏著的是理惠子深深的絕望。所以，理惠子的“堅強”更多地流于表面，而美影的“堅強”則從里至外散發出來，并使她逐步走出人生低谷，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五 結語

芭娜娜作品受到全世界讀者的追捧風靡至今原因是多元的，但其漫畫式的人物形象設計、極富鏡頭感的敘事話語、詮釋“死亡”的全新方式、日常化的對白處理毋庸置疑地展現了作者對傳統文學創作手法的大膽突破和創新。文學評論家雷達曾說：“創新是文學的生命”。從這個角度來看，芭娜娜《廚房》創造了無可比擬的銷售奇跡和文學影響也就不足為奇了。

參考文獻：

[1] 吉本ばなな：《ばななのばなな》，株式會社メタロ一グ，1994年版。

[2] 吉本芭娜娜，李萍譯：《廚房》，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3] 周閱：《大眾文化與吉本芭娜娜的創作》，廣東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4] 周閱：《吉本芭娜娜的文學世界》，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