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相比于非洲文學創作的繁榮,非洲的文學批評無疑是相當滯后的。非洲的文學批評家們非常重視從文學作品中尋找民俗證據,按他們的研究內容和方法大致可以把批評家分印象派、人類學派和解釋學派三大類。批評家們的貢獻在于他們不僅激勵了非洲新文學的誕生,而且在新文學成長的過程中,他們也一如既往地給予關注和指引。
關鍵詞:非洲文學 民俗研究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相比于非洲文學創作的繁榮,非洲的文學批評無疑是滯后的,造成此情況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大多數的批評家本身不是非洲人,雖然他們致力于非洲的文化研究,但卻無法超越自身的局限。阿切比曾說過:“沒人能了解他所不熟悉的語言背后的文化”,每種文化都有其敏感地帶,就像是內部圣殿一樣神圣不可侵犯——這里拒絕陌生人,只有在這個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人才熟知其進入的門徑。
一 非洲文學中的民俗研究方法
非洲的文學批評家們非常重視從文學作品中尋找民俗證據,因此按他們對民俗的不同理解和闡釋,可將他們的研究方法分為三類:印象派、人類學派和解釋派。這三種方法從低到高,同時又各有許多小分支,每種方法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文化批評知識。各分類之間也會有重疊,如印象派人類學家和人類學派解釋家,但大多數的批評家都可以明確地劃入以上三類。
非洲文學中的印象派民俗研究大多強調批評家的感性直覺,他們重臆想和聯想,輕事實和證據。這種批評滿足于對現代文學作品的傳統因素做一些主觀推測,而不是費力地去深入研究以證實他評論的真實性。一般來說,他們只是簡單地讀一下作品,然后記錄下自己的情感體驗。如果他們碰巧發現圖圖奧拉在他的小說中使用了民間故事或索因卡小說中的人物老是滿嘴諺語,他們就會認為這些故事或諺語毫無疑問是“約魯巴的傳統因素”,不需要再核實和考證,這種想法一旦在他們腦海里出現就足可以讓他們下此論斷了,這種批評方法,毫無疑問是膚淺和不可靠的。以安妮·蒂波為例,她在《非洲的英語文學》中對圖圖奧拉小說中口頭傳統的運用的評論就有欠妥當。按照她的說法,圖圖奧拉《棕櫚酒鬼歷險記》中的怪誕想象事實上就是我們孩童時期的白日夢或所讀過的傳說。這些傳說包括圣經故事、英雄故事、希臘故事和北歐故事,這些故事和約魯巴口頭故事混合在一起就構成了圖圖奧拉的豐富想象。如此,蒂波不僅混淆了故事、神話和傳說的基本特征,也對圖圖奧拉的民族遺產和大多數讀者的童年作出了大膽的推測。可是人們對蒂波所做出的結論感到疑惑,因為沒有哪位讀者敢說他曾在白日夢或在閱讀《圣經》、《荷馬史詩》、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的過程中遇到過類似圖圖奧拉的離奇想象。
非洲文學中的人類學派民俗批評家則相反,他們往往備受文獻的困擾。因為他要證明所遇到的每一個民俗因素的合法性,就不能不追溯它的書面文本、未出版的田野日志或尋找文化傳承者。跟印象派批評家相比,人類學批評家可以說是矯正過度,這即是他們的缺點。對某個眾所周知的事實進行闡述和一個已知事實進行證明,這對局外人或許有用。一篇論證阿切比運用了傳統的伊博族諺語的論文對伊博人來說一無是處,反而讓批評家知道了為數據而堆砌數據的危害。南希·施米特(Nancy Schmidt)在《尼日利亞小說和非洲的口頭傳統》中研究倍受民間故事、諺語影響的尼日利亞小說家及其作品風格,她認為,“盡管小說內容只有一點點像口頭傳統……但小說的基本敘事特征還是可追溯到口頭傳統,如諺語的描寫和民間故事的使用還是為小說人物的刻畫起了一定的作用。”這個論斷無疑是正確的,盡管它沒有上升到對尼日利亞小說中口頭傳統的藝術運用進行闡釋和評價的高度,但它卻開啟了印象派批評家們所沒有見到的曙光。有人曾認為,現代尼日利亞作家的寫作和傳統的文學形式之間沒有明顯的聯系,這兩者本質上完全不同,如果說有聯系的話那也只是批評家的想象或臆測,施米特對這一說法給予了有力的駁斥。
作為人類學派批評家中最卓越的代表,奧斯丁·謝爾頓(Austin Shelton)總是對作者的文化深入了解,然后以此為基礎進行合理的闡釋。他不僅僅只是文化的編撰者、注釋者,更是一位人類學的闡釋者。他的《伊博族的傳統和現代文學研究》在深度和廣度上都超越了施米特,他對阿切比小說中的諺語研究就是一個很好的范例。他認為對非洲文學采用歐洲文化標準中的種族中心主義和文學批評法都是不公平的,在此基礎上無法對非洲文學做出正確的評價。他認為應該尊重非洲的審美標準。你也許不同意他的觀點,但你卻不得不欽佩他的刻苦和勤奮。他就是這樣的一個努力把自己修煉成局內人的他者。
我們再來看看最高層次的解釋學派,研究一下他們的代表作品。解釋學派首先建立起了一種理論標準,它很少過度評論和做數據的堆砌。解釋學派研究當代非洲文學中的傳統因素,他們不僅關心它們的存在,更主要的是還研究這些傳統因素的藝術功能及美學、哲學意義。他們超越了表面進入到深層,有時甚至探討人類心靈深處的神秘環節。應該說,他們是所有批評家中最具有冒險精神的。杰拉爾德·穆爾就是例子,盡管他以前的分析也可歸納為印象派,但他最近出版的一系列作品反映了他對非洲文學批評的成熟思想。在《非洲詩歌的時間和經歷》中,他認為在非洲的傳統和現代詩歌中,“時間常常被簡單地認為是生活經歷的一種體現,不是以自我方式存在的固定單位的一個抽象次序。活動本身是最重要的,時間次序是相對的,是可以改寫的。”穆爾的觀點建立在大范圍的調查基礎之上,他不僅從阿喬利、蘭戈和約魯巴的傳統詩歌以及科菲·阿伍諾、列維·彼得斯和克拉克的現代詩歌中尋找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同時他也從馬賽爾·格里奧爾、戈弗雷·林哈德等人類學家那里尋找支持自己觀點的證據。
在《非洲詩歌中的死亡意象》中,穆爾論證了非洲的口頭詩歌和當代英法語詩歌中死亡意象的共同主題,他從阿喬利、約魯巴、伊博和多岡中選取傳統例子,現代例子則來自于加百利·奧卡拉、沃爾·索因卡、阿伍諾、克拉克。穆爾的例子很具有說服力,但如果我們選取不同的部落、不同的詩人,或者從同一個部落和詩人那里選擇不同的詩歌,那么就時間、經歷和死亡,我們是否也會得出和穆爾一樣的結論呢?穆爾后來仔細研讀反映約魯巴傳統的索因卡的作品以探求這些現代詩人怎樣在他們的詩歌中保留民族傳統。穆爾無疑是一位敏銳的批評家,但有時他也太過于強求他的讀者。
另一位優秀的批評家是羅伯特·阿姆斯特朗,他將圖圖奧拉的小說特征放在約魯巴敘事傳統的背景下進行討論,認為無論使用哪種語言,一個人講故事的方法總是一樣的;在同樣的地方,他都會使用比喻。無論描述事件或表明關系,他都按照自己的母語習慣來調整第二語言,就像他調整另一語言的音調以適應自己母語的音位一樣。阿姆斯特朗發現圖圖奧拉的敘事媒介——語境、語言、關系和經歷——都具有所謂的“連續性”,而這種有力的表現模式就是約魯巴的審美特點,它被廣泛地運用于雕刻、油畫、音樂、舞蹈、表演藝術以及口頭敘事。阿姆斯特朗的說服力來源于他理論結構的精致,他是一個美學家,他對哲學的興趣遠遠大于對民俗或文學的興趣。
他們的推斷合理嗎?他們的觀點經得起求真求實的檢驗嗎?對富有想象力的解釋派批評家來說,他們要不停地思考這些問題,因為理論對他們而言尤其重要。
二 非洲文學批評家的貢獻
接下來我們探討非洲評論家的貢獻。根據自己非洲口頭藝術的經驗來指出非非洲同行的錯誤言論,或檢驗他人的理論,或質疑他們的闡釋,批評家們可以去偽存真,去粗取精。但這并不是說他們就只是一個二手的角色,只能夠獲取別人的成果。他們必須清理田野的荊棘,播種自己的種子,他們要培養自己的想法,以便結出豐碩的果實。要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他們還需要接受民俗學、人類學和文學的專業訓練。如果他們碰巧對土壤敏感,對新技術的掌握又比較快的話,那么他們可能不需要長期的實踐就可以成為一個有所作為的巨匠。批評家們應該明白,這個肥沃的新大陸是他們的領地,值得他們努力耕耘直至有所作為。
有一些批評家已經做出了很好的榜樣。如邁克爾·伊切羅、歐因·歐干巴、桑迪·阿諾斯,他們在非洲文學的民俗研究中已頗有建樹。這些本土批評家比起他們的歐美同行頗有優勢,如那些對許多外國人來說還需要努力學習的文化知識對他們而言輕車熟路,因而他們的分析和解釋也就更容易上升到更高的層次;同時他們也不會像那些同行那樣被新奇、異域的風情所困惑,因為他們比別人更了解這塊祖先的土地。
那么,這些批評家對非洲的文學研究到底有著什么樣的貢獻?以伊切羅為例,他不僅是一個有才華的抒情詩人,同時對尼日利亞現代詩歌中傳統和借用因素的分析也很有見地。他分析了技巧、風格、主題和語言源等四個方面的影響,指出那些想把口頭詩歌中的傳統因素轉變為自己詩歌的當代尼日利亞詩人必須注意到與英語語言的調和。
最有趣的是,伊切羅選取了奧克伯贊美葉芝的詩,它可以說是奧克伯讀過的英語翻譯詩的變體。伊切羅認為作為一個伊博族詩人,奧克伯用英文寫詩,卻依然采用口頭結構和傳統的意象,似為不妥。伊切羅接著分析又瓦羅蒂的詩歌,他認為盡管它也受到傳統贊美詩的影響,卻能不受其羈絆。伊切羅總結到:“辨別影響的過程——不管是來自于傳統,還是來自于國外——都要求詩人對詩有精確而敏銳的欣賞力和豐富的想象力。除此外,別無它法。”伊切羅的分析也證明了一個見多識廣的尼日利亞批評家,如果他的教育和成長環境使他對西方文學傳統和非洲口頭傳統都熟悉的話,那么他就最有可能識別尼日利亞詩人英語詩中的豐富想象力。
伊切羅為尼日利亞的詩歌欣賞指點迷津,而批論家歐因·歐干巴則忙著分析約魯巴著名戲劇家索因卡的英語戲劇。在《索因卡戲劇中的傳統因素》一文中,歐干巴指出在索因卡的戲劇中,最有意義的傳統因素是“對節日的總體描述”。《孔其的收獲》是以約魯巴王的節日為原型,《強種》以潔凈禮,《森林之舞》則以宗教節日為基礎。索因卡抓住了這些節日特征給予詳細的描寫,并在傳統的結構、時序和象征意義自由發揮的基礎上,描寫人類活動。如果不是一個沉浸于約魯巴文化中的批評家,歐干巴又怎么會做出這么精準的評論?這樣的評論不僅闡明了戲劇的藝術和劇作家的技巧,也闡明了這兩者所包含的文化因子。
伊切羅和歐干巴是非洲杰出的人類學解釋派的批評家,他們給予讀者對習俗、儀式和歌謠最好的指引,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所研究文化的參與者。作為參與者,他們更能辨別局外人所難以察覺的細微區別和歧義,可以說,他們是社會習俗的主人,而不僅僅只是研究者。
但也不是每個文學批評家都傾向于人類學批評,也有單槍匹馬對文學批評另辟新徑的,如桑迪·阿諾斯。他在盧西恩·戈德曼和喬治·盧科斯社會文學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新的術語——“遺傳結構”,此理論重在研究文學中主題與結構的相互關系,即“遺傳關系”,它從社會和文化現實中產生,又反映社會和文化現實,以此形成的就是文學作品。阿諾斯用此批評方法研究西非小說、克里斯多夫·奧克伯的詩歌、非洲的方言土語和口頭文學。他于1969年在巴黎成立了《貝殼》這個非洲文化和文學的社會學半年刊雜志,旨在鼓勵其他批評家研究非洲文學的結構特點。他將非洲文學中的民俗研究由表面的文化研究上升到了潛意識心理和社會文化意識研究的新高度,他可以說是非洲文學中最早、最優秀的解釋派批評家之一。
有伊切羅、歐干巴和阿諾斯這樣一些國內外優秀的批評家,人們無需擔心非洲文學研究的未來。事實上,如果這些批評家繼續他們的研究,并不斷發掘旁人所難以發掘的領域,那么他們無疑將是非洲文學之旅的最可靠、最讓人期待的向導。
參考文獻:
[1] 王先霈:《文學批評原理》,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2] Bernth Lindfors.Folklore in Nigerian Literature,Africana Publishing Company,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