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衛軍》文學藝術表現手法分析

摘要 《白衛軍》是前蘇聯作家米哈伊爾·阿法納西耶維奇·布爾加科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他本人最滿意的一部作品。小說中運用的大量夢境、象征、幻象等藝術表現手法，為烘托作品主題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同時也增強了小說的審美效果。

關鍵詞：表現手法 夢境 象征 幻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米哈伊爾·阿法納西耶維奇·布爾加科夫（1891-1940）是20世紀前蘇聯的著名作家，他曾經因《大師與瑪格麗特》獲得西方世界的廣泛贊譽，并被譽為“魔幻現實主義鼻祖”。布爾加科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白衛軍》以1918年冬至1919年蘇聯紅軍進攻基輔的戰爭為背景，敘述了烏克蘭基輔市一個普通白衛軍官家庭的遭遇。作品構思于1922年，同年作家的母親去世，而小說也從主人公阿列克謝·土爾賓的母親去世開始敘述；同時，故事發生的地點——基輔市也是布爾加科夫的故鄉，因此有人認為這部小說帶有作家自傳的性質，而且他本人也曾公開表示過對《白衛軍》的喜愛。在這部小說中，作家運用細膩豐富的語言和多種藝術表現手法，敘述了“對永恒的追求”的主題，同時也深刻展示了人物的內心。作品沒有探討戰爭本身，而是將各種矛盾客觀展示出來，并且在結尾時以對“永恒”的思考化解了所有矛盾。除此之外，借助大量象征、夢境和幻象等藝術表現手法的使用，小說超越了戰爭的陰影，塑造了一個充滿了哀傷、朦朧和神秘的意境，因而被英國學者萊斯利·米爾恩稱作“天堂之境”。

一 夢境的表現手法

1918年，主人公阿列克謝·土爾賓復員回到基輔家中即面臨母親去世的不幸消息，同時在城市上空籠罩著布爾什維克即將進攻的陰云。統治者黑特曼、德國人和一些高級軍官紛紛逃跑，阿列克謝的妹夫塔爾貝格也丟下自己的妻子葉列娜，逃離了基輔。剩下留在城市里的人就面臨選擇：到底是逃避，還是起來反抗。部分軍官聯合一些士官生和大學生，組織了炮兵營自發保衛城市。在一次晚上和朋友們談論炮兵營的征召令后，阿列克謝回到房間思考了一夜，在凌晨時他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在這個夢中，他去了天堂，見到了納伊·土爾斯上校和騎兵司務長日林，納伊·土爾斯身著奇怪裝束，這和小說后半部分土爾斯上校犧牲后的葬禮上所穿戴的是一樣的。日林告訴阿列克謝，在1920年發生佩列科普戰斗時會死掉很多布爾什維克，在天堂里早已為他們準備了營房。阿列克謝問日林為什么要為不信神的布爾什維克在天堂留下位置，日林說自己也曾經問過上帝這個問題，而上帝回答：“你們大家，日林，都是一樣的——在戰場上被打死的。這，日林，必須明白，而這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明白的。”

這個夢在全書中具有重要的意義。夢境中有很多對小說人物的命運和未來事件的預敘，這些在小說后半部分都得到了印證，同時阿列克謝堅定了參加炮兵營的信念，這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小說開頭時的一個引用——“于是死人們都按各自做過的事情和書中所寫的內容受審”，具有題旨的意義，在小說結尾也有提到，在這個夢中上帝的話也是對這個引用的呼應。

作品中還有一處是對阿列克謝的弟弟尼克爾卡的夢境的描寫。他是一名士官生，由于戰爭即將爆發，學校解散，尼克爾卡也參加了炮兵營。在布爾什維克攻城戰爭中，他和同伴陷入了包圍圈，幸好遇到前線撤退回來的納伊·土爾斯上校。上校讓大家趕緊撤退，但他卻在和尼克爾卡最后離開時不幸中彈犧牲，逃過一劫的尼克爾卡因為太累，回到家中睡著了：

唉，周圍都是蜘蛛網，見鬼！最主要的是，要穿過這蜘蛛網走出去，否則它，該死的東西，正在越長越大，會逼近到臉上來的。而且說不定會把你包住，叫你逃也逃不掉。……因為有個人的聲音似乎在什么地方叫了一聲：“尼克爾卡！”……

這里的蜘蛛網是包圍圈的象征，聲音則是納伊·土爾斯的象征。尼克爾卡只有17歲，戰爭的爆發，學校的解散，使得像他一樣年輕的士官生無處可去。第一次和死亡擦肩而過并親眼見到土爾斯的死亡過程的這個記憶，在尼克爾卡的頭腦中必然是深刻而難忘的，因此，在夢中他也是驚慌而恐懼的。但是上校的救命之恩他卻是一直銘記在心，這促使他之后冒著危險幫助土爾斯的家人找回他的遺體，并為土爾斯上校舉行了一個葬禮，而葬禮上土爾斯的穿著和第一部中阿列克謝夢中的是一樣的。

作家還借助瓦西利·伊凡諾維奇·利索維奇的夢境，諷刺了那些利用戰爭的混亂趁機大撈一筆的流氓無產者。利索維奇是土爾賓一家的鄰居和房東，房屋委員會的主席；由于他的精明和市儈，被人在背后叫“瓦西莉薩”。瓦西利只是一個普通市民，但由于私藏的錢被一個流氓盯上，于是這些人便在一個晚上，用偷來的槍，假借布爾什維克搜查的名義，搶劫了瓦西利的家，離開時還把他的鞋和衣服都穿走，甚至連一個鬧鐘都要帶走，還強迫瓦西利簽下同意他們接收這些物品的字據證明。在這一切發生之后，瓦西利夢到他買了一個菜園，蔬菜長勢特別喜人，但是：

“一群粉紅色的、圓滾滾的小豬飛進了菜園，并馬上用自己像五戈比硬幣一樣的豬鼻子拱掉了菜畦。……一陣黑色的炮火從側面向小豬們打來，它們鉆到地下去了……”

這里的豬是對那些流氓的象征和諷刺，紅色在布爾加科夫的作品中從來就是一個破壞性的象征，例如在《不祥的蛋》中那紅色的光；黑色在俄語帶有不祥的意味，黑色的炮聲則是意喻這場戰爭。在布爾加科夫的作品中有很多對這些流氓無產者和投機分子的描寫，但在《白衛軍》里的描寫則是最深刻也是最直接的。戰爭爆發給了這些流氓可乘之機，他們隱蔽到地下，讓老百姓惶惶不可終日，瓦西利甚至因為這件事連性格都變了，可見他受到的打擊之大。

夢是對人腦中意識的反映，在這三個夢里，阿列克謝的夢充滿了預兆和宗教的神秘色彩，尼克爾卡的夢和瓦西利的夢都是他們在戰爭中經歷的反映。在夢境的襯托下，阿列克謝神游天堂并同日林談話、尼克爾卡被不斷變大的蜘蛛網包圍、瓦西利被一群粉紅色的會飛的豬攻擊等等這些看似荒誕的情形，卻將戰爭對人內心產生的影響以一種夸張的形式表現出來，更真實地展示了人物的內心。

二 象征的使用

象征是俄羅斯“白銀時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因此對在這一時期創作的布爾加科夫來說，象征的使用自然也是一個時代創作特征的體現。在《白衛軍》中，作家便使用了大量的象征，并且使用方式也多種多樣，比如具有象征意義的引用：

“下起了小雪，突然變成了鵝毛大雪。狂風怒吼；暴風雪來了。”

這是小說開頭引用的普希金《上尉的女兒》中的一段。暴風雪是俄羅斯作家經常使用的具有典型象征含義的詞匯之一，它既帶有“生死”的含義，同時也是可能有重大事件發生的預示。再如：

那一年夏天陽光燦爛而冬天多雪，天空中有兩顆星掛得特別高：牧人之星——晚上的金星和紅色的、抖動的火星。

這里的金星是幸福與愛的象征，而抖動的火星則是不安定的一個象征，預示了在冬季就要發生大的變動，這個象征帶有很濃的詩意。除此之外，顏色的象征意義也被使用得很多，其中白色和灰色是貫穿作品的兩個主色調，如很多戰爭發生時間就是在冬季漫天的白雪下；戰爭前夕的城市“烏云密布”和布爾什維克進城時的基輔上空籠罩著的灰色的霧和烏云，白色和灰色在這里帶有凄涼陰郁的意味。但是白色在作品中也被賦予純潔溫暖的象征意味，如土爾賓家的乳白色窗簾和白色的火爐，就是這一家幸福溫暖存在的象征。

此外，在布爾什維克進城時，作品中這樣描寫到：

大教堂的一個個圓屋頂之間的空隙中，灰色背景完全突然地破裂了，在渾濁的霧氣中露出了突然的太陽。它是如此之大，在整個烏克蘭從來沒有任何人看見過，又是非常之紅，像純凈的鮮血。從困難地透過云幕照耀著的球體中勻整地遠遠伸展出一條條凝結著血和膿液的帶子。

這是在布爾什維克的軍隊進入基輔城后，在駛向城市中的赫梅利尼茨基銅像所在地時的一段象征描寫。在此之前，幾個布爾什維克剛剛槍殺了一個手無寸鐵、在街上看熱鬧的白衛軍官。在這段以教堂為參照的描寫中，灰色的背景是戰爭前城市上空籠罩著的種種恐慌和混亂情形的象征，這與在第二部開頭戰爭即將爆發時“烏云密布”的天空是一樣的，而使灰色的背景破裂的太陽是對布爾什維克的象征，“困難地透過云幕照耀”是這場戰爭的寫照，伸展出的凝結血和膿液的帶子，則是指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人和家庭。這里的語言十分細膩而又夸張，作者通過象征的表現手法，將這場戰爭的殘酷和血腥委婉地展現出來，發人深思。

象征在《白衛軍》中的使用是最多的，有些是布爾加科夫在很多其他小說中也會經常使用的象征詞匯或象征物，如紅色和暴風雪；有些是將具有特定意義的象征運用到不同的表達中，具有深刻的隱含意義，耐人尋味。

三 幻象的描寫

在《白衛軍》中還有很多對幻象的描寫。這些幻象不同于夢境，很多時候是完全沒有邏輯的，甚至只是意識的無秩序拼接，直接將人頭腦中的所想表現出來，具有意識流的特點，有時幻象還表現為對幻想的再現。如阿列克謝在受傷并感染風寒之后，頭腦中出現幻象：

一門沉重的、怪模怪樣的和龐大的臼炮在十點多些的時候放進了窄小的臥室……臼炮占據了從墻壁到墻壁的所有地方，甚至把左輪貼到了床邊。不可能生活了……丁零零，人們開始前來拜訪。出現了馬雷舍夫上校，樣子怪誕……

把臼炮放到家中和樣子怪誕的馬雷舍夫的來訪，這些幻象都顯得很不符合常理。這反映出此時阿列克謝的意識開始混亂了，只能簡單地將一些東西組合到一起，而完全沒有邏輯性，也可以看出他的身體正承受巨大的、壓抑性的痛苦，這使他無法思考。幻象將阿列克謝生命垂危時精神混亂和身體的痛苦的雙重折磨完整地展現了出來。

再如，阿列克謝的妹妹葉列娜，她經歷了母親去世、丈夫逃跑、哥哥受傷的一系列的打擊之后，還要照顧弟弟尼克爾卡和一個臨時寄居的親戚，精神上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找不到出路的她，只能選擇宗教作為自己精神的寄托，她不停地為受傷的阿列克謝禱告，甚至開始用詞混亂并出現幻象：

“他出現在擊碎了的棺材旁邊，完全復活了，樣子親切和善，赤著腳……于是又一次出現了幻象——蒼穹的波浪般的光，一些從未見過的紅黃色的沙丘，橄欖樹，大教堂向心里吹拂進黑色的、古老的寂靜和寒意。”

葉列娜是布爾加科夫塑造的一個美好的女性形象，她溫柔善良，是“金子般”的女性。在阿列克謝受傷生病之后，她向圣母禱告，寧愿用自己的幸福換來阿列克謝的復活。她的幻象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阿列克謝的復活像是重生，幻象中出現的事物和人都充滿了寧靜和安詳的感覺，這反襯出葉列娜內心的種種壓力、掙扎和矛盾。在她的幻象中充滿了美好，沒有了死亡和現實的種種，有的只是宗教般的寧靜祥和，亦如《大師與瑪格麗特》中的獲得內心平靜的大師。

《白衛軍》雖是寫實題材，卻又帶有很多的現代性特征。夢境、象征和幻象這些在小說中多次使用到的文學藝術表現手法，對烘托作品主題、渲染環境、豐富人物形象和刻畫人物心理等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極大地增強了作品的文學性和審美效果。《白衛軍》作為布爾加科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其細膩豐富的語言和多種藝術表現手法及敘事手法的使用，對他之后的文學創作都有著深刻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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