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變形

摘要 《判決》作為卡夫卡早期的藝術作品，有其獨特深刻的內涵。其中所塑造的父親形象是卡夫卡生活中的父親原型和猶太信仰中的上帝原型的兩者形象的藝術重合，這種重合既是卡夫卡心靈結構中無法擺脫的“父親情結”的再現，也是他關于現代人在生存壓力的迫使下自我異化、自我消解這一哲學命題的文學表述。

關鍵詞：卡夫卡 《判決》 父親 形象 上帝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判決》是弗蘭茨·卡夫卡早期的藝術作品，也是作家本人創作的所有小說中最喜歡的一篇。在1913年的日記中，卡夫卡稱這部小說是“從我身上生出來的滿身污穢混濁的孩子”。然而，正像我們所熟悉的卡夫卡的許多作品一樣，《判決》蘊含著卡夫卡獨特的思維邏輯和深刻內涵。對于大多數普通讀者而言，在通讀全文后往往不甚理解，不免陷入困惑，而不少學者認為，這一作品其實有很強的自傳性質，主人公格奧爾格和他的父親的創作原型即來源于卡夫卡和他的父親赫爾曼·卡夫卡。本文試圖在把握這一線索的基礎上，分析《判決》中父親這一形象。

一

《判決》的表層情節十分簡單：年輕的商人格奧爾格給遠在俄國的一位朋友寫信告訴他自己已經訂婚的消息，并希望朋友以后能夠參加他的婚禮，接著，他來到父親房間把這一事情通報給父親，想不到父親的態度很不友好，先懷疑兒子根本就沒有這么一位所謂的俄國朋友，然后指責兒子背著自己做生意，還盼自己早死。格奧爾格很是委屈，忍不住頂撞了父親一句，父親因此大怒，認定兒子“是一個沒有人性的人”，判決兒子投河淹死，兒子居然“快步躍出大門，穿過馬路，向河邊跑去”，抓住橋上的欄桿“松手讓自己落下水去”。故事這樣的結局使讀者瞠目結舌，所塑造的兩個人物的舉動更是讓人匪夷所思：父親對兒子是如此的蠻橫與殘暴，兒子對父親又是那樣的順從與畏懼。可見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已經反常和異化，本來最應親密的兩個人成為相互傷害和最陌生的對立者。

世界文壇上有許多著名作家的創作生涯和成長發展，都與其個人身世、性格氣質有很大關系，卡夫卡就屬于這類作家。可以說，卡夫卡的心靈結構中，有一種無法擺脫的“父親情結”。瑞士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醫師榮格認為，情結就是“一組一組被壓抑的心理內容聚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潛意識叢，當我們說具有某種情結的時候，是說這個人執意地沉溺于某種東西而不能自拔”。卡夫卡就是把這種情結轉化為創作心理的一部分，外化寄托于其作品中來求得自我釋放。在《判決》這篇小說里，他的這種“父親情結”體現得最為深刻。

卡夫卡的父親赫爾曼·卡夫卡是一個從底層奮起、白手起家的猶太商人，具有鋼鐵般的意志，“堅強、健康、食欲旺盛、聲音洪亮、能言善辯、自滿自足、高人一等、沉著冷靜、通曉人情世故，有某種豪爽的氣度”。他育有三兒三女，卡夫卡排行老大，但兩個弟弟幼年夭折。赫爾曼對卡夫卡曾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這個家里唯一活下來的兒子將來能夠繼承他的事業和秉性。但卡夫卡恰恰與父親的期待相反，其性格屬于“內向直覺性”：懦弱、隱蔽、羞怯、缺乏事業心與進取精神。這樣就使父親非常懊惱，動輒對兒子怒吼、吵鬧、大發脾氣，父親的這種自以為是、專橫粗暴的態度越發地使卡夫卡變得孱弱、猶豫，缺乏自信，深深地陷入自卑與恐懼的大海中不能自拔，從而在他的心理發展過程中投下難以磨滅的陰影。

卡夫卡把這種生活經歷不自覺地寫進《判決》中，因此《判決》與其說是一篇虛構的小說，還不如說是卡夫卡成長過程的一種映射和翻版。正如作家在日記中所寫的，他生活在那樣的家庭環境，從小感到他已經被“判決”了。卡夫卡在1919年11月所寫的、但并未發出的《致父親的信》中也說：“我寫的書都與您有關，我在書里無非是傾訴了我當著您的面無法傾訴的話。”由此可以認為，《判決》這一文學作品中父親的形象，在這里和卡夫卡父親赫爾曼·卡夫卡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二

眾所周知，卡夫卡在他的很多作品都寫到了父親或類似于父親的形象，這些“父親”有多種變形的身份和職業，但直接以“父親”的面貌出現的作品莫過于卡夫卡于1912年所寫的《司爐》、《變形記》和《判決》三篇小說，而且這三篇小說都是他生前發表過的，卡夫卡曾經希望出版社把它們“合成一本很好的書，可冠以《兒子們》的書名”。他認為其中是有內在的聯系的。這種聯系是什么？即在這三篇小說里的“父親”都對自己的兒子進行了某種形式的“判決”。

長篇小說《美國》第一章寫少年卡爾因被家里丑陋的中年女仆勾引而和她生了孩子，受到父親嚴厲的懲罰，被驅逐到紐約，開始他的流浪生涯。

《變形記》中的格里高爾因生活的重壓而“變形”為甲蟲，從而遭到家人的冷落和遺棄，尤其是父親的追逐攆打，最后被“判決”到另一個世界，永遠回不了家了。

《判決》中格奧爾格在與父親的輪番較量中敗下陣來，最后得到父親要求他投河自殺的死刑“判決”。

在這三部作品中，“父親”似乎都絕對權威，對“兒子們”擁有至高無上的判決權力。尤其是《美國》中的卡爾的遭遇與《舊約·創世紀》中人類祖先亞當、夏娃因偷食禁果而具有了“原罪”被上帝驅逐流放極為相似，這種相似使人隱約地感到這些父親身上有著上帝的影子。正如克勞斯·瓦根巴赫所言：“從卡夫卡小說中的父親形象中，人們能看到耶和華的身影，他恪守法律，懲罰叛逆行為……他享有絕對的權威，他比卡夫卡筆下的主人公強大得多、有力得多，他最后一一處置了那些主人公。”

《判決》中格奧爾格的父親老本德曼從外在表現看是一個很平常的老人，白發蓬亂，牙齒脫落，老伴已經去世，自己退休在家靠看報紙、回憶往事消磨時間，他把商行的生意交給兒子打理，兒子竟然很勝任這個差事，比父親在的時候，“商行的生意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職工人數不得不增加了一倍，營業額增加了五倍，往后的買賣無疑會更加興隆”，這使格奧爾格在給俄國朋友的信中不自覺間流露出已經取代父親地位的心理優勢。但父親并不滿意兒子取得的業績，相反指責兒子背著自己做生意，“商行里有些事情我不太清楚，這些事情也許并不是背著我做的——現在我可不是說這是背著我做的”。父親指責兒子的話語蠻橫而主觀，體現出一種父權的霸道。《舊約》中的亞當夏娃本來受上帝的護佑在伊甸園里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但是他們卻出于對智慧的渴望和對自身限制的超越選擇了與上帝對立，以至于受到了上帝的懲罰。《判決》中的父親也由于兒子取得的生意上的成績超越了自己、不能容忍兒子在自己面前表現成功的喜悅，因為在他保守的意識世界里，年輕一代不管多么優秀，總是毫無價值的，即是說他不能寬容兒子對自己既定秩序和權威的反抗，因此他濫用父權，處決了兒子。在這里，卡夫卡賦予了老本德曼上帝的本質。“易言之，父親就是上帝”。只不過，“這個上帝已失去了神圣的彼岸性而獲得了世俗的此在性”，即成為“剝去了圣衣的上帝”。隨著情節的進一步深入，父子沖突的升級，老本德曼的形象中愈來愈顯示出上帝的一面，當格奧爾格看到父親老弱的樣子和父親自訴“我已經精力不濟了，記憶力也逐漸在衰退”的時候，他為自己沒有照顧好父親而感到很內疚，埋怨父親在吃飯、居住方面的不健康，認為父親此刻“非常需要休息”，“我幫助你脫衣服”。接著動手把父親抱到床上。“老人自己蓋上被子，還把被子蓋過了肩頭”，他卻不斷地詢問：“我現在已經蓋嚴實了嗎？”“我已經蓋嚴實了嗎？”當格奧爾格做了肯定的回答之后，父親的力量突然迸發出來：“‘不！’父親打斷了他的答話喊道，并用力將被子掀開，一剎那間被子全飛開了，接著又直挺挺地站在床上。他只用一只手輕巧地撐在天花板上。‘你要把我蓋上，這我知道，我的好小子，不過我可還沒有被完全蓋上。即使這只是最后一點力氣，但對付你是綽綽有余的。”他說完話還“放下撐著天花板的手站著，兩只腳還踢來踢去。”格奧爾格看到父親突然間的一系列舉動，大為害怕，驚慌失措，甚至連說話也吞吞吐吐，顛三倒四，完全被搞蒙了。在格奧爾格的主觀視野中，他認為父親已經老弱不堪，需要自己的呵護與照顧，想不到父親今天的這番舉動讓他覺得依然十分強壯，仍然是一個巨人。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形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神跡的上帝的展現。父親此時完全占有了話語權，大肆批判起兒子，還說出了自己一直在暗中監視格奧爾格，與格奧爾格在俄國的朋友一直在通信的秘密，以至于那位朋友對格奧爾格的情況比格奧爾格本人還清楚一百倍。在這個“父親——上帝”面前，兒子只有恐懼，唯一可做的就是服從“父親——上帝”的判決，投河淹死。

《舊約》中的上帝是一個掌控宇宙、在背后操縱一切、決定萬物命運、全知全能、擁有無上權力、神圣而不侵犯的主宰者形象。作為人類的創造者，人類的任何行為都是在上帝的默許下進行的，他創造亞當夏娃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他們會犯偷食禁果的罪行，但他并沒有阻止蛇對人類的引誘，而當人類始祖實施了他禁止的行動之后，他才站出來對亞當夏娃予以懲罰。

《判決》的父親老本德曼也隱形于幕后，秘密監視兒子，與兒子的朋友通信，對兒子的所有行為都了如指掌，但并不點破兒子的罪行，也未進行阻攔，而只等兒子自動跳出來把所有的“罪行”實施完畢，老本德曼才利用自己“父親—上帝”的權力，對兒子加以懲罰。評論家埃利希·海勒分析《判決》時也認為：“他（卡夫卡）賦予了一個平常的父親以全知全能的上帝的表征。他要求兒子交還他所給予的生命，兒子便服從了這個上帝的判決。”

我們還注意到，卡夫卡為這篇小說定上了“判決”這一名詞，這同時也是一個法律術語。而小說的發展過程，我們也看到了仿佛是法庭審判中辯論較量的這一過程。這也是一場父與子、理想和現實的較量。在這一過程中，父子間的力量此消彼長，本來應是老者病者的父親逐步的現實化、權威化，而本應是強者的兒子卻逐步虛弱化、渺小化，且理想世界在父親的現實斥喝中消散于無形。父親逐步由兒子認為僅僅是需要“被告知對象”的被告，逐步變為有力量嘲笑抨擊兒子的“原告”，但父親并不僅僅滿足于一切，而雙方形勢逆轉后，父親更轉化為“父親—審判官—上帝”（《舊約》中的上帝也是審判官）的形象，要對這場辯論較量作出最后的裁決，把兒子驅逐出這個世界。

因此，《判決》中的父親就是卡夫卡心靈世界里猶太教“上帝”的延伸和變形，是他對這個荒誕世界的獨特生命體驗，而“父親—上帝”形象也成為他作品中的一個常態表達，從而引起人們對于卡夫卡命運的慨嘆。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已經可以看出，《判決》中的父親形象，是卡夫卡生活中的父親原型、猶太信仰中的上帝原型與創作中的父親形象的藝術重合。卡夫卡創造這一形象不僅僅是模擬生活原型和反映自身信仰，更是通過“父親—上帝”的相互映射展現社會強權對現代人造成的心靈阻礙，也是人類在生存壓力逼迫下自我異化、自我消解這一哲學命題的文學表述。卡夫也試圖讓格奧爾格打破這種心靈阻礙去反抗強權，從而實現弗洛伊德式的自我精神解放，但由于本身過于弱小，最終以失敗告終。所以，卡夫卡的困境就是現代人的困境，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20世紀文學的先知、時代的先知與人類的先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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