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艾米莉·勃朗特在其代表作《呼嘯山莊》中,用看似粗獷豪放實則細膩柔軟的筆觸為讀者呈現出一首暴風驟雨般瘋狂復仇題材的愛情悲歌。眾多評論者從閱讀者感受出發,通過閱讀過程中讀者所產生的心靈體驗來解析作品創作主體的創作源泉。本文則圍繞現實生活、作品、創作主體三者關系來剖析創作主體自身在作品中的體現,以及看似荒誕的這部作品在反映現實生活與反映創作主體方面體現出的現實性性征。進而發現,此部作品中無處不體現出創作者與作品的交融,夢幻性與現實性的交織。
關鍵詞:《呼嘯山莊》艾米莉·勃朗特 作者 作品 現實 夢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呼嘯山莊》與艾米莉·勃朗特
1847年發表的《呼嘯山莊》,是英國19世紀文壇著名的勃朗特三姊妹之一艾米莉·勃朗特的代表作。小說描寫了吉卜賽棄兒希斯克利夫被山莊主人老恩蕭收養后,奪取了老恩蕭對小主人亨德雷和他的妹妹凱瑟琳的寵愛。老恩蕭死后,希斯克利夫受盡亨德雷的嫉妒、排斥和侮辱,但凱瑟琳卻與他親密無間。但是長大后的凱瑟琳卻因受到世俗影響拋棄了深愛著她的希斯克利夫,刺激之下的希斯克利夫憤而出走,致富返鄉后對包括凱瑟琳在內的山莊成員開始了瘋狂的報復。最終復仇得逞了,但希斯克利夫卻沒有獲得應有的精神滿足,反而陷入痛苦深淵無法自拔,直至最終抑郁而殤。作品始終籠罩著離奇、緊張的夢幻氣氛。
《呼嘯山莊》出版不久評論界和讀者即反響熱烈,好評如潮。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創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 Eset Maugham,1874-1985)寫道:“我不知道還有哪一部小說其中愛情的痛苦、迷戀、殘酷、執著,曾經如此令人吃驚地描述出來。《呼嘯山莊》使我想起偉大的繪畫中的一幅。”
探究創造者主體與作品的關系理所當然地成為傳記式文學評論家關注的焦點,他們自然得出結論,能夠如此貼切、逼真地描寫出如此情感強烈、震撼心靈作品的女作家必然閱盡人生風景,閱歷極其豐富,否則這樣內容飽滿充實、人物情感紛繁糾葛的作品如何能誕生呢?然而,創作者的傳記卻并沒有為傳記式文學評論家提供相應的理論支撐:艾米莉·勃朗特在其短短的三十年人生中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生長其間的荒原,她本人也沒有戀愛經歷,而且她性沉默寡言、自閉孤傲,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朋友。那么難道真像某些評論所言,《呼嘯山莊》只是年青女作家脫離現實的天真幻想嗎?
然而,通過深刻閱讀作品,解讀作者看似單純的生活經歷并與其文學作品相觀照,并不難還原出作者在作品中體現出的升華了的自我,包括作者內心壓抑的自我,痛苦的自我掙扎,對愛情、生活乃至生命的無奈嘆息,壓抑、隱秘的火山般對生活和情感的澎湃激情。可以說,通過深刻解讀《呼嘯山莊》這部作品和它的創作者主體——作者本人的傳記,我們進一步驗證了作家與作品的關系始終是不可分割的這句宣言的正確性,作家的“自我”,即思想感情無疑在她的文學創作活動中呈現出它應有的地位和作用。即使是從作者在作品中看似刻意實際是自然而然營造出的恐怖神秘氛圍,我們也不難傾聽出來自作者心底的呼喊,那是她將黑暗生活在其心中投下的巨大心理陰影的自然流露成功訴諸筆端而已。可以說,《呼嘯山莊》這部作品極其鮮明地體現出作者與作品的交融,現實與夢幻的交織。無論是讀者還是文學評論家,都不能完全割裂作品和創作主體之間的密切關系,否則,其評論必然導致對文學作品的理性和現實性的否定。
二 《呼嘯山莊》中作者與作品的交融
任何一個作品的創作主體和他所創造的創作客體——作品必然都是一種相融的關系,必然是現實生活為作家感受、體驗、理解、發現提供了創作源泉。創作者的情感和想象兩種心理因素必然貫穿作品創作的全過程。《呼嘯山莊》雖然看似荒誕,實際上還是“文如其人”的,即它必然體現了創作者的心理感受。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艾米莉·勃朗特正是借助《呼嘯山莊》這部作品,抒發了作者本人心中不吐不快的壓抑、憤懣、憂郁、猶疑、恐懼和墳墓般的孤獨與憂傷。
通過深入探討作家在創作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心態和情緒,分析研究創作主體的主觀內在因素在作品形成過程中的規律和作用應該成為文學評論者的評論主體。作品中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這兩個主要人物的性格和命運結合在一起,即成為了作者。可以說,作者本人實際是男女兩個主人公的精神合體。
小說中,希斯克利夫的棄兒身份使他自卑、抗爭卻無奈。他的瘋狂報復揭示出他陰暗的心理、扭曲的人性,最終放棄對凱瑟琳子女的報復又暴露了他天性善良的一面,以及對純真愛情的忠貞不渝。這種人性的復蘇是一種精神上的升華,閃耀著作者人道主義的理想。希斯克利夫應該得到讀者的仇恨,因為瘋狂的報復充分顯示出他人性中那充滿仇恨和敵意的魔鬼野獸的一面。但是當讀者站在人物心理分析角度去設身處地進行思考時,又似乎可以一定程度地理解男主人公的心理偏執和人格扭曲之原因,至少可以探究出他行為背后的潛在思想根源:是殘酷現實將仇恨的種子埋在了他的心靈深處。雖然讀者無法想象希斯克利夫的怪異行為與現實之中的作者本人與任何相似之處,但通過解讀有關艾米莉·勃朗特的相關傳記,我們也并不難看出作者的影子在男主人公身上的投射。艾米莉獨立、剛毅、內向卻充滿熱情,頗有男兒氣概,酷愛生長其間的荒原,雖喜歡與大自然為友,卻同時關心社會變化。其作品中所描寫的地區激烈的階級斗爭和英國的社會現象也反映出作者自身強烈的階級意識,如果拋開對希斯克利夫的道德譴責,那么他身上強烈的熱情,鮮明的愛憎,以及對統治階級強烈的反抗精神,難道不是時時刻刻印證著作者其人與男主人公千絲萬縷的聯系嗎?希斯克利夫的最終抑郁而終,是不是也反映出作者在自身生活受困,關愛缺失下環境下尋找心理平衡的一種徒勞努力呢?故事以希斯克利夫的自殺而告終,作者也在生命絢爛的精彩中戛然而止。作家個性、個性傾向性、個性心理特征都在作品中塑造的主人公身上得到最大體現。
凱瑟琳是讀者的同情指向,卻同時怒其不爭。凱瑟琳天性單純善良卻因為自身的虛榮背叛了自己的內心和純潔的愛情。凱瑟琳本身是個矛盾體,既憧憬純真愛情,又無形中受到世俗意識形態的影響,華麗的美服即動搖了她的精神堅守,愛情的選擇標準開始向現實社會妥協,最終選擇了為主流文化所接受的、世俗眼中門當戶對的文靜青年埃德加而拋棄了出身卑微、沒有社會地位的希斯克利夫。可以說凱瑟琳即是作者本人的自畫像。作者自身也是一個矛盾體,她命運多舛,卻才華橫溢;生于小鎮卻志存高遠,渴望愛情卻無緣遭遇。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差距造就了心靈的落差和由此產生的巨大的深埋心底的痛苦。在作者孤獨的人生中,陪伴她的唯有無處訴說的滿腹心事,她唯有通過做夢來緩解壓抑的痛苦,作品就是她夢中的鎮痛劑。無數個漫漫黑夜,無人可知作者的千古愁緒,心靈受囚,肉體受囚,徒勞地掙脫枷鎖來爭取心靈飛躍卻徒勞無獲。猶如賣火柴的小女孩升天前只能以美妙的夢境來溫暖自己,作者也不過是借助女主人公轟轟烈烈的愛情來自我安慰罷了。火柴燃盡,小女孩人生夢斷。凱瑟琳死了,作者也在完成這部作品后幾個月就走到了人生終點。
《呼嘯山莊》這部作品看似在描寫某種沉重的生活現象,實質卻在揭示嚴肅的生命主題。縱觀整個作品的氛圍,即使當作者沒有直接描寫死亡的時候,讀者也可以時刻感受到死亡陰影在其中的投射:希斯克利夫對凱瑟琳超越自身生命的熱愛、希斯克利夫對飄蕩在呼嘯山莊的凱瑟琳靈魂的刻骨企盼和呼喚都會喚起讀者心靈深處對生命最沉重的共鳴。他哭著呼喚凱瑟琳的靈魂:“凱茜(即凱瑟琳),來吧!啊,來呀,再來一次!啊,我心中最親愛的!凱茜,最后一次!”可窗外毫無聲息,一陣冷風吹滅了蠟燭。
在作者自身的生活中,死亡的陰影也是時刻纏繞著作者,在作品出版前已經有幾個兄弟姐妹相繼去世,沒有真正親歷過親人的死亡,尤其是有違自然規律的英年早逝是無法體會到死亡的真實的,艾米莉·勃朗特的家庭曾不斷得到死亡的光顧:母親在她九歲時即去世,后來又先后遭遇兩個姊妹和一個兄弟的夭折。可以想象,這對于成長中的艾米莉·勃朗特的心靈沖擊是多么巨大。她曾在少女時期的一首詩中這樣寫道:“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無人過問,也無人流淚哀悼;自從我生下來,從未引起過一線憂慮,一個快樂的微笑。”
作者悲劇的人生經歷為悲劇的作品提供了養料,輔之以作者天才的文學素養,成就了《呼嘯山莊》這部偉大的作品。
三 《呼嘯山莊》中現實與夢幻的交織
《呼嘯山莊》這部作品在夢幻氛圍的營造上無疑是成功的,也同時成為該部作品的靈魂。氛圍在《辭海》中被解釋為“籠罩著某個特定場合的特殊氣氛或情調”,表現讀者的主觀體驗,文學創作即是在作家生活經驗的基礎上,通過虛擬想象和藝術變形創造藝術經驗的過程。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呼嘯山莊》實為作者為觀眾奉獻的一幕夢幻與現實交織的舞臺劇。尼采的生命哲學說:就算人生是個夢,我也要有滋有味地做這個夢,不要失掉夢的情致和樂趣;就算人生是幕悲劇,我也要有聲有色地演好這幕悲劇,不要失掉悲劇的壯麗和快慰。《呼嘯山莊》全文在神秘恐怖氣氛的營造上可謂登峰造極。小說在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映中表現出了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
《呼嘯山莊》實際上是在夢幻的山莊中夢幻與現實的呼嘯。作者以自己細膩的筆觸,營造出海市蜃樓般的夢幻異常,美妙異常的亦真亦幻的舞臺效果。首先,它的夢幻性在于兩點:第一,作者并無生活經歷卻寫出這部震撼人心的作品,實為好文天助,神來之筆。難怪它出版后也一直被評論界認為是英國文學史上一部“最奇特的小說”,是一部“奧秘莫測”的“怪書”。第二,在氛圍的營造上,小說中充滿對于自然充滿浪漫主義的激情描寫:寂寞的沼澤,蒼涼的山頂,寒冷的空氣,堅硬的土地,無不形象地傳達出悲愴蒼涼中所特有的驚心動魄的狂野。
但是,作者制造出的夢幻生活并沒有完全與現實脫軌。畢竟只有日有所思才能夜有所夢,可以說,如果說作者是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個夢,也是符合邏輯的夢。《呼嘯山莊》的現實性在于:作品反映的社會現狀和人物塑造都與現實緊密關聯。第一,作品充分反映了作者所處的資本主義發展階段中矛盾暴露的社會背景。艾米莉·勃朗特所生活的三十年間(1818-1848)正是英國社會動蕩的時代:勞資矛盾尖銳;失業工人增加;資本主義發展進程中的內在缺陷充分暴露。作品中的人物自身都充滿著矛盾色彩,不能說與其所處的社會背景息息相關,也體現出作者對社會現實的關注。第二,從人類心理分析角度來看,現實打壓下理想受挫時必然會表現出扭曲的報復心理,所以作品中看似虛構的希斯克利夫這一人物是真實可信的。有人認為創作者自身的焦慮往往成為文學創作的內驅力。作家通過把自身的焦慮投影到作品人物中,滲透在作品氛圍里。作者不幸的童年成長經歷必然反映在其作品之中。如果童年經歷中長期充滿暗無天日的深淵黑洞感,其成人后的人生也往往是備受心靈困擾的人生。因此,在末日來臨的恐懼中成長起來的艾米莉?勃朗特能夠利用其深厚的文學功底撰寫出如此神秘恐怖風格的作品就不足為奇了。
綜上所述,無論從作品產生的社會背景和作者本人的成長背景來看,縱觀艾米莉·勃朗特的短暫人生經歷,她能夠創作出《呼嘯山莊》這樣夢幻現實完美交織的無可復制的偉大作品,實在是她無可復制的人生閱歷使然。
參考文獻:
[1] 艾米莉·勃朗特,鐘雙德譯:《呼嘯山莊》,中國戲劇出版社,2007年版。
[2] 楊靜遠:《勃朗特姐妹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
[3] 張同樂、畢銘:《〈呼嘯山莊〉——一部具有現代主義意味的小說》,《外國文學研究》,199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