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性哥特視閾看《呼嘯山莊》中的女性空間意象

摘要 本文運用女性哥特的視角，分析研究了《呼嘯山莊》中的女性空間意象，揭露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禁閉以及女性對自我的封閉。從而更深入地闡釋了女性在男性話語權為主流的社會狀態下，內心的掙扎與矛盾、恐懼與焦慮。

關鍵詞：《呼嘯山莊》 女性哥特 女性空間意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女性哥特這一概念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由著名女性主義批評家艾倫·莫爾斯在其著作《文學女性：偉大的作家》（1976）中首次提出。她從18、19和20世紀英美女作家的作品里發掘出了一個“漫長而復雜的女性哥特傳統，女性在其中被置于女性的目光下，作為少女、姐妹、母親、自我來審視”。在此，莫爾斯將《呼嘯山莊》界定為一部女性哥特小說。戴安·華萊士則認為女性哥特式是一種很好的模式，女作家可以借此探索婦女對于在男權社會中的無助和禁錮所帶來的根深蒂固的恐懼。（Wallace，2004：59）

吉爾伯特和古芭在《閣樓上的瘋女人》一書中，詳盡地探討了19世紀女作家的作品中普遍存在的一些密閉空間意象，如幽暗的古堡、神秘的老宅、女用面紗和服飾、鏡子、油畫、雕塑、上鎖的抽屜、衣柜、保險箱等“女性空間的道具”。她們指出，女性哥特小說正是通過封閉空間的意象來反映女性作家自身的痛苦、無助感、由于身處陌生并無法理解的地域而產生的恐懼心理。（Gilbert Gubar，1979：845）。

二 地獄般的牢籠：呼嘯山莊與畫眉山莊

在女性哥特小說中，象征性的古堡建筑一般是女性的精神家園，正如呼嘯山莊對于凱瑟琳來說，是自我的天地；畫眉山莊對于伊莎貝拉和凱西來說，是自由的天堂。然而，前者是凱瑟琳愛情的誕生之地，卻成了伊莎貝拉婚姻的牢籠；后者是伊莎貝拉愛情的萌芽之地，卻成了凱瑟琳愛情的墳墓。在這里，充滿了愛與恨的糾葛，也充斥著監禁、控制、霸權、變態、暴虐、鮮血、復仇與歇斯底里的瘋狂。實際上，呼嘯山莊與畫眉山莊這兩個宏觀的空間意象，與其說是女性心中的伊甸園，不如說是男權社會的一個縮影。

傳統的哥特小說場景通常是柔弱少女被困于恐怖、陰森的古堡，等待男性英雄的解救。然而，從女性哥特的視角來看，這一場景隱含的是女性地位的低下及無力抗爭。男性將自己置于高高在上救世主的角色去“拯救”女性。在《呼嘯山莊》中，男性角色對女性所提供的“愛”與“庇護”充分體現了男性對女性隱形的監禁與控制。凱瑟琳的愛情讓常人驚駭：希斯克利夫和林惇對她的愛不僅表現在身體上的占有，還體現在精神上的控制。文明、富有的林惇占據了她的身體，而希斯克利夫的出走使得她大病一場，精神崩潰。可以說，凱瑟琳是在男性權威的逼迫之下，一步一步走向瘋狂與死亡。她由最初的獨立、自由、豪放演變成精神錯亂、幻覺常現、夢魘縈繞的病人。凱瑟琳內心的恐懼與焦慮隨著男性的暴力、復仇、變態的迫害而加劇，最終這種哥特式的體驗使得她走向了自我分裂。

由此可見，這種愛是典型的男性集體無意識的表現，充分體現了男性對女性源于根本意識上的控制與壓迫。女性的自由、獨立、自我意識遭到父權社會殘忍無情地壓制與迫害。正如法國著名女權主義理論家波伏娃指出的：在男權意識占中心和主導地位的父權制社會，女人要么僅僅是一個不具人格的對立物，要么就被動地屈從于男人的意識。女性意識在男權社會幾乎沒有生存和張顯的空間，要么屈從于男權意識，要么在男權意識的壓制和束縛下被逐漸吞噬。

對于伊莎貝拉來說，呼嘯山莊這一具體的空間意象完全是地獄的象征。正如耐莉所說：“我們的住宅活像地獄，簡直沒法向你形容。”（艾米莉：59）伊莎貝拉從畫眉山莊被誘騙到呼嘯山莊，實質上是男權控制力量的內在轉換，甚至是更進一步的迫害。在畫眉山莊，這個“屋子里的天使”過的是男性庇護之下平靜而安逸的生活。伊莎貝拉那“突然而不可抗拒的愛慕之情”（艾米莉：20）是女性無意識的自然流露，是女性最真實的自我。然而，當這些女性本能的特質釋放之后，卻遭到了男權社會的凌辱與輕蔑。

同樣，凱瑟琳的女兒凱西及其懵懂的愛情也被完全軟禁于畫眉山莊與呼嘯山莊。相對于凱瑟琳與伊莎貝拉，凱西的父輩對她的掌控與囚禁更加明顯。父親林惇嚴格限制她的行動自由，以至于“她長到十三歲，也沒有獨自出過莊園一次”、“她是一個道地的隱居者”。（艾米莉：180）希斯克利夫對她進行引誘欺騙，將她囚禁在呼嘯山莊，逼迫她與小林林結婚。畫眉山莊對凱西自由的禁錮，呼嘯山莊對她自我意識的霸占，徹底暴露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無形的迫害。

三 女性的自我封閉與覺醒：臥房、日記與窗

正如波伏娃所說，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父權社會對女性性別身份的規定，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女性自我封閉的傾向。女性在父權制社會的成長過程中，在生理和心理上受到傷害，這種傷害使得女性陷入身份困境，產生極端壓抑、痛苦、無助、恐懼的心理體驗。臥房對于女性而言，是女性的私密空間和精神家園，代表女性獨有的生存空間和主體性。但也是女性對自我的一種無形監禁和自閉。凱瑟琳在臥房中經歷了最極端的恐懼體驗，夢魘的纏繞、分裂的幻覺、恐懼的矛盾、飄蕩的鬼魂及憤怒的天使。

同樣，伊莎貝拉被誘騙到呼嘯山莊后唯一想要的就是一間臥房，“看在上天的份上，趕快把我安頓在什么地方吧！”（艾米莉：134）女性在潛意識中將自己進行封閉，以抵抗男性權威引起的恐懼感以及自己的無助感。男性的逼迫和壓制喚起了女性壓抑著的由于在男權社會中受壓迫和禁錮而產生的恐懼感和焦慮感。凱瑟琳在臥房中被黑暗吞噬，三天三夜沒有合眼并絕食以示抗爭，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女性在自我封閉的同時，在進行著自我意識的反思。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所受的傷害及由此產生的內心恐懼和焦慮激發了她們自我意識的覺醒。女性萎縮于狹小的空間內雖無力反抗，卻很清醒、理智，而且女性的抗爭意識也悄然萌發。

在女性哥特小說中，女性人物的內心獨白往往得到更多的關注。日記本是一個微型的女性內心空間意象，其文字語言中折射出的是女性最隱秘的成長歷程和思維流變的過程。日記本象征了女性處于邊緣的從屬地位以及其話語權的剝奪。在女性的內心活動著一個隱秘的動機，那就是對父權社會男性權威的反抗態度。例如，凱瑟琳寫日記都沒有正規的書本可以寫，她只能在《圣經》上記錄自己的各種恐懼、不安、痛苦的成長經歷。然而，凱瑟琳的自我意識并沒有被掩埋，她秘密地進行著自己隱秘的抗爭，以至于“幾乎沒有一章躲過鋼筆寫的評注——至少，像是評注——凡是印刷者留下的每一塊空白全涂滿了。”（艾米莉：17）在以男性話語權為主流的社會中，女性的話語權不僅被忽視，甚至被惡意地掩蓋扼殺。凱西即是如此，她“沒有寫字用的東西：連一本可以撕下一張紙的書都沒有。”（艾米莉：285）

窗這一意象既是自由與監禁的隔離，又是女性自我封閉的恐懼與放逐逃生的希望。女性的恐懼感源自窗外的自由與窗內的禁閉。而女性哥特找尋的，正是在男性哥特中失落的女性的“自我意識”。例如，凱瑟琳在畫眉山莊的臥房里對著窗產生了精神錯亂的幻覺，她想象著自己在荒原上的自由自在。然而，她卻又不能從這破碎的牢獄里逃脫，女性在這種瘋癲的外表下，隱匿著最真實的自我。將自己禁錮在窗內的那種糾結與矛盾的內心體驗，一方面揭露了崇尚專制、權力的父權制社會采取各種手段迫使女性屈服，以維護自身的權威與統治地位；另一方面，窗這一意象也表現了女性的社會邊緣性，她們被男性的暴力所威脅，被剝奪行動自由，被男權社會的道德輿論禁錮束縛。

四 殊死的較量與抗爭：廚房與閣樓

女性哥特小說中的封閉意象，是性別社會令女性恐懼的一種直接表現。莫爾斯指出女性哥特本身，是運用疏離和浪漫主義陌生化的技巧對家庭生活和家庭的揭露而非認可，即通過哥特形式中熟悉的家庭生活情形，使我們了解家是一座牢獄：在其中，無助的女性任憑男性家長權威的擺布。

在《呼嘯山莊》中，廚房和閣樓作為家庭生活的組成部分，自然地成為了男性監禁、控制女性的囚籠，而且充斥著暴力、囚禁、瘋狂與無助。廚房這一空間意象表達了兩種象征意義：男權之間的較量與女性內心秘密的流露。伊莎貝拉將呼嘯山莊的廚房稱為“一個又臟又亂的洞”（艾米莉：128）。盡管在“呼嘯山莊里，廚房是被迫撤退到另一個角落里去了”，（艾米莉：3）但是它仍然沒有逃脫男權的控制，反而成為了男權監禁的常用地方。在男權社會之下，廚房、閣樓這類小型的密閉空間是謙卑、低下、軟弱的象征。從最開始凱瑟琳被趕到閣樓讀《圣經》，到主人亨德雷將仆人耐莉趕進廚房，無不體現出男性的主宰地位，女性在現實生活中被壓抑、類似囚禁的恐懼感。在畫眉山莊的廚房，卻上演了一場男人之間的斗爭，溫雅、文明的林惇與權勢、野蠻的希斯克利夫之間的較量。表面看，這似乎是他們對凱瑟琳的愛之深，但他們的愛實質上是一種囚禁式的占有，是男性對女性占有權的爭奪。這反映了男性潛意識中對女性的支配和占有欲。監禁是占有的一種表現形式。男性以權勢、力量對女性的自我意識進行遏制，在男權意識沉重的壓制下，女性精神和心理上遭受到侵害和桎梏。

另一方面，凱瑟琳與凱西都曾在廚房里跟耐莉袒露出自己的秘密。在此，廚房成了女性心聲的表露之地，女性的聲音被限制在這個又臟又亂的洞里。當她們的焦慮、恐懼、矛盾心理在這密閉的安全空間內釋放的時候，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后果。男性發現女性隱藏的自我意識之后，在潛意識之中對女性進行精神層面上的壓制和管束，讓女性完全屈從于他們的男權意識和各種卑劣的要求。

在女性哥特小說中，閣樓這一封閉意象通常是男性對女性瘋癲的一種懲罰，是女性的無力和絕望的鮮明體現。閣樓成為控制那些瘋狂的、非正常的、精神錯亂的、毫無理性的鬼一般的女性的場所。不僅僅是凱瑟琳，仆人耐莉也沒有逃脫男性的控制與囚禁。耐莉被希斯克利夫囚禁在閣樓五夜四天，看不見人。而作為男權象征的哈里頓，他是“一個獄卒的典型：乖戾，不吭一聲，對于打動他的正義感或同情心的各種企圖完全裝聾”。（艾米莉：264）。耐莉的恐懼真實地再現了男權對女性全方位的占有和控制。

五 結語

在女性哥特的視閾之下，女性密閉空間意象既象征著禁錮女性自我的父權社會，又是父權制文化壓抑下女性個體情感體驗的載體。盡管壓迫重重，但她們都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對父權監禁的逃脫。凱瑟琳的死亡也是一種重生，她的鬼魂在荒原之上獲得了永遠的自由；伊莎貝拉雖背井離鄉，但遠離了禁錮之地，徹底擺脫了男權的暴力與變態監禁；凱西將男性瘋狂追求的權力、財產盡收囊中；耐莉對哈里頓與凱西圓滿的愛情心滿意足。女性在封閉空間內的痛苦掙扎與自我斗爭中，加快了自我意識的蘇醒與成熟的步伐并最終實現了自我超越。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supported by“the Fundamental Research Funds for the Central Universities”）“恐怖的天使——《呼嘯山莊》的女性哥特研究”項目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1CX06014B。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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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艾米莉·勃朗特，楊苡譯：《呼嘯山莊》，譯林出版社，1990年版。

[7] 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