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激起的沉睡之愛

摘要 凱特·肖邦的《覺醒》是美國女權運動的代表作。主人公埃德娜情感、性欲、哲理的“覺醒”自始至終貫穿全文，而這種覺醒是通過大海這一意象表現出來。本文從心靈悸動、海中游泳、幸福之旅和命喪大海四方面分析了小說中的意象“大海”，從而深層次解讀小說意象的內涵。

關鍵詞：大海 《覺醒》 父權 死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凱特·肖邦的小說《覺醒》因探討女性獨立、婚姻、父權以及情感和性欲而聞名于世。小說中直白、現實的女性性欲和平等觀念，是美國社會早期女權運動中女性生活的真實反映。主人公埃德娜情感、性欲、哲理的“覺醒”自始至終貫穿全文。本文主要探究小說中的意象“大海”——主人公埃德娜覺醒的催化劑。大海喚醒了埃德娜的哲學思維、大海激起了她對初戀的回憶、大海中她學會了游泳以及她最終葬身于大海，這一切都使大海神秘莫測。

一 心靈悸動

柔和溫暖的海風、美麗的大樹以及飛翔的小鳥，年輕的戀人在海中游泳、漫步海濱，這一切都喚起人們對自由和愛情的向往。在這種浪漫的氛圍中，《覺醒》的主人公埃德娜開始覺醒。坐在海濱，她想起了童年：

“首先，看見海水伸向那么遙遠的地方，那藍天下不動的風帆，恰好構成一幅美麗的景色，坐在這兒品味一番。吹在我臉上的熱風，使我想起了——簡直是沒有任何理由地使我想起——在肯塔基州的那個夏天。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姑娘。我穿過一片長滿沒腰深野草的茫茫草原，就像在海中漂越大海一樣。我一邊走著，一邊像游泳似的伸開雙臂。啊，我現在發現了蔚藍的大海和碧綠的草原之間的這種巧妙的關系。”（任海峰譯，626）

草原和大海的對比意味著年輕的埃德娜對自由和愛情的向往。在少女時代，埃德娜就對愛情充滿了幻想。她曾對一個前來探訪她父親的騎兵軍官產生過強烈的感情，也曾被一位訂了婚的年輕紳士所吸引，還偷偷愛上了一個悲劇演員。嫁給龐德利埃泯滅了她對生活的激情，但是卻激起了她對生活的責任心。雖然埃德娜認為自己羅曼蒂克的夢想隨著青春的逝去而破滅，但是她的幻想和渴望依舊潛藏于心靈深處。在格蘭德島度假遇到年輕的羅伯特后，埃德娜對他的熱情再次激發了她的浪漫之情。羅伯特陪埃德娜在海濱漫步、游泳、聊天。日復一日，他的魅力和激情以及大海的羅曼蒂克氣氛漸漸點燃了她內心深處對愛情和肉欲的烈火。這就是埃德娜覺醒的最初動力。

自由快樂的海邊生活與埃德娜壓抑的家庭生活形成強烈對比，這也加速了埃德娜的覺醒和叛逆。丈夫龐德利埃視她為私有財產，倆人只有婚姻而無愛情。在小說的第一章，當埃德娜和羅伯特游泳歸來時，龐德利埃說：

“你被曬得我已經快認不出來了?！蓖瑫r盯著他的夫人，看那眼神就像看著自己一份心愛的財產遭到了破壞似的。（任海峰譯，610）

這對夫妻的第一次沖突發生在小說的第三章。丈夫深夜歸來，想告訴妻子一些有趣的事情，但是妻子已酣然入睡，對丈夫的言語沒有在意。丈夫感到掃興之極，開始責備妻子粗心大意，對孩子缺乏應有的愛護，連孩子發燒都不知道。嘮叨和斥罵吵醒妻子之后他卻去睡覺，留下妻子無聲地哭泣。龐德利埃被別人表揚不用拘囿于家務，顯然，他不是一個好丈夫。雖然他給家庭提供了物質保障，但是他對太太的情感漠不關心。面對丈夫的冷淡和壓抑以及羅伯特的自由和豪邁，埃德娜本能地選擇了后者。但是在嚴酷的父權社會中，婦女處于被壓迫的地位，沒有權利選擇離婚和決定自己的命運。因此，埃德娜進退兩難：滿足自己的意愿，還是隨大流？她開始思忖一些哲理問題，思想意識處于半清醒狀態。

“大海的聲音具有無法抗拒的誘惑力；它周而復始，不肯停息，或是竊竊私語，如泣如訴；或是大聲喧囂，召喚孤獨的靈魂在沉淪中尋求陶醉，讓它在內心冥想的迷津中消融掉?！?/p>

“大海的聲音是可以溝通于人的靈魂的，感受大海仿佛感受有生命的機體，它召喚人們把自己的軀體投入它那溫柔、親密的懷抱之中?！保ㄈ魏７遄g，623）

在小說第六章中，對大海的這些描述襯托出埃德娜開始覺醒的心路歷程。小說的主題思想得到體現：獨立、自我發現、成熟、性欲、追求完美。這里的大海與其說是美的化身不如說是哲學啟發家。它鼓勵并且刺激埃德娜深思一些哲理問題。例如，她在宇宙中存在的自我價值。她也許曾經多次問過自己許多的哲理問題，而這些問題都是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連哲學家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例如：我是誰？我和社會到底是什么關系？男人和女人是什么關系？

這些哲理問題對埃德娜來說太復雜了，因為她所處的時代沒有人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在覺醒伊始，她的自我意識模棱兩可。雖然她意識到應該遠離丈夫、獨立生活，但是她又缺乏足夠的勇氣拋棄丈夫而去追求自己的真愛。內心“古怪”的想法讓埃德娜感到很迷茫，但是沒有人能否定這就是她覺醒的開始。就像肖邦所說：

“任何事物的肇始、發端，特別是人世間事物的發端都必然是模糊不清的、一片混亂的、難以控制的。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發端中超然而出，又有多少靈魂消逝在它的動蕩不安之中??！”（任海峰譯，623）

隨著一聲“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發端中超然而出”，作者指出獨有埃德娜一個人按照自己的意愿開始追尋獨立、完美以及自我發現。隨后的“又有多少靈魂消逝在它的動蕩不安之中”，則預示了埃德娜逐漸的覺醒所導致的騷動。這好像暗示從她一開始覺醒就代表她最終必死無疑。此外，大海誘人的聲音也預示了埃德娜最終的自殺。

二 海中游泳

在獲得重生前，埃德娜長期困惑于女性依賴主義。當領悟到是自己獨自在游泳時，她大聲說道：“以前怎么沒想到這么容易，竟像個小孩子在水中亂撲騰浪費那么多時間呢？”（任海峰譯，639）埃德娜勝利的歡呼聲象征著她——一位維多利亞時代的婦女，脫離被壓迫現狀的歡快心情。在結婚的前六年，埃德娜只是在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才偶爾違背龐德利埃的意愿，否則通?？偸且郧娼K。然而，現在她不用再像小孩子那樣受到粗魯對待。由于莽撞和過于自信，她想游到“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們能游到的地方去”（任海峰譯，639）。她不停地游著，覺得自己好像是融化在無邊無際的水天一色之中了”（任海峰譯，639）。她盡可能地伸開雙臂，向自己新的世界游去。第一次成功游泳給了埃德娜追求自由和愛情的勇氣和信心。在大海中自由的馳騁，使她的身體和靈魂融合于一體，性欲也被激發。注視著羅伯特的身體在月光下忽隱忽現，埃德娜第一次感到心“在怦怦地跳”。

但是，埃德娜的覺醒不完全表現在她的游泳。當她回頭遠眺時，發現“對她來說，留在身后的那片海水是那樣的陌生，似乎成了不借助他人之力簡直就無法逾越的屏障”（任海峰譯，639）。死的恐懼籠罩著她，她意識到向往獨立的負面：只能依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來保證人身安全。她未能游過平時婦人們所游的水域，隱射了她沒有足夠的力量來顛覆她所處社會的傳統習俗。

埃德娜在水中很快就精疲力竭，這也預示了她的死亡，即她沒有能力超越現實社會?；蛘哒f，她的自殺可以被當做是去“完成”她的第一次游泳。小說結尾時，埃德娜意識到世界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堅貞不屈的覺醒思想以及為了獨立所采取的一切行動給予了她在第一次游泳時所缺的勇氣和力量，而這股勇氣驅使她擺脫了其他人的控制。

三 幸福之旅

切尼瑞·卡米納達之旅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正是因為這次旅行，埃德娜和羅伯特最終明確了彼此的關系。對埃德娜來說，愛情之火讓她失去了理智。回來后，她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八ㄒ荒芤庾R到的就是她自己——如今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在某些方面不一樣了”，羅伯特的音容笑貌縈繞在她的心頭。她不知不覺地低聲哼起一支小曲。這是羅伯特和她在回家的路上，他教給她的。曲子的開頭是“啊，如果你知道”，而且每段結尾也是“如果你知道”。埃德娜的一舉一動暗示她將莽撞的叛逆和不顧一切地追求羅伯特。相反，羅伯特對他們之間的這種被世俗所禁錮的愛多了一份理智。雖然一度被愛情沖昏了頭，但是他沒有忘記世俗社會的約束，一舉一動都非常謹慎。他唱“如果你知道”，其實就暗含深遠的意義?！叭绻阒馈绷艚o讀者無限遐思：歌曲可以被羅曼蒂克地理解為“如果你知道我愛你”，也可以被殘酷地視為“如果你知道我不得不離開你”?？傊_伯特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離開了埃德娜數天。實際上，羅伯特知道夢境和現實的區別。盡管深愛著埃德娜，但羅伯特也沒有像埃德娜那樣不顧一切逃離或者說忽視社會潛規則。

弗洛伊德認為，人的行為產生于兩種截然相反的本能：生的本能和死亡本能。生的本能的力量之源就是性，最主要是性欲。而死亡本能驅使人類去毀滅，也就是說，去進行自殺、殺人或者攻擊別人。由于人有兩種本能，人的行為又受本能支配，所以行為有兩個原則，以尋求直接的滿足，但是人們又發現它們受到周圍環境和社會環境的現實制約，欲望不可能直接獲得滿足。因此，人只有在夢中或者潛意識下根據快樂原則行事，即在日常清醒的生活中，其行為受現時原則的支配。（里奧佩列，258）在很大程度上說來，人之初，性本惡。但是，社會和道德制約著人類行為。本能和社會制約中的張力和和諧在人類生存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通過以上埃德娜和羅伯特對這種被禁錮愛情態度的分析，我們得知埃德娜更多受制于她狂野、自然的本能，而羅伯特則更多受制于保守的社會制度。人類是社交群體，忽視社會習俗的結果是非常危險的。羅伯特最終選擇離開埃德娜，她的生存本能——性欲——沒有得到滿足，此時，死亡本能驅使她走向毀滅，即自殺。她覺醒的過程最終導致了死亡。

四 命喪大海

埃德娜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不尋常的是她的死亡方式：她選擇大海作為最終歸宿，這平添了大海更加神秘的氣息。小說最后描述了埃德娜回到格蘭德島——她的情感、性欲以及智力開始覺醒之處。在這里，她把自己托付給了大海，最終逃離了現實社會。當她在柔軟、溫暖的海水中暢游時，感覺自己完全是自由之身：再也不用擔憂丈夫和孩子，更不用憂傷羅伯特不能理解她。她能想到的是曼得勒醫生睿智的話語和雷茲小姐的鼓舞。小說留下了懸念：埃德娜最終回歸大海是懦弱的屈服，還是勝利的解脫？大海是埃德娜的覺醒之源。它既代表自然和自由，又反襯對社會的背叛。當埃德娜發現整個社會都不能理解她，她只能選擇回歸大海。對她來說，大海不是冷酷的殺手，而是溫暖的庇護所；不是地獄，而是天堂。只有在大海溫暖的懷抱中，她才感覺到自由和滿足。她在大海中的死亡，詩意般地顯示了她從生和死的斗爭中超脫了。

五 結語

本文從四個方面分析了《覺醒》中大海這個意象：埃德娜在海邊內心自我意識的悸動、大海中學會游泳、在島上睡了美美的一覺、在大海中死亡。這四件事情在小說故事情節發展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也具有非凡的象征意義。海浪美妙的聲音穿越全文，它不時召喚著埃德娜并引誘她走向死亡。大海和社會之間的沖突決定了自由戀愛是不可能的，也決定了埃德娜注定是孤寂的。埃德娜在大海中開始自我覺醒，最終也毀滅于大海中。大海的崇高、廣闊代表了自由、力量、榮耀，以及能獨自承擔對自由向往所帶來的恐懼。

參考文獻：

[1] Bressler，Charles.E.Literary Criticism:An Introduction to Theory and Practice.Beijing: Higher Education Press，2004.

[2] Riopelle，A.J.“Instinct” In Raymond J.Corsini（Ed）Encyclopedia of Psychology（2nd Ed）.New York:John Wiley Sons Inc.1994.Vol.2（258-260）.

[3] 曾小覃：《大海的呼喚——析〈覺醒〉中大海的意象》，《四川外國語學報》，2004年第20期。

[4] 凱特·肖邦，任海峰譯：《覺醒》，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