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探討小說《飄》中女主人公斯嘉麗的生存問題為線索,試圖解讀愛爾蘭文化身份對其性格、命運的塑造與影響,由此探析小說所反映出的美國內戰時期,愛爾蘭民族文化對南方愛爾蘭移民“美國化”進程所產生的影響。
關鍵詞:斯嘉麗 愛爾蘭文化身份 生存 政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小說《飄》以美國南北戰爭為背景,講述了南方佐治亞州的少女斯嘉麗的生活故事。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對故事主人公斯嘉麗性格的生動刻畫、對故事情節十分巧妙的處理,使整部小說的敘事跌宕起伏,吸引了大批讀者,成為自美國20世紀30年代起至今都暢銷不衰的通俗文學經典。
學術界對于《飄》在美國文壇的地位一直存有爭議。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飄》被認為是“一本除了讀者沒人要的書”(Claudia,1992)。直至80年代末、90年代初,隨著后現代文化語境下學術界理論觀點的轉變,《飄》這部通俗文學暢銷書才進入文學史研究的殿堂。國內近年來對《飄》的研究基本從兩大方面出發:一方面從文化研究入手,挖掘小說主題元素中對南北戰爭、奴隸制、內戰前南方社會文化的折射。但此類研究在對《飄》的文學歸類上遭遇了尷尬。考慮到《飄》誕生時美國的文學潮流背景,這部小說很難被歸入20、30年代文學的主流派別。另一方面的研究圍繞小說文本展開,國內目前在《飄》的文本研究方面主要以小說人物的性格、命運、形象分析為主,有學者提出以女性主義的視角研究小說人物斯嘉麗的性格。
在對《飄》的研究中,國內外學者所忽略的是作者米切爾的愛爾蘭天主教移民后代的出身背景,作者將這一背景投射到小說人物斯嘉麗的身上,筆者認為這一點對于小說的創造決非偶然。雖然,國外學者的研究中也有人談到過斯嘉麗身上帶有作者本人生活經歷的影子,但有關小說中主人公的愛爾蘭文化身份與其性格、命運發展之間關系的論述卻鮮有提及。筆者將從小說文本出發,以小說主人公斯嘉麗的命運發展為線索,解讀愛爾蘭文化身份對斯嘉麗的性格、命運的塑造與影響,由此探析小說所反映出的美國內戰時期,愛爾蘭民族文化對南方愛爾蘭移民“美國化”進程所產生的影響。
一 小說的敘事背景
故事發生的背景是1861年南北戰爭爆發前的美國南方佐治亞州。故事主人公斯嘉麗的父親奧哈拉先生是一個愛爾蘭天主教徒移民,他大約在1840年前后跟隨愛爾蘭移民大軍涌入美國。19世紀40年代的馬鈴薯饑荒是促使這些移民來到美國的主要原因。據史料記載,1821-1850年間有400多萬愛爾蘭人移民美國;僅1845年至1855年十年間就達125萬。(原祖杰,2007)
19世紀中期以后,美國種族主義逐漸形成。隨著歐洲移民數量的增加,英國裔和新教人口總數下降,美國的WASP主流文化(即白人英裔新教徒文化)逐漸喪失其地位,取而代之的是“歐州美國人”民族認同觀(董小川,2006)的形成。這一時期到來的愛爾蘭移民在美國的生活境遇呈現地域性與階級性的差異。在北方城市里,由于工業革命促進了資本主義的發展,城市對產業工人需求增長,這對長期習慣于農耕生活的愛爾蘭移民構成嚴峻考驗。由于缺乏技術,他們很多人無法適應城市生活。同時由于英國對愛爾蘭的殖民統治歷史,英裔美國人延續了對愛爾蘭人長期以來形成的民族偏見,愛爾蘭新移民往往成為城市里飽受貧困、失業、歧視折磨的對象。但南方的情形卻大不相同:在種植園經濟基礎上建立的南方文化帶有濃厚的重農主義色彩,奴隸制、莊園制下形成的以白人種植園為主體的社區保留著舊國鄉紳貴族的文化氣息,同時白人人口多元化的特點也有利于愛爾蘭移民的融入。
小說中,奧哈拉建立自己的種植園似乎并沒費多大氣力,但農民出身的他若想躋身于鄉紳貴族集團卻仍需一番努力。奧哈拉能夠立足南方與妻子愛倫·羅比亞爾有密切關系,正是他們的結合使他得以進入當地的鄉紳集團。但長期的婚姻生活也令他清楚地知道,他與妻子不屬于同一階層。愛倫·羅比亞爾是一個出身于法國后裔、名門貴族的南方淑女,出于對真正的鄉紳貴族階層文化的了解,愛倫充分認識到培養女兒們成為真正的淑女的重要性。
二 “淑女”斯嘉麗的生存問題
“南方淑女”是內戰前南方文化的典型意象,是舊國文化的象征符號,代表著由“白人—男性—基督徒—鄉紳貴族”構成的社會主流階層及其文化體系。在南北戰爭的宏大背景下,這一文化體系支配下的社會規范、道德規范、價值觀即將隨戰爭崩塌,但它們對人們意識形態所起的主導作用仍不容小覷,它對淑女的道德規范依然延續著簡·奧斯丁時代的范式。母親愛倫對斯嘉麗的教育成功地塑造了她淑女的外表,但斯嘉麗卻繼承了父親愛爾蘭人的性格,這一點決定了斯嘉麗在本質上不是“淑女”,因而其身份也就不屬于鄉紳貴族階層;進而意味著,斯嘉麗與她生活的外部世界(鄉紳貴族階層)必然存在矛盾,如何化解這種矛盾將決定她的生存,并將成為影響她命運發展的主線。
南方文化體系下,婚姻即是女性的生存之道,女性需靠取悅、依賴于丈夫才能得以生存。戰爭前夕,斯嘉麗愛戀的衛希禮將與媚蘭訂婚,出于負氣沖動,斯嘉麗嫁給了媚蘭的兄弟查爾斯。不久后查爾斯病死軍營,斯嘉麗成了寡婦。追溯這段婚史,讀者會有一個疑問,其他男人都無法抵擋斯嘉麗的魅力,為什么衛希禮卻不愿意娶她?小說中,作者借奧哈拉先生之口道出,他們不屬于同一類人。如塔爾頓家一般,塔拉鄰近的莊園主們其身份都是鄉紳,但能稱得上貴族的卻唯有衛希禮一家。衛希禮家族的與眾不同體現在他們的喜好上,他們不喜歡打架滋事卻喜愛文學詩歌。這表明,在心理層面,衛希禮家族擁有與其他人不同的階級歸屬感——這種階級歸屬感屬于真正的南方鄉紳貴族階層所有,因此決定了在婚姻觀上,衛希禮不會接受斯嘉麗,這反映出他對斯嘉麗階級屬性的不認可。雖然與查爾斯·漢密爾頓的婚姻使斯嘉麗進入了鄉紳貴族階層,但這并不意味著她會被徹底接受,因此斯嘉麗必須要收斂本性,遵從淑女的道德規范來討好夫家與其背后的整個階級,唯有如此,她才可以安全無虞地生存下去。
可是戰爭動搖了舊有的一切社會體系與其生存的根基——奴隸制。鄉紳貴族階級的文化體系受到致命打擊,北方文化體系即資產階級工業社會的文化體系接踵而來,這一切迅速改變了斯嘉麗的命運,使她不需再仰仗于取悅舊階級求得生存。
三 塔拉與斯嘉麗的“土地熱愛”
1864年,聯邦軍攻陷亞特蘭大,大火燒城,南方軍隊已回天乏術,戰爭即將結束。面對戰爭殘局和照顧媚蘭與新生兒等一系列麻煩事,斯嘉麗決定返回塔拉莊園。
促使斯嘉麗返回塔拉的是她對家園和母親保護傘的依賴。但此時母親已經離世,塔拉遭到戰火摧殘,無法再給予她保護。母親的死與塔拉的破敗標志著南方文化所受到的致命打擊,也標志著束縛斯嘉麗的外部世界的破碎:斯嘉麗需取悅的鄉紳貴族階級被擊敗,因而她原先需要遵從的那套淑女規范也就失去了約束力與存在的價值。一時間,解決溫飽與重建塔拉成為斯嘉麗謀求生存的第一要務,這使得她潛藏的愛爾蘭人的性格得以發展。新的生存危機擊敗了舊文明體系脆弱的道德倫理與價值觀。此時,斯嘉麗拋開了淑女的偽裝,像她的愛爾蘭女性祖先一樣變得勇敢又無畏,開始了她的“塔拉保衛戰”。
保衛、重建塔拉反映出的不僅是斯嘉麗對重建家園的渴望,更出于她對塔拉、對土地的熱愛。土地熱愛是愛爾蘭民族性格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長期從事農耕勞作卻飽受饑荒困擾的愛爾蘭人對土地懷有深厚的感情,他們深知土地是賴以生存的基礎。在此基礎上形成的重農主義不僅是愛爾蘭民族文化中的重要元素,也同樣是南方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當戰爭摧毀了南方鄉紳貴族文化的基礎之后,重農主義成為愛爾蘭移民與南方文化之間的紐帶,它催生了愛爾蘭移民后代斯嘉麗對重建家園的渴望。此時“貴族”被分離出鄉紳文化階層,家園、塔拉與南方成為一體,斯嘉麗的外部世界獲得了階級的一致性,她與外部世界取得了和解。
圍繞塔拉重建的生活舞臺為斯嘉麗愛爾蘭人性格的發揮提供了最佳的場所,她勇敢、堅韌、狡獪而又務實。面對塔拉的稅款危機,斯嘉麗將母親和宗教的教誨拋在一邊,犧牲對衛希禮的愛情,借助與肯尼迪先生的婚姻、開辦工廠、壓榨勞工等手段來掙錢挽救塔拉。在這一過程中,斯嘉麗未能擺脫舊道德規范對自我良知的拷問,但現實使她不得不妥協,要保護塔拉就必須首先實現自我經濟力量的強大,斯嘉麗所有的行為反映出的恰恰是她的軟弱與妥協。此外,將斯嘉麗回到亞特蘭大后的生活還原到戰后南方的宏大背景下去考察,讀者也不難發現,她這一時期的行為無不帶有資本主義發展原始積累階段的社會特色與個體資本家的行為特點,她將舊南方的社會道德倫理、價值觀放在一邊,只為追求更多的財富。盡管斯嘉麗想要恢復愛倫時代的塔拉,但她對塔拉的重建卻開始了塔拉向資本主義過渡的歷程,新塔拉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產物。
被斯嘉麗擱置一邊的舊社會道德體系包括舊鄉紳貴族內部的道德體系、種族觀念和對南部聯盟的地方觀念,加諸個體的是無比巨大的力量,這是斯嘉麗無力解決甚至無力面對的。
四 斯嘉麗的政治
政治一詞,就其廣義而言是權力斗爭,是人際關系中的權力現象。亞里士多德說過人是政治動物。斯嘉麗的政治中最核心的問題就是生存問題,這既包括她作為個體的生存,也包括塔拉的生存。
首先,在對斯嘉麗個體生存問題的討論中,筆者認為,我們不應該把斯嘉麗看做是一個女性意識覺醒的人物。斯嘉麗不具有自覺的女性主體意識,她與命運抗爭的前提既非為了推翻男權社會的統治也非彰顯了女性主體意識的覺悟,她無法代表女性群體。斯嘉麗的性格與命運與她的愛爾蘭民族個性有著密切的聯系,同時也與她生活的社會現實存在不可割裂的關系。面對舊南方社會道德體系的束縛,斯嘉麗更多地采取的是取悅與討好的策略,她的淑女偽裝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而當舊體系坍塌時,她的生存策略依然帶有順應與妥協的性質,反映出身為女性的斯嘉麗的無力與無奈。與媚蘭所代表的舊南方淑女不同的是,斯嘉麗對舊南方及其社會體系的坍塌持一種漠然的態度,這是因為,后者正是束縛斯嘉麗的愛爾蘭人性格的枷鎖,它的坍塌為斯嘉麗愛爾蘭文化身份的獲取掃清了障礙。但斯嘉麗也沒有因舊體系的坍塌而歡呼雀躍,因為她生存的危機并未因此而消解。
塔拉的生存是斯嘉麗生存問題的延伸。塔拉是斯嘉麗與新、舊兩個南方之間的橋梁,同時也是斯嘉麗與家園、愛爾蘭之間的血脈紐帶。塔拉印證著斯嘉麗的愛爾蘭人后裔與南方人的雙重身份,這兩者的和諧既是促使斯嘉麗在現實世界謀求生存的動力,又是她努力取得的結果。塔拉的生存標志著以妥協與順應為前提之下,斯嘉麗與外部世界的和解。
羅蘭·巴特在其著作《寫作的零度》中寫道,文學寫作“是一種歷史性的協同行為……寫作是存在于創造性與社會之間的那種關系;寫作是被其社會性目標所轉變了的文學語言,它是束縛于人的意圖中的形式,從而也是與歷史的重大危機聯系在一起的形式”。
小說《飄》借助斯嘉麗這個人物所凸顯的是南北戰爭前后南方社會的危機與身處于其中的愛爾蘭移民個體謀求生存的抗爭軌跡。這種抗爭既擺脫不了愛爾蘭民族性格根深蒂固的影響,也無力掙脫南方社會文化體系這一宏大背景的束縛,因而具有軟弱性與妥協性,但其最終實現了個體與外部世界的和解與融入,促成了以斯嘉麗為代表的愛爾蘭移民及其后代美國化歷程的終結,與南方社會對“歐洲裔美國人”身份認同的形成。
參考文獻:
[1] Claudia Roth Pierpont.A Critic At Large:A Study In Scarlett[J].The New Yorker,1992.
[2] 董小川:《美國文化概論》,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3] 羅蘭·巴特:《符號學原理:結構主義文學理論文選》,三聯書店,1988年版。
[4] 瑪格麗特·米切爾,李美華譯:《飄》,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
[5] 原祖杰:《1840-1850年天主教愛爾蘭移民及其在美國的政治參與》,《世界歷史》,200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