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自然主義作家斯蒂芬·克萊恩在其《紅色英勇勛章》、《海上扁舟》、《新娘來到黃天鎮》三部作品中,顛覆了傳統的高大全的英雄形象,塑造了多元化的英雄形象:戰爭前后充滿矛盾的平民英雄;與大自然苦苦搏斗的群體英雄;文明交替進程中的新舊英雄。這些形象栩栩如生,令人回味。
關鍵詞:斯蒂芬·克萊恩 英雄形象 多元化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1871-1900)是美國著名作家,多產卻英年早逝。其作品中,不乏《紅色英勇勛章》、《街頭女郎梅吉》等經典之作,前者被稱為美國的第一部戰爭小說,后者是美國第一部自然主義小說。其創作風格被貼上了自然主義、現實主義、印象主義、象征主義的標簽??巳R恩擅長描寫底層人物,在其作品中塑造了大量英雄人物形象,通過梳理這些人物形象,我們不難發現,他作品中的英雄形象并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元、復雜的。其中有《紅色英勇勛章》里的充滿膽怯、懦弱、恐懼和孤獨的平民英雄形象,《海上扁舟》里的群體英雄形象,《新娘來到黃天鎮》里的新舊英雄形象等,這些英雄表現各異,令人思索。
一 《紅色英雄勛章》里的平民英雄形象
在現實主義文學作品中,戰場上的英雄一般來說都是積極、勇敢,富于犧牲精神的。然而,斯蒂芬·克萊恩在其代表作《紅色英勇勛章》中不再把英雄行為與懦夫心理對立起來,主人公亨利是一個典型的矛盾英雄形象。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一個既勇敢又懦弱的復雜形象,充分揭示了人性的彷徨、復雜和多元。
《紅色英雄勛章》發表于1895年,是一部描寫美國內戰的經典小說。小說描述的背景是美國南北內戰,主人公亨利是一位來自美國紐約州的農民,抱著成為英雄的幻想參了軍。剛入伍時,這些新兵受到民眾的熱烈歡迎,然而一月又一月的機械操練,又使他們百無聊賴,亨利感到心焦和失望。但終于要投入戰斗時,他又興奮異常,同時一絲疑慮涌上心來:“我會當逃兵嗎?”這個問題纏繞著他。此后,他發現有同樣想法的大有人在,這才意識到心目中的英雄主義并不存在,每人都免不了疑惑和恐懼。這令他惶恐,原來戰爭遠非人們描繪的那么雄偉、壯觀、高尚。這時不想參戰的想法在他大腦里“打架”了,特別是看到那具“鞋底又破又薄,以至于一只腳從一個大洞里伸了出來”的南軍士兵尸體時,他感到灰心喪氣,這所謂的“英雄”尸體讓他覺得荒涼和凄慘,“英雄”被大自然和人拋棄野外,任憑風吹雨打,讓這位想成為英雄的人見證了戰爭的殘忍和野蠻,他對戰爭的美好形象開始改變。
第一次戰斗終于打響了,許多北方新兵開始慌亂地逃跑,而軍官們則對士兵咒罵威脅,拳打腳踢,逼迫他們反擊,好多士兵就胡亂開槍。一陣混戰后,敵人竟然被趕了回去。亨利為能勝利堅守陣地而自豪,認為成為英雄的夢想就要實現。但當敵人再次發起進攻時,好多士兵臉上卻露出極其沮喪的神情,亨利也選擇棄槍而逃。當他試圖詢問另一位驚慌失措的北方士兵其逃跑原因時,頭上卻遭到對方的槍托襲擊,因此意外地獲得了他的“紅色英勇勛章”——一塊象征勇敢的傷疤。戰斗結束后,他回到自己的部隊,受到了不明真相的戰友們的熱烈歡迎,以為他是一名光榮負傷的“勇士”。第二天的戰斗開始后,他依然緊張不安,怕別人發現自己的怯懦。但漸漸地,死亡不再讓他感到害怕,潛伏在心里的英雄主義復活了,戰場上的亨利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恐懼和懦弱一掃而光,他和戰友湯姆瘋一般地戰斗,極大地鼓舞了北軍士氣,大獲全勝,終于贏得了真正的“紅色英勇勛章”。
由此可見,亨利并不是一個純粹的傳統意義上的英雄,相反,他是一個矛盾的平民英雄形象。從第一次戰斗時盲目機械地向敵人開火,第二次戰斗時落荒而逃到最后那次戰斗時的勇猛殺敵,作者克萊恩深度剖析了亨利復雜矛盾的心路歷程:害怕恐懼→親歷恐懼→恐懼而逃→為恐懼而羞愧→克服恐懼→成為英雄。經過磨練,亨利終于從內心充滿矛盾逐步走向成熟,成為一位英雄。這種英勇形象和傳統戰爭作品里的高大全的英雄形象大相徑庭,作者贊揚的并不是亨利在戰場上的英勇善戰,而是他勇敢地面對自己。事實上,英雄與懦夫的區別,并不在于英雄沒有動搖、失措、驚慌以致絕望的悲哀,而在于他能夠克服內心的恐懼,能在關鍵時刻成為大眾的楷模。可見,克萊恩要表達的是這樣一種英雄主義:平凡而卑微的人在面臨困境時能正確認識自我的脆弱與渺小,并具有足夠的勇氣克服自己的怯懦。
需要指出的是,克萊恩在這里并不是贊美戰爭,謳歌英雄,而是質疑戰爭,反對戰爭。
二 《海上扁舟》里的群體英雄形象
英雄主義是人面臨死亡、恐懼所產生的一種反應。人們潛意識中都隱藏著對死亡的恐懼心理,因此,對面臨死亡所產生的勇氣也最為贊賞,并給這樣的勇敢以最高和最永恒的尊敬??巳R恩在《海上扁舟》里就塑造了這樣一個群體英雄形象。該小說是美國短篇小說的經典,曾被批評家稱為“克萊恩所有著作的皇冠”,也是“其印象主義代表作”。故事取材于作者作為戰地記者乘船前往古巴途中落水逃生的真實經歷,再現了“海軍準將號”沉沒后,船長、廚師、加油工及記者四人在一葉扁舟上與兇險冷漠的大??嗫嗖返墓适?。
《海上扁舟》通過一艘船,四個人,大海、天空和陸地這一典型的希臘戲劇三一律的描寫,把場景安排在白天、黑夜、清晨中的茫茫大海中,著力描寫了冷漠的世界、兇險的大海。小說中的大海是自然的象征,小艇中的四個幸存者在驚濤駭浪中與大海的搏斗,象征著人與自然之間的對立和對抗。雖然作者明白人類力量在廣闊的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他們的命運被自然界控制著,但人類只有通過團結合作,對自然作出積極的回應,才有可能打敗冷漠的大自然。
故事一開始,四個人坐在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小船上與大海的風浪搏斗,時刻擔心著會被兇險的海浪吞沒。船上的四個人雖然英勇地與大海搏斗著,但恐懼與不安正如一個又一個海浪,時刻向他們襲來。四人鎮定地與大海不知疲倦地抗爭,輪流劃槳、休息、換位置,劃槳、休息、換位置,如一場接力賽,一個累了,另一個接上,毫無偷懶、勉強的成分,而是充滿體恤與禮貌。他們相互輪班,幾個人擠在一起休息的場景成為人類相互理解,共同與命運抗爭的典范。他們驅趕著神秘的、不祥的海鷗,心中始終懷著熱切的生的希望。
小說是對美國個人主義的懷疑和否定,贊揚了人類在絕境中表現出來的道德力量,嚴格的組織性以及服從精神,是對團結互助精神的熱情謳歌。四個人雖然處境十分兇險,雖然帶著憂傷,但同時,他們個個臨危不懼,不向命運低頭。記者發現大自然仿佛并不殘酷,也不慈悲,但卻是全然冷漠的。這種微妙的兄弟情誼是他們戰勝無情大自然的基石。這四個人用憤怒和辱罵的語言咒罵這個國家海難救護人員的眼力。他們大膽質疑命運之神,罵她是個女老傻瓜,并堅信:“她不可能要淹死我。也不敢淹死我,她不能把我淹死?!北憩F出了一種大無畏的革命精神。經過30多個小時日夜頑強的搏斗以后,四人都太累了,內心充滿了無奈與掙扎,可是他們沒有慌亂的話語,沒有蒼白的臉色,沒有明顯的焦慮不安,只是不停地劃船、舀水、換位置,劃船、舀水、換位置,他們等待著,等待著。因為他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可以溫暖一個冷酷的世界。最后雖然加油工不幸遇難,但其他三人的獲救,還是昭示了這一真理:渺小的人只有作出積極的選擇才能戰勝冷漠的大自然。
三 《新娘來到黃天鎮》里的新舊英雄形象
懂得畏懼的可怕,還能超越它、征服它,最終成為它的主人的人,就是英雄。《新娘來到黃天鎮》里的新舊英雄對東部工商業文明都心存畏懼。但他們能順應歷史潮流,最終融入文明世界。
《新娘來到黃天鎮》是克萊恩在1898年創作的一部以鄉村小鎮為背景的短篇小說,“通過多個矛盾的呈現及深化,反映了東部文明向西部蔓延、滲透直至征服的歷史進程”。
小說的第一部分描寫了德克薩斯州偏僻小鎮黃天鎮警長杰克·波特迎娶了東部新娘。新娘既不年輕,也不漂亮,但警長還是很高興。西部弱勢文化中的男性娶到強勢文化中的女性,“它的重要性可能僅次于新酒店的著火”。第二、三部分敘述了在黃天鎮“疲倦紳士”酒吧里的六個男人喝酒、被鎮上酒鬼威爾森醉酒滋事打斷的故事。酒吧里六個男人在喝酒、聊天,見多識廣的東部貨郎侃侃而談。這時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鎮上最后一個“牛仔英雄”威爾森出現了,他尚勇重義,蔑視秩序,任性剛愎。除了波特,其他人都不敢惹他,波特多次制服過威爾森。醉酒的威爾森在黃天鎮的無理取鬧讓幾乎所有的人不知所措,東部貨郎由“言談輕松優雅”到聽說壞小子后的“驚慌恐懼”表明,強調秩序的東部文明在原始的西部文明面前也顯得不知所措,彰顯了矛盾的復雜性。作品中的威爾森與狗之間的“武打戲”生動而形象,“狗打盹—人舉槍—狗跳—人叫—狗驚—人吼、吹哨—人開槍—狗尖叫—人吼、吹哨—狗打轉”。這個生動的描寫把一個昔日“英雄”的形象以一種反諷的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
第四部分是故事的高潮,講述尋仇的醉酒狂徒在波特家門口與其相遇,發現波特娶了東部新娘后,收槍走人的場景。警長見到持槍的狂徒后先是“一陣沉默”、“張口結舌”,繼而“他的態度變得堅定強硬起來”。他的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讓西部最后的牛仔竟然毫無抗爭之意。特別是在得知波特娶了東部女人且沒帶槍之后,這個逐漸被東部文明滲透的西部牛仔“頓悟”了,讀者期待的酣暢淋漓的西部槍戰并沒有發生。相反,昔日的“英雄”只是“把兩把槍插進槍套,走了”。昔日“英雄”威爾森態度的變化,暗示了西部原始文明對東部工商業文明的臣服。黃天鎮警長杰克·波特主動與東部新娘聯姻,努力維持小鎮的穩定,臨危不懼,敢于硬碰硬,透露出與時俱進的新英雄特征。作者通過對新舊英雄人物的描寫,反映了美國東部文明向西部蔓延、滲透直至征服的歷史進程,揭示了“變化是不可避免的”這一深刻主題。
四 結語
克萊恩的作品強調環境對人的決定性影響?!都t色英勇勛章》采用細致入微的環境和心理描寫,塑造了一個平民英雄—亨利,他勇敢地克服了自己的怯懦;《海上扁舟》通過一艘船,四個人,大海、天空和陸地這一典型的希臘戲劇三一律的描寫,暗示人類只有通過團結合作,才有可能打敗冷漠的大自然,群體英雄形象熠熠生輝;《新娘來到黃天鎮》通過西部小鎮昔日“英雄”威爾森態度的變化,暗示了西部原始文明對東部工商業文明的臣服。總之,克萊恩強調環境對人的影響,刻畫了多元化的英雄形象,在強調環境力量強大的同時,謳歌了克服怯懦后的凡人的偉大,贊美了團體合作的互助精神,揭示了文明與進步勢不可擋的真理。這些英雄形象豐富了克萊恩的作品,使他的作品栩栩如生,令人回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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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Stephen Crane:The Bride Comes to Yellow Sky,http://etext.virginia.edu/etcbin/toccer-new2?id=CraBrid.sgmimages=images/modengdata=/texts/english/modeng/parsedtag=publicpart=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