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安妮·泰勒的小說《思鄉餐館的晚餐》刻畫了一個被父親拋棄的家庭、單親母親獨自撫養三個孩子長大的故事,重在刻畫家庭成員之間親近又冷漠的關系。因為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處理不善,以長子科迪為代表的人的異化程度進一步加深。本文以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中的“他人即地獄”的觀點為依托,重點分析了小說中科迪這一形象,通過探索他的異化之路,為當代人際關系找到一些值得反思的啟示。
關鍵詞:《思鄉餐館的晚餐》 他人即地獄 異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內容概要
安妮·泰勒的小說《思鄉餐館的晚餐》(Dinner at the Homesick Restaurant,1982)講述的是推銷員貝克·塔爾在家庭中越來越找不到自己的地位(無法容忍妻子珀兒·塔爾對自己的不重視),在珀兒一次意外的身負箭傷之后拋妻棄子離家出走。貧苦艱難的生活、爭強好勝的個性,使珀兒易怒暴躁粗暴野蠻,偶爾會對子女(11歲的科迪、9歲的以斯拉、7歲的珍妮)拳打腳踢、惡言相向。長子科迪長大后成了一個成功的商人;次子以斯拉繼承和經營著一家“思鄉餐館”,一心想召齊全體家庭成員共進晚餐,卻從未如愿以償;女兒珍妮成為醫生,經歷了三次結婚,在悉心照料一大群孩子中找到了幸福和活力。最后在珀兒的葬禮上,貝克出現,塔爾一家(三代)重逢。
科迪從小調皮搗蛋、嫉妒心強,但他生性敏感、觀察力強、關切家人,而父親的出走,母親的忽視、偏見、不適當的教育及過早地把責任托付于他,使他的挫敗感、嫉妒心越來越強,加之成長過程中與家人關系的不當處理,逐漸加劇了他的疏離感和異化程度。
二 以薩特的“他人即地獄”哲學分析科迪的異化
1 薩特的“他人即地獄”
“他人即地獄”出自于薩特的哲理劇《禁閉》。通過地獄里三個人互相折磨、互相敵對的關系,主人公之一加爾散發出一句吶喊:“他人即地獄”。薩特曾說:“‘他人就是地獄’這句話總是被別人誤解,人們以為我想說的意思是,我們與他人的關系時刻都是壞透了的,而且這永遠是難以溝通的關系。然而這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這里,“他人即地獄”主要有三層意思;首先,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他人,那么他人便是你的地獄。其次,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他人對你的判斷,那么他人的判斷就是你的地獄。最后,如果你不能正確對待自己,那么你也是自己的地獄。
2 異化
(1)異化(alienation)的解釋有很多種,它首先作為一個哲學術語出現,指的是主體發展到了一定階段,分裂出自己的對立面,變為了外在的異己的力量。繼而社會心理學、臨床醫學、戲劇領域也都開始采用這個術語。英文單詞alienation,便有異化、疏離的意思。
(2)PA(Parental alienation),雙親疏離感,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疏離感在很大程度上能夠直接反映出個體的社會交往障礙——難以正常處理與他人的關系,不能與其所屬的社會團體如家庭、學校或者同伴群體建立有效的聯結。雙親疏離感會導致PAS(Parental alienation Syndrome)雙親疏離感綜合癥,PAS是Richard Alan Gardner 臨床精神病療法教授于20世紀80年代早期提出來的。
PAS具體表現為以下特征8個特征:1、對目標父母的玷辱和仇恨;2、軟弱、輕浮、對自我貶低的荒謬性的合理化;3、情感不完整(缺乏正反兩種情感);4、獨立思考者(堅定認為拋棄父母是他們自己的主張);5、在父母發生矛盾時反射性地支持父母中的某一方;6、對疏離父母并不心懷愧疚,對剝削父母也無慚愧;7、不知不覺在自己以后的生活中多次使用父母詞語、說法;8、宣揚對家庭其他成員或者被疏離父母的朋友的憎恨和敵意。
三 對科迪異化的分析
透過《思鄉餐館的晚餐》中一系列的描寫來看,科迪沒有正確對待他人、對待他人的判斷、準確認識自己,而從一個聰明機靈、觀察力強、好勝心強、體恤親人的小男孩一步步疏離家人。
童年時代的科迪,長相俊美,雖然調皮搗蛋、好作弄人,但同時善于觀察、心細敏感、關切家人,如:是他最早發現珀兒箭傷感染發燒,并沉著冷靜打急救電話;兄妹三人在圣誕節前夕去為媽媽買禮物,是小科迪在人群中牽起珍妮和以斯拉的衣袖,握住他倆的手,避免走失;也是科迪在某年春假時特意攢錢給母親買了張火車票,鼓勵母親去出城會會閨蜜,放松一下……小小細節中足見這是個會體恤人的孩子。
科迪長大成人后,成了一個成功商人,經年累月奔波在外,這時,他與生命中的幾位家庭成員的關系又怎樣呢?
他鮮少在兒子面前說自己母親半句好話,而說出來的無一不是帶著怨氣的壞話,“你根本不懂你奶奶那個人……你沒有跟她處過!你根本不能想象她是怎么一個極品的母親!”(符合PAS①);“她怎么想我不在乎。”在與兒子野外游湖回來聽到妻子說出母親珀兒去世的消息時,他的反應是很不尋常的:既不是嚎啕大哭,也沒有放聲大笑,而是不打算讓兒子盧克參加其奶奶的葬禮(符合PAS⑧);即使他購買了位于巴爾的摩的農場,但他自從與露絲在一起后,就從沒有打算在那里住過,即使每年他母親都會催促以斯拉開車載著自己去幫大兒子打掃收拾,并不斷打電話邀請大兒子一家回來小住或小聚,但科迪一次都沒有在巴爾的摩久留過,唯一一次很晚驅車過來,也是因為盧克離家出走來到了叔叔以斯拉和奶奶珀兒生活的巴爾的摩(PAS④)。即便他會在經濟上給予母親幫助,但在心理上和事實上,他是拋棄了母親的。少得可憐的電話問候也僅僅只是出于禮貌,他也并不對此懷著多么深的愧疚(PAS⑥)。就算珀兒去世,也換不來他立刻的原諒和理解(PAS③)。
然而,我們又可以從小說開頭找到另外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佐證:科迪自從畢業立馬簽約一家公司,實現經濟自立。而且,他還會補貼家用,在某一年圣誕節的時候,科迪買下了母親珀兒租住了多年的房子并以此當做圣誕禮物送給她。可見,科迪成了一個矛盾人物,在他身上既有孝順的影子,卻也有嫉恨的陰影,他始終無法原諒母親對弟弟以斯拉的偏心,始終難以擺脫童年時被母親粗暴對待的陰影。
科迪對拋家棄子的父親貝克也是心懷隱恨的(PAS③)。在小說末尾,大家在珀兒的葬禮上相聚,再到“思鄉餐館”去共進晚餐,科迪一直借機挖苦諷刺消失多年的父親貝克——“您也算是我們家的人嗎?”狠狠地報了一仇。而科迪是否就真的收獲到了他期待的快感呢?并沒有。
科迪一心撲在工作、寄情于工作,追求來(竊取)以斯拉的未婚妻露絲,也部分是源于他的報復,他埋怨珀兒,他嫉妒以斯拉:以前,幾乎所有女朋友——只要被他帶回家,都無一例外地會對以斯拉產生好感,這些不平衡心理在他心里堆積久了、加劇了他對以斯拉的不滿和嫉妒:約以斯拉打獵卻可以不理不睬,冷若冰霜;以斯拉餐館的經濟效益不好,科迪視若無睹,甚至幸災樂禍,他刻意不去看以斯拉餐廳的壞賬死帳,逃避自己的責任感,縱容自己的冷漠。
在娶到露絲之后,科迪對她便不復追求時的狂熱和珍惜,對她時好時壞,雖然很有責任心和家庭意識地一直把妻子和兒子帶在身邊,哪怕需要不斷搬家也從來都在一起。但是他絕對禁止露絲和以斯拉的單獨相處。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偏激地爭風吃醋,以為他倆會延展私情。不信任、敵意、安全感缺失交織纏繞加劇了科迪的異化。
四 科迪異化的原因
為什么科迪的異化會這么令人不可理喻卻又這么令人痛惜?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他的異化和疏離呢?
根據“他人即地獄”的三個層次,逐步分析,總地說來,科迪沒有適當地處理好與母親、弟弟、妻子、兒子甚至出走的父親的關系,所以他們成了他的地獄。
首先,科迪沒有合理正確對待這幾位親人。按照受傷害程度來講,以斯拉是科迪傷害最深的人。尤其是他竊取了以斯拉的未婚妻露絲,對以斯拉打擊相當沉重。以斯拉是個外表笨笨傻傻實則大智若愚內斂深沉的人,他樂觀、善于原諒,他與人保持距離,即使是哥哥和未婚妻做出這樣背叛他的事,他也沒有深懷怨恨,當珀兒鼓勵他去把露絲和盧克贏回來時,他說:“不,我不能,這是不道德的。我做不到。”對這樣善良的弟弟,科迪本該珍惜才是,但他卻以戒備和冷漠做盔甲,一直防范著以斯拉。這對兄弟倆來說,都是痛苦的。
其次是對母親珀兒,不管珀兒多么思念孫子盧克,科迪還是盡量逃避,不正面接觸巴爾的摩的親人。“這兒不安全,你難道看不到二弟他想干什么嗎?他就要搶走我的妻兒了!!!”這是年長時候的科迪對母親珀兒的咆哮,那時他的心已經被嚴重扭曲了。盧克出生后一年多,他都沒準許珀兒來探望,只是通過寄送照片和寫信來和家人保持聯系。科迪的不寬宥他人就是不寬宥自己。祖孫情是擋不住也擋不了的,科迪不該對母親太苛刻。
對出走的父親貝克,當重逢于葬禮之上時,科迪沒有給過他什么好顏色,而是挖苦、嘲諷,把貝克羞辱走了。他這樣仍舊是拿過往的傷痛傷害自己。不肯原諒,離溫暖幸福越來越遠。
其實,科迪沒有正確對待他人對自己的判斷。珀兒在他年僅14歲的時候就對他說:“你和我比較像,這個家我可是靠你了。”這確實是過早地轉嫁負擔和責任予他,他也沒有辜負珀兒,他拼命工作掙錢,追逐金錢,逃避家庭,都是他在無聲地抗議著——抗議童年的不幸福生活,抗議母親的偏心和冷漠。
科迪和以斯拉的性格思維習慣處事方式都有著天壤之別,但他卻一直以為以斯拉天生就是他的勁敵。小時候,以斯拉便受到母親的偏愛;長大后,科迪的女友都移情別戀以斯拉。這些都嚴重打擊了科迪,沮喪和妒忌使他作出竊取以斯拉未婚妻露絲的舉動。在他與露絲結婚之后,他總是(很不正常)覺得以斯拉時時刻刻伺機而動,要奪回露絲和盧克,搶走他失去的一切。無疑,他一直誤解和錯判了以斯拉對他的感情和態度。而且,母親珀兒時不時鼓勵以斯拉追回露絲,加劇了科迪的恐慌和不安全感。越不安全,他便越要逃離巴爾的摩;越不安全,他便越要好好看管住妻子,防備以斯拉。
最后,科迪沒有全面而準確地定位自己認識自己。在認識自己方面,科迪也是存在偏差的。他在事業上確實做出了一番成績,屢屢見諸報端,也算是給塔爾家族掙了臉。然而,他的家庭成員角色實在扮演得很失敗:對珀兒而言,與其說他是一個長子,不如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冤家;對以斯拉而言,與其說他是一個大哥,不如說他是個敵對者(竊取以斯拉的唯一的真愛);對露絲而言,與其說他是一個丈夫、愛人,不如說他是個監管者;對盧克而言,與其說他是個父親,不如說他是個控制者,父親有意識無意識地說出“你更像是以斯拉的兒子”的這種歇斯底里的言語,讓盧克憋屈不已,導致了小盧克的唯一的一次離家出走。
五 結語
始終是一家人,卻弄得不親不熱,生疏尷尬。俗話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科迪沒法處理好與最親近的人的關系,如此惡性循環使他一直都體會不到家庭的愛和溫暖。
從塔爾家庭推及我們的生活,人際關系在今天已經越來越被人們所重視,家庭關系也是人際交往關系中的一種。“他人即地獄”不是教導人們自相殘殺、與人為敵,而是說,當我們處理不好這些關系時,種種心結、困擾以及帶來的消極影響便成了我們的地獄。縱使科迪事業再成功,生活于他也不輕松,不幸福,不成功。
我們生活中何嘗沒有戴著不同面孔的科迪呢?異化也好,疏離也罷,與其說是錯,不如說是悲劇。為了防止悲劇發生,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審視自己與環境、與家人、與朋友、與自己所生活的圈子中各色各樣的人的關系,準確地定位各種關系,學習一定的溝通技巧,帶著一顆忠誠關愛與人為善的心,把握好交往的度,世事洞達皆學問,其分量不會比我們的專業知識輕。“他人是你的地獄嗎?”這實在是每一個人要各想各法解決的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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