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黑人作家的雙重歷史、雙重傳統導致了其雙重文化身份。一方面,黑人作家渴求與白人文化認同,得到白人文化的認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為維護黑人身份和種族文化而與白人文化分離。他們的雙重身份使其作品在語言、敘述策略和主題等方面呈現出一種與白人主流文學具有差異性重復的“混雜性”特征。這種混雜的狀態不僅消解了所謂的白人主流文化的權威性,而且開啟了創造、生成新意義的可能,為少數族裔文化的生存提供了生存空間。
關鍵詞:美國黑人小說 創作特征 混雜性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長期以來,美國黑人因其特殊的歷史背景及其膚色問題的緣故,在文化身份上表現為既是黑人又是美國人這兩種相互沖突的認證。正是這種“雙重意識”導致了美國黑人作家兩難的創作困境。一方面,黑人作家渴求與白人文化認同,得到白人文化的認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為維護黑人身份和種族文化而與白人文化分離。他們的作品表現出一種“在同化和分離之間持續的張力”。在當前全球化語境氛圍里,在一些文學批評的有效介入下,當代美國黑人小說的創作發生了重要的轉型,黑人作家對白人主流文學進行帶有差異的模擬,即在表面語言符號一致的編碼下以差異性的黑人英語表述來體現黑人性。這種創作模式的轉變使黑人作品呈現出一種與美國白人作品既相像又不同的“混雜性”特征。這種混雜的、矛盾的并且模棱兩可的生存狀態不僅為處于邊緣地位的美國黑人文學贏得了可發展的第三空間,而且有效地消解了白人主流話語中的各種等級制嚴格的界限與桎梏,成功地推動了世界各民族文學走向多元與并生的發展狀態。
一 美國黑人作家的創作困境及民族主義話語的危機
美國黑人的前輩作為來自非洲的奴隸,被投放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理、政治與文化環境之中,并被迫在異文化的環境中求生存。這種生存方式的獨特性同時也導致了杜波依斯所提及的黑人的“雙重意識”的發生,即美國黑人在文化身份上表現為既是黑人又是美國人這兩種相互沖突的認證。
而美國黑人既是黑人又是美國人的文化身份,也給黑人作家的寫作造成了不少的困難。根據沃爾夫岡·伊瑟爾的“接受反應美學理論”,每一個作家在創作時心中都有一個“暗隱的讀者”,即其作品是供誰閱讀消費的。而黑人作家的身份二重性,直接導致了J·W·約翰遜在“黑人作家的困境”一文中所提到的問題:
“美國黑人作家面臨著一般作家一無所知的問題——雙重讀者問題。這不僅僅是雙重讀者,而是分裂的讀者,是由意見相左、觀點對立的兩種人構成的讀者。一個黑人作家一拿起筆,或一坐在打字機前,他就必須立刻有意或無意地解決這個雙重讀者的問題。”
這就意味著,如果一位黑人作家根據自己的體驗來真實地揭示黑人的價值所在,那他的作品當然會得到黑人讀者的積極反應,但白人讀者對此會茫然不知,或熟視無睹。他不僅會失去占主流的白人讀者,而且會失去在白人主流社會得到認可的機會,從而會使本民族的文化傳統價值得不到世界的承認而走向消亡。但如果黑人作家以白人的眼光來考察黑人的世界,即為了尋求個體的身份得到那種主導文化的認可,刻意去迎合所謂的西方美學規范和文化準則,從而忽略自身文化傳統的真實存在,這種民族特色的淡化和種族意識的消解不僅會使黑人作家失掉自己的立身之本,更會造成黑人文學特色的喪失。正是這種雙重傳統和雙重意識身份最終導致了黑人作家創作的兩難抉擇之困境。
始于1964年的黑人文藝運動是美國黑人歷史上一次新的文藝復興,是美國黑色權利運動的具體體現,其規模和影響超過了上世紀20年代的“哈萊姆文藝復興”。這一運動旨在宣揚黑人文學藝術的獨特性及其種族性,即“黑人性”(Blackness);強調黑人文化的靈魂,宣稱黑人文學作品存在的價值在于直接反映黑人追尋自我的經歷,表現置于“雙重意識”圍繞之下的黑人的困惑,及黑人在美國社會中被置于不知何去何從、進退維谷的境地,和展現黑人自豪和黑人自我實現的精神。黑人文藝運動在一段時期內表現出比較強的理論生命力,“但其文化民族主義思想似乎關注于意識形態的展示,太注重政治目的,其挑戰性的立場和強調以非洲文化為中心的價值觀因不能被美國主流社會所接受而略顯孤立”。黑人文化民族主義話語的生存充滿了危機。
二 “混雜性”創作模式的崛起
“混雜性”(Hybridity)一詞在當代文學、文化批評話語中成為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匯。從詞源上講,混雜性一方面指的是生物或物種意義上的雜交,另一方面指的是語言,尤其是不同語系、語種或方言之間的混雜。后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率先將“混雜性”概念借用到后殖民理論中,對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的關系進行研究。他的政治思想與創作靈感主要來自于對后殖民主義奠基人法儂著作的創造性誤讀與挪用,他的主要哲學思想是德里達的差異概念與拉康關于主體概念中與他者的關系的觀念。法儂在其重要著作《黑皮膚,白面具》中以隱喻的方式說明第三世界中的這種西方制造出來的他者的身份,只能是一種混雜的形象。法儂說,人們通常所說的黑人靈魂乃是白人的人為制造,是白人制造的他者。
霍米·巴巴繼承并發揚了法儂的觀點,認為法儂仍未擺脫那根深蒂固的二元對立的觀念,即他只看到了黑人與白人的對立,卻看不到更高級的統一。霍米·巴巴認為,后殖民者可以通過以一種介于游戲性和模擬性之間的獨特方式來對殖民話語進行“帶有差異的重復”,即在表面上模仿西方主流話語,同時又與本土文化雜糅為一體,從而使之變得不純,進而達到削弱、解構并顛覆殖民話語的目的。
巴巴的“混雜性”理論為人們提供了當語言由主流文化模式所控制時,如何在反抗西方白人主流社會的同時,學習西方并超越西方。因此,很大程度上,這一批評理論適應于黑人文學批評與研究。從美國黑人文學創作的現實來看,黑人作家與批評家必須面對非洲文化傳統和西方文化傳統這兩種傳統。前者是其文化的源頭,而后者則是他們生存的現實。為了生存并進入居住地的民族文化主流,黑人不得不與白人民族文化相認同,但其身上所深潛的族裔文化記憶卻難以揮去,并無時無刻不在與新的民族文化身份發生沖突而達到某種程度的新的交融。因此,黑人文學不可避免地要表現他們在異域生存中所面臨的文化認同的挑戰。此時,他們必須借助于社會主流的語言形式即英語,來進行文學創作和批評實踐,在西方文化背景中凸顯自身的、有明顯差異的文化傳統與民俗風格,在英語的“標準”表述中突出自己的異質特點,即在表面語言符號一致的語碼下,以差異性的黑人英語表述來體現其黑人性的民族文化特征。
三 黑人文本的混雜性特征
美國黑人作家在對白人主流話語進行蓄意顛覆以達到“間離效果”的同時,又在調整自身的文化傳統中的主題、敘述模式等,從而形成了美國黑人文學創作中的“混雜性”的個性特征。這種混雜性主要表現在黑人文本的敘述語言上、主題上及敘述策略上。
1 語言上的混雜性
由于文學創作是一門語言的藝術,因而美國黑人文學首先要對語言進行反表征,即用美國黑人式的“非正統”英文在文本中以語言形式展示黑人的內心世界和生活遭遇。美國黑人前輩被迫來到新大陸,他們自然對賦予他們奴隸地位的語言符號系統存在著根本的懷疑態度或抵觸情緒,而出于生存的需要,他們又不得不以這一語言進行基本的言說。于是,他們在學會并運用這一語言的同時又必須對其進行改造、加工,以抵制自我意識毀滅的進程。因此,在黑人文本中,方言土語的大量使用就成為“黑人性”的文本特點。這正是區別黑人的文本性與主流標準語文本的差異之所在。同時,這種黑人“土語”文化對其文化的延續和文學的生成具有特殊的意義。如美國黑人女作家艾麗絲?沃克在其作品《紫色》中、里德在其作品《黃殼子收音機壞了》中都采用了大量的黑人話語。這種黑人方言土語介入到標準英語之中,不僅使黑人文化傳統在西方中心的語境中保證不失去自身文化傳統的根基與活力,而且以一種“混雜性”的姿態,借用、調整和轉化了白人主流文學創作的模式,創造了一種黑人文本在完全不存在黑人性的西方主流話語中生存的可能,達到了體現黑人經驗,削弱顛覆白人主流話語的目的。
2 敘述策略上的混雜性
“美國黑人小說家的寫作是其所遭遇的歷史、社會和意識形態語境化的行為,是典型的支配性文化和權利話語下的選擇。”這一特殊語境要求黑人作家除了在黑人小說語言層面對西方世界的英語語言霸權進行消解外,還要針對小說的敘述層面進行調整,以形成自己的個性,差異性的重復便構成了黑人文本的敘述策略。這種敘事模式不僅能以隱蔽的方式來折射出黑人作家的思想,而且使黑人文本具備一種“雙重聲音”的功能。如莫里森、里德在其作品中采用多層次、不連續和片段式時間結構,體現出一種典型的西方后現代寫作特征,而這種模仿模式實際上是在其創作中隱蔽地繼承了非洲口頭文遺產。這種敘述方式的“混雜性”不僅使傳統文化得以保存,也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對中心話語或主流文學的修正作用,迫使其承認并容納非洲族裔的寫作。
3 主題上的混雜性
對黑人作家來說,在一個白人文化占主流地位的社會語境中,如何創造并保持與主流典律的差異性,實際上是針對主流文化支配性權利的最佳策略。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的黑色權利運動的最終走向終結導致了非裔知識分子的大覺醒。他們中間的精英分子開始意識到僅僅對立是不夠的。黑人文化身份的建構消極地理解為要壓倒、對抗白人的優越論,它應該是主動的而不僅僅是反作用的,它要以正面的、創造性的方式進行反抗。這一思想上的轉變為黑人創作提供了新的范式。一些黑人作家不在自己的作品中寫種族矛盾與種族斗爭,而是將黑人的聲音融入白人文化,以一種被同化者的身份進入主流社會,與白人作家步調一致,在作品中以描寫異化世界為主題,探討人與人的關系的異化以及自我的異化或自我本質的危機。這一生存的困境在黑人文本中表現出來的更多的是美國黑人的雙重身份給黑人身份認同帶來的困惑和不確定性。一方面,美國黑人為了生存必須而且不得不認同盎格魯-薩克遜白人主流文化;另一方面,隱蔽在他們意識深處的黑人民族文化記憶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與其所接受的民族文化身份發生沖突。黑人身份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反映了黑人在美國社會中一種無身份、無地位的邊緣狀態,一種非此非彼的不定狀態。這種“黑人經驗”反映了美國黑人在對立與錯位的黑白文化夾縫中的生存狀況和文化心態,折射出陷入文化困惑中黑人的迷惘和無奈。
四 結語
美國黑人生存方式的獨特性決定了美國黑人對世界領悟的表述與主流社會有別的差異性。正是這種“差異性”及其雙重歷史、雙重傳統和雙重身份才導致了黑人作品既有美國(白人)文學的因子,又有非洲文學特征的混雜性特征。這種對白人文學帶有差異性的重復與模仿不僅以混雜、含混、矛盾的表現形式使主流話語帶有雜質進而變得不純,即從白人主流話語的內部對其實行壓迫,使其防御機制徹底崩潰,從而實現對主流話語的進一步解構與顛覆;同時,這種混雜的、模棱兩可的狀態形成了巴巴所稱的“第三空間”。這個空間不僅消除了所謂的權威性,而且開啟了創造、生成新意義的可能,為少數族裔文化的生存提供了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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