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氣長存天地間

摘要 20世紀90年代之后的文學中，理想精神成為稀有元素，而《亮劍》卻借英雄傳奇的刻畫、野性精神的張揚，尤其是殉身理想的悲劇描寫，高揚起理想主義旗幟。在功利主義甚囂塵上的今天，這種創作難能可貴。

關鍵詞：《亮劍》 英雄 理想主義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的中國文學，曾經是充滿理想與激情的文學。從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啟迪思智，革除流弊”始，到建國十七年負載過多意識形態和道德教化功能的文學，再到80年代熱烈呼應現實、對壓抑人性的傳統與一元化統治的反叛，整個20世紀的文化思潮圍繞“啟蒙”與“救亡”的主題消消長長，始終貫注著一種社會理想和文學理想。但進入90年代后，在日益紛繁、多元化的文學中，理想精神卻成了稀有元素。文學批判的鋒芒逐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以民間化、個人化為理由，追隨于現實左右，敞開欲望與鄙俗的交接空間的文學創作。在理想缺席、批判精神退位的文學中，欲望得到了張揚，功利主義、實用主義粉墨登場，物質質量遮蔽了精神質量……

而出版于2000年的小說《亮劍》，卻在文學的衰頹與軟弱已成為嚴重問題的今天，給文壇帶來一股強勁的陽剛之氣，以其高揚的英雄主義旗幟，樹立起別樣的理想主義精神。

一 回歸的英雄傳奇

《亮劍》是一部英雄的傳奇。“英雄”一詞，本身就寄托了人們某種強烈的希望，帶有濃厚的烏托邦色彩。他是人類的一種精神向往和審美需求，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上，在人類穿越黑暗、從此岸走向彼岸的心靈道路上，英雄人物和英雄品格就是高擎在這支隊伍最前面的熊熊火炬。而“傳奇”則為英雄塑造增添了浪漫色彩，滿足了作者及讀者潛在的英雄情結，是對現實人生美好愿望的理想化投射。

回顧當代文學創作，可以看到英雄形象塑造與理想主義精神在創作軌跡上的某種契合。英雄書寫大致經歷了這樣幾個階段：一為建國十七年至文革，由于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創作宗旨及“英雄崇拜”情結，此時英雄是帶有強烈政治意識形態的“完美英雄”。二是80年代初，在“人性回歸”的口號下，用質樸的人性、人情消解傳奇神性而塑造出來的“本色英雄”，以《高山下的花環》為代表。第三則從80年代后期始，解構英雄與崇高成為時尚，神圣變得渺小，英雄變成了懦夫，以劉恒的《冬之門》、蘇童的《十九間房》為代表。在“消解”的文學思潮影響下，人們開始關注庸常人生的點點滴滴，抒發一己之私的感受和心靈體驗，英雄傳奇的書寫由從者云集走向清冷孤寂。北島說：“這是一個沒有英雄的年代。”而《亮劍》卻在此時建構起了久違的以理想英雄為中心的敘事模式。

梳理新時期以來的文藝創作，英雄形象已大多褪去了超凡的特質，還原為普通人的面貌。而《亮劍》則沿襲了十七年文藝作品中英雄形象的傳統，主人公李云龍被塑造為身負“異稟”特質的英雄形象。他身手矯健，武藝高強，長于作戰，善于逆向思維，無論是與兵力數倍于己的日軍作戰還是單刀赴會，都無往而不勝。他被塑造成“中國的戰神”，也有人稱其為“中國的巴頓”。

在敘事上，作者吸收和利用了民間文化中有關傳統游俠的傳奇性敘述方式，將偶然性與浪漫色彩注入到英雄形象的塑造中，穿越了以往政治形態、階級觀念、歷史必然等政治哲學理念的束縛。小說中李云龍具有超常復雜曲折的人生，從“李家坡戰役”到“大鬧聚仙樓”，再到“野狼峪伏擊戰”、“攻打平安城”、“報仇黑云寨”……情節環環相扣，過程充滿機遇與陡轉。以“大鬧聚仙樓”為例，李云龍和晉綏軍358團團長楚云飛，身為國共雙方當地武裝的最高將領，居然分別只帶一個警衛員就到敵占區闖鬼子的生日宴會，干掉了全體敵偽軍官后又全身而退。這在防備森嚴的現代戰爭中，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這種帶有濃厚民間色彩的傳奇敘事無疑從客觀上強化了英雄的理想色彩。

二 張揚的野性精神

英雄形象往往是英雄傳奇小說的氣韻所在，含納著作者對文化內涵具有時代意味的體認，折射著讀者特殊的審美心理期待。早在“五四”時期，魯迅先生就曾諷刺和批判過國人精神的奴化與柔弱，但建國后一次又一次的思想改造運動和“革命大批判”，仍然使這種奴性得到了延伸。20世紀80年代新的思想啟蒙后，莫言的《紅高粱家族》第一次高揚起生命哲學，建立起了一個生氣勃勃的民間世界，贊頌生命的強力，贊美自由自在、樸素坦蕩、無所畏懼的生活方式，力圖用強悍野性的生命力重塑民族靈魂。《紅高粱家族》在當時能獲得巨大成功，是與開放的時代背景和讀者群對野性精神的需要及隱蔽的心理補償意向相契合的。《亮劍》也從民間文化中吸收了粗獷、活潑，洋溢著原始生命力的藝術營養，主人公李云龍身上始終帶著來自民間的粗放氣息，蓬勃著汪洋恣肆的原始生命力，但他張揚的霸氣性格用勇御外寇的鐵血精神做了襯托，消解了從前莫言作品中的荒蠻之色。具體而言，這種野性精神集中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膽氣和血性，二是對陳規的蔑視。

文中充滿血性與膽氣的硬漢們，粗魯直率、脾氣暴躁、膽大包天、敢生敢死，都是具有某種“狼性”的人，他們勇于戰斗、善于戰斗、癡于戰斗，并且也因之互相賞識、惺惺相惜、肝膽相照。文章把這升華為“亮劍”精神，即使是與比自己強大得多的敵人對陣，“明知是個死，也要寶劍出鞘”。當然，這種“狼性”在某些時候是具有破壞性和負面效應的，但作者給予了淡化處理，態度是寬容和贊許的。文中還多次借女性之口從側面贊美這種充滿陽剛之氣的雄性精神，“正直、清高，有學者的儒雅、敏銳的判斷力，這些當然很好。可……這些優點太中性了……我喜歡的是，只能是男人身上存在的優點而女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那就是尊嚴、有血性、有英雄氣概，勇敢頑強的性格，這才算是男人”。對這種血性的贊揚甚至是超越政治意識形態的。因為血性，李云龍和晉綏軍358團的團長楚云飛能成為惺惺相惜的朋友；因為血性，在伏擊關東軍一戰中李云龍給最勇猛的日軍中尉掩埋尸體的禮遇；因為血性，日本軍人的氣節也得到了贊賞。

而對陳規的蔑視更是小說中最喜歡表現的一個側重點。在李云龍的軍旅生涯中，就因為多次違規受到了降級處分。無獨有偶，文中略有表現的英雄們（如丁偉、段鵬）似乎都有“違規”的“惡習”。小說甚至把違規當作一種有生力量來表達，竭力表現李云龍們常常抗命行事卻又能出奇制勝屢建奇功。最典型的莫過于“攻打平安城”。新婚妻子被抓，老鄉們被殺害，政委受傷，李云龍復仇心切，未經請示，即迅速收攏隊伍，以萬人的孤弱之旅，突襲日軍守備堅固的平安縣城。戰斗打響后，各種抗戰力量在沒有也無法溝通的情況下，自發地加入到戰斗中來，奇跡般地形成了一條齊心協力的統一戰線，整個晉西北引爆連鎖反應，出現了全面殲敵的抗戰局面。戰斗取得了輝煌的勝利，無序中產生出井然的秩序，違規力量成為了被肯定的對象。“違規”的寫法突現了人物身上桀驁不馴的特點，泛政治化意識，獨有的民間價值觀和對名利的淡然，也使得文本更為傳奇化。經典正面英雄形象，他們的正確與不凡往往是體現在對自身情感沖動的壓抑上，體現在理智與理性上。而此處，拔刀相見快意恩仇的民間激情代替了按部就班的戰略程序，民間標準沖決了官方規則。這種打破常規的寫法使得文本洋溢著一種激情澎湃的歡樂，也使得英雄形象比以往更夸張、更理想，同時又更真實。

三 理想的殉道者

如果沒有小說的后半部分，《亮劍》的英雄形象雖然用筆生猛有力，打破了以往戰爭文化規范下刻板的慣性審美模式，賦予了英雄新的時代理念，但人物仍舊只停留在草莽英雄的基礎上，其心靈狀態是單向度的，思想也極為貧乏。如劉復生所說，“他們的政治理想、內在精神境界始終是缺席的。小說沒有出現這類心理描寫，也沒有設置專門的情節或人物語言來顯現這種內在精神。”但文章的后半部分對此卻做了非常深入的探討。

真正的英雄理應是在具備清醒的頭腦和獨立思考的基礎上，具有不可戰勝的精神力量的人。這種精神力量不是天生成就的，而應是在其對自由理想等內在深度追求的過程中，一步步喚醒的。當面對強制暴力時，這種精神力量應來源于其對自我存在信念的護持。文章前半部分精彩的戰爭描寫成就的僅僅是英雄們的業績，英雄們豐富的內心世界，真正英雄性的精神，后半部分才得到充分展現。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和強大的政治力量前，人性的掙扎與內心的搏斗，困惑、迷茫、頓悟與堅定的心路歷程極大豐富了英雄形象與作品的思想內涵。

從1958年的“反右”運動到1968年的文革，這段時間是李云龍思想發生裂變，英雄形象被重塑和完善的時期（主人公終于開始用獨立審視的眼光來觀看和評判社會），也是文章的英雄人物逐步退出人生舞臺的時期。有別于曾經的傳奇英雄小說，《亮劍》是一部真正的英雄悲劇。當僵化的政治體制逐漸形成，當初的革命者墮落成了官僚，成為背離革命理想的既得利益者，英雄們曾經的理想與烏托邦追求逐步崩塌，都梁先生給筆下的主人公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選擇了相同的離開方式——自覺走向毀滅。有人說，“生死觀與人的尊嚴狀態、價值尺度、情感取舍、審美態度等生活內容有關，體現的是作家之于生命價值、人的生活意義的沉思和體悟。”在生與死的選擇中，李云龍們的面前并非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沉默與茍活是大多數人選擇的生存方式，然而，“如果是有條件的生存，譬如失去尊嚴和良知，那么他寧可不要生存”，“死亡也是一種抗爭，一個有尊嚴的生命才有存在的價值，失去了尊嚴，生命難道還有意義嗎？”可見，死的壓力并非來自于政治，也并非脆弱的表現，而是殉了自己的理想。在不可戰勝的強大的政治力量和失去理智的社會激情前，“他們是在以死來肯定生，張揚著生命的高貴與尊嚴”。生命雖然毀滅了，“而在這種毀滅中，升華了的則是超乎一切的英雄氣質”。通過對幽暗歷史的獨特反省，作者借英雄人物傳達了自己高邁的理想價值。

浪漫的傳奇色彩與張揚的野性精神使作家筆下的英雄趨于理想化，而對現實社會的反思、英雄們的殉道真正使文本煥發出充滿激情的理想主義色彩。福克納說：“人有靈魂，有能夠憐憫、犧牲和耐勞的精神，詩人和作家的職責就在于寫出這些東西，他的特殊的光榮就是振奮人心，提醒人們記住勇氣、榮譽、希望、自豪、同情、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無疑，都梁正是用詩人般熱情洋溢的筆調，奏響了一曲維護尊嚴與正義的贊歌。作品的強勁有力與振奮人心，不僅源于對陽剛的野性精神的禮贊，更源于理想消亡后，英雄們義無反顧地選擇抗爭與犧牲的崇高悲劇力量。

在這個“享受生活的悠閑，玩味日常的雅趣，刻畫杯水的波瀾，感嘆無病的呻吟，成了文學的時尚。文人的自戀和自賞，自嘆和自棄，于今為盛”的時代，我們在鑒賞作品中那對普通人生的細膩把握時，陶醉于作品中家常的溫情時，是否也常常會為作品中消失的磅礴激情而遺憾呢？是否也為作品中缺少的深邃的理性批判精神和思考而惶惑呢？雖然功利主義甚囂塵上的現實難免使人傷感與迷茫，可尤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信仰與理想。謝冕說：“文學有一切的理由享用自以為是的自由，但文學顯然不應抽去作為文學最具本質的屬性，文學的建設最終作用于人的精神，作為物質世界不可缺少的補充，文學營造超越現實的理想世界，文學不可捉摸的功效在于人的靈魂。”“匡正時繆，重鑄民魂”，我們期待文學能承擔起重建當代人信念家園的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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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作家談創作》，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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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謝冕：《理想的召喚》，《中華讀書報》，1995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