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的女子凱西自幼生活在校風嚴謹的寄宿學校黑爾舍姆,湯米和露絲是她最重要的兩個朋友。少男少女們在英國鄉間那溫暖陽光的沐浴下,度過了人生最青澀浪漫的時刻,也收獲著真摯的友情。然而某天,少男少女們卻從露西老師的口中得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黑爾舍姆的終極目標是將他們培養成器官捐獻者,他們必須無私地奉獻自己的一切,直到年輕的生命之花凋零。雖然滿腹苦澀,但是他們很快就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因為他們從小就被灌輸與常人不同的觀念:自我意義的實現即是捐助器官給他人。他們遵循著這一理念生活,傷感地送走因捐贈器官而死亡的伙伴,默默等待自己的宿命,內心里卻有著低沉的回音——別讓我走。
影片《千萬別丟下我》(Never Let Me Go)根據日裔英國小說家石黑一雄的作品改編。雖然同樣以克隆人為題材,但相比于《逃出克隆島》濃重的商業氣息,導演馬克·羅曼尼克在《千萬別丟下我》中用詩一般的田園美景和充滿夢幻的配樂掩蓋了影片原本應該有的悲傷主色調。一群從小生活在一起的孩子,當他們漸漸長大以后才發現自己的存在是為了“捐獻”,捐獻器官、捐獻生命、捐獻自己,而他們能夠保留的只有自己的感情。他們也想逃走,但是卻不知道逃去哪里,因為這是一個關于克隆人的童話,童話故事里總有許多應該做但卻無從下手的問題,比如為什么白雪公主要去吃那個紅蘋果?為什么灰姑娘不去撿回水晶鞋?因為這是童話,童話要有一個起因,還要有一個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就是宿命。所以,注定要捐獻器官的孩子們沒有逃跑的終點,他們注定要變成別人身體里的一部分,因為這是童話故事里的宿命。
電影沿用了小說中以主人公凱西的視角作為主要視角的表現手法,減淡了克隆人、器官移植等有著尖刻的倫理爭論的話題,盡管有一個科幻的大背景,但是實際上故事里更多的還是關于感情和命運的描寫。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凱西、湯米、露絲,在自我認識互相相處的過程中,漸漸發現生活與周遭的異樣與畸形,就像電影的名字一樣,他們在心中默默吟唱著“Never Let Me Go”(別讓我走),別讓我離開美好的童年,我不愿意離開田園般的生活,我不愿意忘記純潔真摯的友誼。如果說《逃離克隆島》是一部熱血沸騰振臂高呼的激進派影片,那么《千萬別丟下我》就是一部用纖細敏感的哀愁來打動人的挽歌??寺∪藗儍刃某烈髦鴦e讓我走,卻一次次坦然地看著器官從自己身體里取走。即使被告知克隆的身份和器官捐獻的使命,他們卻仍然誤以為自己就是人類成員,仍然義無反顧地去愛,去貪戀生命,去承受“愛別離、求不得”的痛苦。
電影中有這樣一處情節:在得知找到自己的“原型”之后,露絲內心難以平復,她興奮地邀請凱西和其他幾個朋友來到諾??撕0兜男℃偵?,但看到的結果卻令她大失所望,她痛苦地對朋友們哭喊道:“我們本來就是照著垃圾做的,所以才能被輕易拋棄,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我們的位置。”這是克隆孩子們第一次直面殘酷的人生,也是該片為數不多的情感爆發點之一。此前,他們雖已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但對那殘酷的未來,他們不愿去觸及甚至于想起。他們真正的“覺醒”是發生在那次遠足。懷著“我是誰”這樣的問題,克隆孩子們怯生生地闖入了外邊的世界,他們趴在窗前好奇而羨慕地張望旅行社里工作的人類,卻最終意識到這個美好的人類世界并不屬于他們。這樣的場景對于我們來說并不陌生,早在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里,就曾出現過怪物透過玻璃窗窺探普通人家的情節。對于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瑪麗·雪萊充滿了同情。因此,她安排“怪物”感受家庭的溫暖、接受人文教育(如閱讀普魯塔克、米爾頓、歌德等人的作品)。所以,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是一個人,而不是“怪物”。他最后變成“怪物”,只因為他的創造者不肯承認他是一個人。以此相映照,我們就不難明白,為什么視察寄宿學校的慈善家貴太太會在見到克隆孩子們時流露出“見到可怕蜘蛛卻又不敢有所表露”的僵硬表情;為什么,當湯米帶著自己的畫,和愛人一同去見校長,申請緩捐時,卻被告知“用藝術證明愛情,用愛情贏得生命”只是幻想。因為,無論克隆孩子們如何地真實美麗、純潔善良,他們在那些掌權者眼里都不過是怪物弗蘭肯斯坦的升級版本,是源自垃圾、歸于廢物的“醫療用品”。
人類的自私與優越心理,使他們看不到克隆人的悲傷眼神,看不到他們的淳樸善良,而面對殘酷命運,克隆孩子們卻只是坦然接受,他們互相之間開著玩笑,希望自己不要在第一次捐獻后就“終結”掉(complete同時也有“完滿”的意思);他們申請緩捐,僅僅是希望相愛的兩人能夠多廝守幾年;他們不想逃亡,不想反抗,只求死得其所……人們可以隨意割取克隆人的器官,取消他們的生命,卻無法割舍他們對彼此的、對世界的依戀。
電影最后,露絲、湯米都死了,凱西獨自一人回到黑爾舍姆,她也已接到首次捐贈器官的通知,曾經的努力只不過是延遲了死亡的時間。而對于即將發生的這一切,凱西既不悲也不喜,只是喃喃地對自己說:“我來到這里,想象著這就是那個我過完童年之后失去了一切的地方。我跟自己說,如果真是那個地方,只要我耐心等下去,一個小身影會出現在草地邊的地平線上,逐漸放大,直至我看到的是湯米。他會向我揮手,也許還會呼喊我。我不能奢望太多,僅此足矣。我提醒自己,只要能有時間跟他在一起已是萬幸了。我不確定的是,我們的生命與我們救助的人的生命是否真的有所不同。我們都有終結之日。也許我們都不了解自己的遭遇,也許我們都覺得已經活夠了。”
對凱西而言,對影片中的克隆孩子們而言,死去的終結,并不可怕;孤單的宿命,才是他們心中的悲涼。
Never Let Me Go,這或許是所有生命最原始的請求,別讓他們走,這是他們的福祉,也是我們人類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