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衡之前的文人,其詩作基本是對《詩經(jīng)》、《楚辭》的延續(xù),并無多少創(chuàng)新,以四言詩和騷體詩為主。其作品《歌》與《殘句》均不完整,《同聲歌》為五言詩,《怨篇》為四言詩,《四愁詩》屬七言詩。這幾篇詩作,在創(chuàng)作方法與技巧上都深受樂府民歌的影響。把抒情主人公做最直接的表達,具備獨特的審美特點。
《同聲歌》中,作者毫不遮掩地將一個新婚女子展現(xiàn)在眾人面前,主人公盡情傾訴新婚時之夜的幸福感受。劉勰稱贊這首詩“麗而不淫”,抒情主人公,既有少女的羞澀與害怕,也有即將為人妻子的感性與嫵媚;舉手投足間,目盼流轉中,將新婚女子逼真的形象,豐滿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恐栗若探湯”,首先讓讀者體會了新娘的面對新婚時的無所適從,面對丈夫秉性,及婚后生活未卜的忐忑心情;“不才”、“賤妾”雖出自詩人之筆,但可看出漢代婚姻制度中,男女地位的差別,該女子是恪守儒家《禮記》,謹守“德、容、言、工”規(guī)范的好女子;從“綢繆”時的手足無措,到“思為莞蒻席”、“愿為羅衾幬”部部就班,為新夜洞房的準備工作,都可看出該女子已度過了最初的慌亂心情,此處模仿了《九歌》中湘夫人為與心上人湘君見面而準備新房的內容;詩的后半部分,描寫的是二人完美的夫妻生活,涉及到令人難以啟齒的性生活,但卻以輕快明艷的筆調,將南方楚文化中,所宣揚的“美在艷情”,注重女子外在容貌和體態(tài)的美好,推崇香艷嫵媚,恰好與詩的上半部分北方文化中對女子端莊柔美、文靜賢德的內在品性要求,進行了完美的結合。再者詩中,雅俗互交,詩的主題是描寫夫妻情愛,大膽真情地表露,是符合民歌自然樸實的本質,也是從上層統(tǒng)治者到下層百姓生活中最常見,也是最不可避免的內容。詩作中娛樂和審美功能的加強,體現(xiàn)儒生們思想上已轉變?yōu)楦_放,更注重自然之情的抒發(fā),偏好俗樂。此時張衡初為南陽主簿,受鮑德佳賞,得以重用。此詩有明顯的“以喻臣子之事君也”用意,自比于新嫁的女子,侍奉新君,內心既有對美好未來的無限向往,也有害怕因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出任何差池,但更表達了能得遇明主,才能有所施展,英雄得以用武的幸福與暢快。此詩通過對結婚洞房的描寫,將夫妻間最崇高的情愛比做臣事君時,得遇伯樂的感激之情、施才天下的欣喜之情。擴大了漢代同類作品題材的范圍,南北審美情趣的完美融合,更能引起人們的共鳴。
《怨篇》是首殘章,前八句是描寫“秋蘭”,詩歌的主體形象是思慕者。前八句仍就模仿《楚辭》的手法,以香草喻美德,結構上延續(xù)《詩經(jīng)》四言詩的特點,中間兩段殘句,亦是運用了直抒胸臆,符合民歌樂府中相思之情的表達。詩序中,“秋蘭,詠嘉人也。嘉而不用,故作是詩也”,詩人感嘆秋蘭與美人嘉而不獲,比興的手法象征著君子有美德懿行卻不遇明君。秋蘭,含蓄內斂的馨香,符合張衡自守、淡靜的品質。屈原在《離騷》中刻畫了“紉秋蘭以為佩”,《九歌 少司命》中,“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這些形象對張衡詩中“秋蘭”的塑造是有明顯影響的。
《四愁詩》可以說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首完整的文人七言詩。在此之前,雖在樂府詩中出現(xiàn)了《平陵東》、《薤露》等雜以三、七言而以七言為主的雜詩,但從節(jié)拍與二、二、三的結構來看,《四愁詩》更為接近后世的七言詩,且每章前三句押一韻,后四句為一韻,這種韻腳的變化既保證詩體本身的節(jié)奏性,有具有音樂起伏變化的美感,更便于情感的表達。晉人傅玄也認為:“張平子作比較《四愁詩》,體小而俗,七言類也”(《擬四愁詩序》)。受屈原《遠游》的影響,全詩由四組意象組成,分別穿越東南西北四方,在現(xiàn)實與幻想之間,經(jīng)歷了對遠方美人的想象,然后大膽追求,遇到艱難險阻,不得實現(xiàn)的哀怨與失望、惆悵,所構成的曲折心靈歷程。張衡效法屈原的香草美人設喻,通過對其展開艱難追求而不可得,以抒寫內心的愁苦與不得志,整體的情感基調不同于屈原《離騷》中的寧可以死抗爭,也決不妥協(xié)退讓,“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雖體解吾尤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而張衡的表現(xiàn)卻極度悲傷、消沉,以一種“朝隱于柱史”的心態(tài)來對待朝局,這是現(xiàn)實層面的打擊反映在心理層面的結果。雖有后人托偽為《四愁詩》作序,但其表述基本符合史籍所載。有學者認為,此詩中所指的四方,“太山”、“桂林”、“漢陽”、“雁門”都為朝廷隱患之所在。東漢中后期的內憂來自于,宦官、外戚的交替專權,掌控皇帝的興廢,如安帝、順帝的繼位。因此張衡談到“我所思兮在太山”,就是針對皇帝封禪,這既是皇帝治國成就的體現(xiàn),更是皇帝獨掌大權,以告天下的信號。桂林郡蠻夷多次擄掠邊境,漢兵懼憚遠役不戰(zhàn)而返;漢陽郡(今屬甘肅)羌亂不斷;雁門郡時有鮮卑人搶掠,邊民不堪其擾。這些都是東漢嚴重的外患。但我們更因看到,《四愁詩》的產(chǎn)生源于張衡對現(xiàn)實的不滿,皇帝年幼被宦官讒言蒙蔽,而被迫外放為相,因此產(chǎn)生了對朝廷政治環(huán)境的厭倦,渴求通過遠游,暫時擺脫煩瑣的現(xiàn)實,閉塞外界的嘈雜與喧囂,從而得到靈魂的休憩與安寧。這里的“遠游”與《歸田賦》的“逍遙”互相呼應,“遠游”是方式,“逍遙”是過程中的體會和感受,“縱心於物外”才是目標。張衡“詭對”的軟弱性,再次體現(xiàn),在重重困難面前,他沒有屈原的抗爭精神,而是一味地抱怨客觀條件的惡劣,更多的是擔心自身的安危。這是張衡思想局限性的體現(xiàn)。鄭振鐸評價這首詩時,認為:“張衡《四愁詩》之不朽,在于他的格調是獨到的,音節(jié)是新鮮的,情感是真摯的。雜于冗長浮夸的無情感的諸賦中,自然是不易得見的杰作”。形式上為比較成熟的七言詩,風格輕艷婉麗,承接屈原楚辭之風,糅合《詩經(jīng)》重章迭唱,回踏反復,一唱三嘆的結構特色,開啟了漢末魏晉文人七言詩抒情表意之端。
總體來看,張衡在四五七詩體的創(chuàng)作嘗試,繼承了屈原《楚辭》浪漫奔放抒情想象的藝術特點,結合《詩經(jīng)》中比興的表現(xiàn)手法,結構上巧妙運用重章、反復、迭唱的技巧,同時汲取漢代民間樂府的時代特色,在題材和體裁上有突破創(chuàng)新,注重個人情感的抒發(fā),擺脫了賦的流于描寫,呆板敘事的局限,對后來魏晉時期,建安風骨的形成,魏晉文學新風尚的形成,貢獻巨大。
(作者單位:江西外語外貿(mào)職業(yè)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