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7日。
這天,對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檢察院史檢察長來說,是最忙碌的日子。
他聽完辦案人員的匯報,馬上召開檢察委員會,隨后又撥通了市檢察院的電話。下午2點,北京市檢察院領導聽取了他的匯報,當即決定:管案由東城區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北京市人民檢察院予以配合;盡快與管志誠本人接觸。
4月18日下午,檢察官與管志誠第一次交鋒。
管志誠,不愧為馳騁疆場的老手。在檢察官面前,他竟然喧賓奪主,侃侃而談。
“對你們的做法,我非常理解!如果掉個個兒,我也會這樣。”
“在我幾十年的工作中,有成績;但對我個人來講,更多的是看到了失誤與不足——知恥近乎勇嘛!”
檢察官:“你所說的失誤與不足,具體指什么?”
管:“這是再明了不過的問題。鋼材緊俏,我又是管鋼材的;經營中既然給對方帶來了利益,什么請客呀,送禮呀,自然免不了,搞得你難以招架。”
檢察官:“送什么禮?你是什么態度?”
管:“無非是些煙、酒什么的,也還有海參、對蝦之類。我的態度嘛,是‘拒’字當頭,實在拒不了的,只好一個字:收!共產黨員嘛,必須敢于正視自己的問題!”
……
兩個小時過去了。
管志誠一直在跟檢察官兜圈子。
檢察官:“你還是談談宏城吧!”
管:“啊,鬧了半天,你們是要我談宏城實業部呀。怎么不早說?宏城的情況非常好談,揣著掖著,毫無必要!”接著,他就談開了宏城貿易實業部的人和事。
十幾個回合過去了,時間也過去了幾個小時,管就是不談實質問題。
檢察官:“1988年9月,宏城有一筆7萬元現金,是不是到了你手里?”
管:“7萬?7萬現金的事嘛……我,我,我沒印象了……”
檢察官:“到底是拿了,還是沒拿?”
方才還是興致勃勃、眉飛色舞的管志誠,頓時臉白、氣短,一下子出溜到了凳子底下。法警上前將其扶回到凳子上。
檢察官:“管志誠!什么意思?”
管:“我……我……心臟……病犯……犯了……”
已是深夜,檢察官、法警趕緊用車將管志誠拉到第六醫院急診室。經醫師認真檢查、測試,很快得出結果:無心臟病急性發作跡象。
無病裝病,檢察官心里更有了底。審訊繼續進行。
管志誠再也沒得可退了。他一臉窘態,滿腹愁腸。只好承認這筆錢是他收下的。并哀求:
“求求你,幫我個忙,讓我過了這一關,十萬、二十萬你拿去……”
此時,擺在檢察官面前的一個問題是,他到底把錢放到哪里去了呢?問他這個問題,他一會兒說買房子了,一會兒又說借給別人了,甚至屢供屢翻,檢察官追問急了,他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不開口了。在管志誠口供多變的情況下,如不及時獲取7萬余元的全部證據,案件的偵破,很可能就會夭折。
根據管志誠的家庭情況,檢察官分析這7萬多塊錢在他老婆手里的情況比較小。于是,檢察官兵分兩路,追查贓款去向。
一路人馬依法對管志誠的辦公室搜查。辦公室里顯得很亂,文件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室內除了一些鹿茸、高級茶葉以及一些補品、補藥以外沒有一分錢。更沒有提供7萬元下落的證據,一打開抽屜明顯的看出都整理過了。很顯然,管志誠有了一定的準備,在案發前做了充足的清理工作。
一路人馬對管志誠家進行搜查。只搜到1300元的現金和小額的存款單,再就是一臺彩電,可能是有人送的,毯子、地毯,都沒怎么動,在他家里的搜查也沒有什么效果。
根據搜查和審訊的情況,檢察官決定暫停對管志誠的訊問,把主攻方向對準知情人于惠榮和管曉娣,希望從她們那打開缺口,拓寬偵查路子,摸清贓款去向。
于惠榮篇:攻其心理 防線崩塌
4月26日,檢察院對于惠榮采取了強制措施。經審訊,于惠榮供認了1988、1989兩年在給客戶發運鋼材過程中,管志誠“吃車皮”的部分犯罪事實。
檢察官們又苦口婆心地做管志誠身邊工作人員的工作。據工作人員交待,管志誠被傳訊的頭一天,即4月17日,于惠榮、楊娣曾從管志誠的辦公室,提走了一些東西。
檢察官再問于惠榮,于先是矢口否認4月17日曾去過管的辦公室,后來雖然承認去了,并提走了一只密碼箱,但又說密碼箱是她自己的,里邊盡裝了一些信件、廢紙。
檢察官:“你怎么處理了?”
于:“第二天一早,我把箱子拎到房后的小河邊,燒掉箱內的東西,箱子放在了我母親家。”
檢察官對于惠榮的住處及其母親家進行了搜查,結果是:既無贓款、贓物,又無箱子!
撒網無魚。不是網小,就是魚深。
兩個星期后的一天,檢察官對于惠榮母親家進行第二次搜查。
搜查,是一種勞動,又是一項技術,更是一門學問。這次搜查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檢察官們進得屋來,光看不動,光想不問,桌、柜、床、凳,盡管在眼前統統流過,最后,把視點停在陽臺上的那只破筐上。猶如居里夫人看到鐳一樣。“搬出來!倒地上!”隨后,一只密碼箱出來了。
打開密碼箱,里邊有銀行存單,有現金,還有金銀首飾等,折合人民幣達30余萬元。在20余萬元的存單中,存在管志誠名下的有4萬。現金中,有美金3600元,港幣3萬元。
密碼箱之謎被揭開,無疑使案件的偵破工作向前大大跨進了一步。
楊娣篇:一波三折 有驚無險
于惠榮的審訊進行的還相對順利,然而,對另一個重要知情人——楊娣的追查工作,卻陷入了困境。人,哪去了?
楊娣與管志誠的特殊關系,使他們的犯罪手段更加進化了一步。在管志誠收受宏城公司7萬余元現金時,楊娣既是在場人的見證人又是簽字人。作為管志誠經銷鋼材過程中的秘書兼業務經理,楊娣是此案的重要知情人,她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于惠榮。特別是發現她與管志誠姘居之用的秘密住所——一處二居室住房之后,檢察官們更加認定,管楊二人的關系非同尋常。
隨著案件一步一步地調查,檢察官從北鋼紀檢處提供的情況中得知,管志誠在石景山區古城南里5號樓有一套秘密住房,這是管志誠和楊娣二人姘居的地方。
經過調查,這套住房是管志誠于1988年11月用4.5萬元從私人手中購買的。根據居委會反映,管志誠被傳訊的那天,楊娣曾在屋里燒過東西,當時煙很大,還被誤認為是火災。從那天以后,就再也沒見到她的蹤影。
為了查明楊娣的下落,速將這個重大關系人緝捕歸案,在偵查小組緊急會議上,史檢察長同意大家的意見:“拓寬偵查渠道,確定主攻方向,瞄準旁系親屬,組織攻堅戰役。”
張某某。楊娣的二姐夫。檢察官們在他身上投入了極大心血。幾天下來,他吐了實情:從4月20日至5月2日,他替楊娣保管過五只密碼箱,存放在他大姐夫姜某某家。
凌晨,檢察官們驅車趕到姜家,分別從姜家和姜的親屬家起獲了五只密碼箱。
箱內,不但放有價值十幾萬元的錢物,還有若干票據、合同書以及印鑒等。
這是管志誠批售鋼材過程中實施重大犯罪活動的有力佐征!
然而,楊娣,她哪兒去了呢?
檢察官們根據姜某某提供的情況,火速追到了姜的二姐家。姜的二姐不知出了什么事:“她來我家住了二十多天呢。”
問:現在哪去了?
答:不清楚。
問:什么時候離開這的?
答:昨天上午。
——線,斷了。
鳥兒飛過有影兒。她楊娣是孫猴子不成!檢察官偏偏不信這個邪!
大海撈針。只有撈,而且必須撈到。
女助檢員劉秀榮帶著首鋼的蘇忠、康新奇幾個人找到了楊娣親生父母的家。
那天,夜已深。楊娣親媽云山霧罩地說,當時管志誠住他們家樓上,她怎么照顧管志誠。“后來,管志誠就認了我女兒為干姑娘,并改名換姓,叫管曉娣了。”
楊娣她爸叫楊玉璽,看上去是一位老實巴交的人。問他楊娣的下落,結果楊玉璽他們兩口子都說不知道。后來在劉秀榮的追問下,她們得知了楊娣姐姐的住處。
事不宜遲,劉秀榮等三人又火速前往楊娣親姐夫家去,到他姐夫家以后,首鋼的蘇忠跟老康特別細心,在墻上的掛歷上,偶然發現了一個清晰的BP機號,他們覺得這個BP機號是一個重要的線索,就記在心上了。
他們把這個BP機號拿回來,經濟科長王力當夜就呼這個號,結果意外地把楊娣的另一個姐夫張維軍給呼來了。
張維軍到檢察院什么都不承認,不承認接觸過楊娣。經過兩天三夜的政策攻心,張維軍交代了曾在4月20號至5月2號,替楊娣保管過5只密碼箱,此后又把箱子轉移到楊娣的另一個姐夫江廣源家里。
5月17號凌晨,檢察官們連續作戰,從江廣源及其他的親屬家里,起獲了這5只密碼箱。密碼箱里藏有10幾萬的錢物、票據、印章、合同書和一些金銀首飾。這些東西,為證實管志誠伙同楊娣利用出售鋼材索賄受賄提供了有力的證據。
檢察官們同時得知,楊娣托江廣源在首都機場工作的妹妹買了一張飛機票。楊娣飛廣州了。就這樣,到手的線索又溜掉了。
年齡只有20多歲的楊娣,雖然跟隨管志誠在沿海開放城市闖蕩了幾回,但在南方各省,她并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她能到廣州投奔誰呢?檢察官就是追到了廣州,在茫茫人海里,沒有一點線索。要想找到一個楊娣,無異于是大海撈針嗎?
正當檢察官們對楊娣線索無可奈何的時候,卻偶然間在楊娣姐夫的錢包里發現了一個紙條,上面有一個電話號碼,旁邊寫的是廣州流花賓館趙利平,檢察官們就問他,這個電話號碼是哪的?他說是內蒙的。檢察官們說這個電話號碼是廣東的,怎么會是內蒙的呢?他后來就說,我在內蒙認識一個廣東人,他到東北去打獵,所以我們就留了一個電話號碼。他說我要是去廣東,有機會就找他。檢察官們圍繞這個,覺得是一個疑問,是一個重大的線索。經仔細辨認,這張紙條是楊娣親筆所寫,很有可能是楊娣留下的聯系地址和電話。關于趙利平,檢察官在辦案時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他與管志誠、楊娣關系十分密切,楊娣在南方各省沒有任何親人,檢察官們分析她很有可能是投奔趙去的。這又給檢察官追捕楊娣帶來了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