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與亞里士多德的經濟思想比較研究

摘 要：桑弘羊和亞里士多德是中西方古典時期經濟學家的突出代表。對桑弘羊和亞里士多德經濟思想進行比較研究，不僅可以把握和印證中西方重商思想的某些異同，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夠揭示該思想所產生的特定文化傳統和彰顯的時代精神。

關鍵詞：桑弘羊；亞里士多德；經濟思想；比較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01-0107-03

桑弘羊(公元前155—公元前80年)和亞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公元前322年)是中西方古典時期經濟學家的突出代表。亞里士多德17歲游學雅典，后期開辦了呂克昂學園，從事教學和研究，他博學多才，馬克思稱其為“古代最偉大的思想家”[1]447。對桑弘羊和亞里士多德經濟思想進行比較研究，不僅可以把握和印證中西方重商思想的某些異同，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夠揭示該思想所產生的特定文化傳統和彰顯的時代精神。具體說來，桑弘羊和亞里士多德經濟思想的可比較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二者看待貨幣財富的異同

西漢建立后，統治者汲取歷史經驗，對秦代厲行的抑制私人工商業的政策進行了調整，改變了秦代嚴厲摧殘和打擊商賈的做法，而是對私人工商業采取了放任自流甚至于鼓勵的政策。在西漢政府“惠商”、“寬商”政策的倡導下，開關梁、弛山澤之禁，富商大賈可以“周游天下”，從事商業販運活動。商品經濟的發展成為社會急劇變革的杠桿，人們的價值觀念隨之發生變化，“巧偽趨利，貴財賤義，富下貧，為商賈，不好仕宦。”[2](《史記·蘇秦列傳》)“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具欲也。”[2](《史記·貨殖列傳》)當時人們普遍認為經商是致富的捷徑，“夫用貧致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秀文不如倚市門。”[2](《史記·貨殖列傳》)在這種背景之下，社會上很快產生大批富商大賈。僅見于《史記·貨殖列傳》記載的，便有蜀卓氏、程鄭、宛孔氏等。至于中小商賈，則更是比比皆是。所謂“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2](《史記·貨殖列傳》)

商業的繁榮使得社會財富迅速積累，桑弘羊說：“余結發束修，年十三，幸得宿衛，給事輦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獲祿受賜，六十有余年矣。車馬衣服之用，妻子仆養之費，儉節以居之。俸祿賞賜，一一籌策之。積浸以致富成業。”[3](《鹽鐵論·貧富》)“長沮、桀溺，無百金之積，跖蹻之徒，無猗頓之富，宛、周、齊、魯，商遍天下。故乃商賈之富，或累萬金，追利乘羨之所致也。”[3](《鹽鐵論·力耕》)桑弘羊將自己致富的原因，歸功于積累的大量由俸祿而來的貨幣；認為長沮、桀溺之所以貧窮，是因為“無百金之積”；商人所以富貴，是由于“或累萬金”。

亞里士多德生活在古希臘時期，經過公元前6世紀的梭倫改革使古希臘走上了商品經濟的道路。在梭倫以后的僭主庇西特拉圖當權時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財富和門第的關系開始分離。商品交換帶來新的平等觀念，改變了傳統的正義(公平)思想的內容。所以，古希臘商品經濟發達、交易繁忙，海外市場、金融事業蓬勃，這些均不同于桑弘羊所處的西漢時期。英國著名史學家威廉斯就如此評價古希臘人在貨幣與金融方面的成就：“他們是以貨幣經濟代替自然經濟的第一個民族。國家所有的企事業都使用金屬貨幣。用通貨交賦稅代替勞役。用貨幣工資作為勞動報酬。用貨幣交地租代替日用物品。希臘人首先發明靠資本興辦大規模的農業、工業和殖民開墾。銀行和保險機關已開始出現。”[4]25

亞里士多德對財富的態度首先源于他對貨幣的關注和研究。頗有經濟頭腦的色諾芬在他的著作《經濟論》與《雅典的收入》中，首先指出了貨幣所具有的兩種基本職能，即“流通”與“貯藏”功能。而亞里士多德對貨幣起源的認識和闡述更是十分深刻而精彩。他說貨幣起源于交換的發達，最初的交換是以物易物，繼后當商業的發展使物物交換變得困難時，就“有必要想出某些既容易管理，又能安全運輸，并且使用范圍廣泛和使用場合甚多的商品。……金屬，特別是鐵和銀及其他幾種金屬物，恰好符合這些要求。因此，通過一致協議，它們被用做一般的價值標準和交換的共同計量單位。”[5]3

此外，亞里士多德分析了兩種財富觀，“其一便是專以聚斂財富(金錢)為能事，另一卻為生活而從事于覓取有限的物資。”[6]29他反對有些人“信奉錢幣就是真正的財富，而人生的要圖在于保持其窖金，或無止境地增多其錢幣”，把自己的技術和才能“應用到致富這一目的上”。認為人們之所以產生這種心理，“實際上是由于他們只知重視生活而不知何者才是優良生活的緣故；生活的欲望既無窮盡，他們就想象一切滿足生活欲望的事物也無窮盡。”[6]29他斷言：“人類的惡德就在他漫無止境的貪心，一時他很滿意于獲有兩個傲布爾的津貼，到了習以為常時，又希望有更多的津貼了，他就是這樣的永不知足。人類的欲望原是無止境的，而許多人正是終生營營，力求填充自己的欲壑。”[6]73所以，他強調德性高于財富，德性統帥財富，反對德性“屈從”于財富而造成墮落。此外，對財富的追求與獲得，他說：“自私固然應該受到譴責，但所譴責的不是自愛的本性而是那超過限度的私意——譬如我們鄙薄愛錢人就只因為他過度地貪財。”[6]55亞里士多德以“中道的倫理原則來劃分人們在財富方面的道德是非，一個人能夠對每樣東西都良好地使用，他就具有了對這東西的德性，一個人能對財富最好地使用，也就具有了在財物方面的德性。”[7]

由此可見，桑弘羊和亞里士多德都把貨幣看做是財富的代表，以貨幣多寡作為衡量富裕程度的標準。只不過亞里士多德為貨幣財富賦予了道德屬性，亞里士多德論述了貨幣的功能，并接觸到商品的交換價值與使用價值，桑弘羊于此未有論及。這種觀點自有其特定的歷史根源，不是純主觀的臆造。“自從有可能把商品當做交換價值來保持，或把交換價值當做商品保持以來，求金欲就產生。隨著商品流通的擴展，貨幣——財富的隨時可用的絕對社會形勢——權力也日益增大。”[1]151

二、二者對待商業態度的異同

下面再談桑弘羊與亞里士多德在對商業、商人的認識上的異同。西漢時期，商業繁榮，經商觀念深入人心。“秦漢以來，風俗轉薄，公侯之尊，莫不殖園圃之田，而收市井之利。”[8](《晉書·食貨志》)商品經濟的發展成為社會急劇變革的杠桿，人們的價值觀念隨之發生變化，作為重商理論的倡導者，桑弘羊從商品流通的必要性來為商業辯護。“商不出，則寶貨絕。……寶貨絕，則財用匱。”[3](《鹽鐵論·本議》)“山居澤處，蓬蒿曉墑，財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獨衍，少者不獨饉。若各居其處，食其食，則是橘柚不鬻，朐鹵之鹽不出，旃罽不市，而吳、唐之材不用也。”[3](《鹽鐵論·通有》)沒有商人則財富之源斷絕，財物的消費也會缺乏。因此，桑弘羊否定了先秦以來視農業為富國之本的傳統觀念，提出商業是致富的本源。“賢圣治國非一寶，富國非一道……故圣人因天時，智者因地財，上士取諸人，中士勞其形……富國何必用本農，足民何必井田也?”[3](《鹽鐵論·力耕》)“物豐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也。”[3](《鹽鐵論·通有》)桑弘羊運用商業的不等價交換和優越的地理位置就可以不勞而富，雖說“富國非一道”，實際上卻把商業看成致富的真正本源，這是典型的商人階級觀點。

亞里士多德通過分析，認為“家務管理”的“致富術”與“零售貿易”之“致富術”兩者致富的目的是不同的。前者如“通過耕作和狩獵所得到的財富總是自然的原因”，同時所獲取的財富也是“有限制的，無限制地聚斂財富并非其要務”。而后者，即商業和商人的“目的在于斂財”，“用一種和自然相違背的方式依次使用各種能力”，“將所有的品格或技術都變成了一種致富手段，他們想象這便是目的，并且他們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為這一目的而服務的”。通過這樣的分析，亞里士多德將他對商業的認識和態度歸結為這樣一段論述，他說：“有兩種致富方法，如前所述，一種為家務管理的一個部分，另一種是零售貿易；前者是必需的、體面的，而由交換構成的后者則應受到指責，因為它是不自然的，而且它采用的是一種從他人處獲利的方式。”[6]20-23與亞里士多德這種將商業活動看做是“不自然的”，“應受到指責”的觀點剛好相反，桑弘羊對商業行為毋寧說是抱一種寬容以至鼓勵的態度。桑弘羊充分肯定商業和商人的作用，而亞里士多德則將商業活動看做是不正當的。桑弘羊的觀點無疑是有利于社會經濟的發展的。

三、二者都推崇壟斷經營的政策

漢武帝時期，桑弘羊等理財精英們的最大“政績”，是大力推行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等壟斷經濟政策，并因此使政府的財政收入迅速增加。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即漢武帝發動反擊匈奴的戰爭以后，曾下令將鹽鐵轉屬大司農管理，規定民間不許再私自煮鹽冶鐵，也不許私自販賣鹽、鐵。《史記·平準書》記載，其具體做法是在全國各地設鹽官，由政府招募鹽戶，供給鹽戶煮鹽的器具，而煮鹽的費用則由鹽戶自己負擔。《史記·平準書》還記載，鹽官收購鹽戶煮出的鹽，并在市肆設置攤點出售，老百姓只能到這些指定的攤點買鹽。關于鐵器的官營，則是在產鐵的郡縣設置鐵官，共48處；又在不產鐵的郡縣設置小鐵官，收鑄舊鐵。鐵器全部由鐵官負責生產和銷售。私人有膽敢私自煮鹽冶鐵的，要被處以用腳鐐鉗左腳并沒收所有器物的刑罰。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桑弘羊被提升為治粟都尉兼代理大農令，全面掌握財政大權。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他不斷加強對鹽鐵官營的管理。首先，他派人到各郡縣，整頓鹽鐵官營工作，進一步擴大了鹽鐵官的設置范圍，使所有產鹽、產鐵的地方都有了鹽官、鐵官，而這些鹽官、鐵官，又都聽命于桑弘羊。這樣，桑弘羊就在更大范圍內，掌握了一支直接為西漢政府搜刮民財的官僚隊伍。

桑弘羊還大力推行均輸及平準法，進一步加強政府對社會經濟活動的干預和控制。他命令各地官吏，將所要征收的貢賦，折成當地的土特產品收上來，然后像商人那樣按貴時的價格，運往需要這些物品的地區轉手獲利。這樣，政府便部分取代了商人，實行商業官營，從商人手中奪取了大量商業利潤。這就是所謂“均輸”。而“平準”，就是在京師設平準官，接受各地運來京師的貨物，同時令工官制作車輛等運輸工具，隨時準備將這些貨物調運到各地出售。這樣，官府就完全掌握了全國的主要物資，什么地方物價高，就將手中的貨物調運到那里去拋售；同時，將價格低的地方商品收購上來，伺機運到其他地方高價出售。政府這樣做，大大縮小了民間商人的獲利空間，使一些小本商人不得不回鄉務農。同時，政府還可獲得一大筆(本該由民間商人獲得的)商業利潤，增加了財政收入。均輸、平準及鹽鐵官營等壟斷政策，打擊了商人利益，將他們經營鹽鐵等獲得的巨額利潤，直接轉化為政府的財政收入，同時避免了直接向百姓加稅[9]。

亞里士多德也提倡壟斷，并視壟斷經營為智慧的象征。他說，“有一則故事講的是米利都人泰利士致富的方法，其包含的原則具有普遍適用性，由于泰利士因智慧出名，人們將這個故事歸于他名下……據說，還在冬季他就運用天象學知識，了解到來年橄欖將大獲豐收，所以他只用很少的押金，就租用了開俄斯和米利都的全部橄欖油榨房，由于無人和他競爭，所以他只用了極低的代價就租到了全部榨房。當收獲季節來臨時，一下子人們需要很多榨房，這就使得他可以用他所高興的價錢將榨房租出去，他因此賺了一大筆錢。他曉諭世人：只要哲學家愿意，他們要致富輕而易舉，但他們的理想并不在此。人們認為這是他運用智慧的一個極好的證據。但是，正如我說過的，他的致富方式具有普遍適用性，說到底不過是創造了一種壟斷方法而已。”[10]22-23在國家層面上，亞里士多德為壟斷經營辯護，提倡政治家要精通經營之道，善于進行壟斷經營，管理好一個國家。他指出，“有位西西里人，由于手頭握有一筆存款，便把鐵礦的所有鐵全部買進，后來，當各地商人前來購買鐵時，他便成了唯一的售主，他不用過多地抬高價格便獲得了百分之二百的利潤。狄奧尼修斯知道此事后，讓他離開敘拉古，但可以帶走他自己的錢，因為他認為這個人發現了一種賺錢方法，而這種方法有損于他自己的利益，他和泰利士的發現一樣，兩人都為自己創造了一種壟斷方式。政治家也應當熟悉這些知識，因為國家常常比一個家庭更需要金錢，更需要這種獲取金錢的妙方，所以有些政治家致全力于理財。”[10]23“亞里士多德關于壟斷經營的理念與西方經濟學中國家宏觀調控理論存在著某種聯系，可視為國家宏觀調控思想的肇始。”[11]

桑弘羊是代表封建國家及其統治階級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的政治家和理財家。亞里士多德站在中等奴隸主階級的立場上，極力維護奴隸制的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為奴隸制進行了公開的倫理辯護，這些表現了他思想上的保守性。如他認為致富方式有兩種：一種是通過農獵漁牧致富，這種致富方式是正當的，是值得肯定和推崇的。另一種致富方式是經商致富。但他認為通過經商以獲取貨幣的行為是“不合乎自然的”，是“不正當的”。亞里士多德認為德性高于財富，認為人生的幸福必有“三項善因”：外物諸善、軀體諸善和靈魂諸善。亞里士多德主張獲取貨幣必須合乎德性和自然。他強調以道德來制約人們的求金欲，以道德來規范人們的求利行為，對金錢(貨幣)的把握應合乎德性。但他不能辯證地看到商業、貨幣的發展對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的巨大作用，相反對此極端鄙視，甚至對其進行道義的譴責。但是瑕不掩瑜，我們對這兩位中西方古典時期的經濟學家不能過于苛求，他們經濟思想的精要至今仍然閃爍著光芒。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3]桓寬著，王力器校注.鹽鐵論[M].北京:中華書局，1992.

[4]T·G·威廉斯.世界商業史[M].北京:中國商業出版社，1989.

[5]洛德·埃夫伯里.世界錢幣簡史[M].北京:中國金融出版社，1991.

[6]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

[7]張彥.孔子與亞里士多德的財富觀比較[J].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4).

[8]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9]張躍.漢武帝時期的壟斷官營經濟政策[J].山西財經大學學報，2005，(1).

[10]亞里士多德著.顏一，秦典華譯.政治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11]郭愛民.略論亞里士多德的經濟思想[J].學術交流，2006，(6).

Comparison Study on the Economic Thought Between SANG Hong-yang and Aristotle

GU LI NA·A zha-ti

（Humanity school，Yili normal college，Yining 835000，China）

Abstract: SANG Hong-yang and Aristotle is many virtuous is medium outstanding representative of the western and classic and period economist.To SANG Hong-yang and Aristotle has another the comparison research of the virtuous and economic thought， not only canning hold and corroborate some different and similars that win western and heavy company's thoughts， oning a certain degree but also canning announce to public should thought the particular culture produce tradition and the time spirit that show.

Key words: SANG Hong-yang ; Aristotle; economic thought; comparison

（責任編輯/陳雅莉）

收稿日期：2011-12-08

作者簡介：古麗娜·阿扎提（1979-），女（哈薩克族），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伊犁人，伊犁師范學院人文學院教師，從事本科歷史教學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