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是文化研究的重要理論之一,它深刻影響了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其中以賽義德和斯皮瓦克為主要代表。本文旨在以葛蘭西文化理論中的兩個關鍵詞——“霸權”和“屬下”為線闡釋其對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的影響,尤其關注賽義德和斯皮瓦克的文化理論建構從中所吸取的元素。
關鍵詞:葛蘭西;文化霸權;賽義德;斯皮瓦克;后殖民主義
Abstract: Gramsci's cultural theory is claimed to be one of the major theoretical resources of postcolonialism. This paper aims to take the two key concepts—“hegemony” and “subaltern” in Gramsci's cultural theory as a clue to show the its influence on postcolonialism, especially on the cultural theories of Said and Spivak.
Key Words:Gramsci;cultural hegemony;Said;Spivak;postcolonialism
一、引言
安東尼奧·葛蘭西以自身經歷的政治活動和革命斗爭為基礎,深刻反思馬克思主義理論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中西歐社會主義革命失敗的歷史經驗教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思想理論體系,涉及哲學、文化、歷史、革命等諸多領域,并創造性地提出了“文化霸權”理論,探討了文化在資本主義國家統治中的政治職能及文化霸權的形成。這一理論的影響遍及后來的許多文化理論,尤其對后殖民主義影響深遠。
“后殖民主義”是指歐美資本主義國家在“二戰”之后的冷戰和后冷戰時期對“落后”民族和國家進行文化圍剿和文化滲透的一種侵略政策,因而在理論上常常表現為一種文化殖民主義、文化霸權主義和文化帝國主義。后殖民主義理論盡管在十九世紀后半葉就已經萌發,但就其理論走向成熟而言,當以賽義德《東方主義》的出版為標志。(朱立元,1997:414)后殖民主義作為一種理論思潮是指賽義德、斯匹瓦克和巴巴這樣一些西方理論家對殖民地話語的研究。它強調的是一種話語批判和文化政治批評,因此“后殖民主義”是一種帶有鮮明的政治性和文化批判色彩的學術思潮,它反思歐洲殖民主義的歷史以及文化后果,關注文化與帝國主義、種族和民族身份,文化的多元性和差異性,文化和政治,全球與民族、全球與地方的多重關系,用新的理論框架來重新解讀和重新闡釋過去和現在的殖民主義經歷。(德里克,1999:90)當然,其理論主要受到了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的深刻影響并作了進一步的拓展。
二、葛蘭西“文化霸權”理論的地位
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是在系統地分析了文化定義、市民社會、有機知識分子和霸權的有機統一的基礎上形成的一套完整的文化思想體系。其創新意義和生命力在于:首先,葛蘭西超越了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論在經濟與文化關系上的簡單經濟決定論的樊籬,給予文化自足的地位;其次,揭開了傳統文化觀念的超政治面紗,凸顯出文化的意識形態職能,即借助文化手段影響并塑造大眾的世界觀,使其服從現存的政治和社會秩序;再次,葛蘭西對文化霸權形成方式的分析,開拓了文化研究的新視域;最后,葛蘭西對階級決定論的擯棄使文化研究能將視野擴展到文化斗爭的其他領域,如階級以外的性別、種族乃至年齡壓迫等,從而導引文化研究關注邊緣文化、亞文化以至傳媒文化等等。
三、文化霸權理論對后殖民主義理論的影響
(一)賽義德與文化霸權理論
賽義德是身處歐美學術圈內舉足輕重的后殖民理論家。賽義德在《東方主義》中把東方主義界定為西方人的“權力象征”,一種“優越感”和一種“地緣政治觀念”。他從福柯的“知識與權力網”和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中獲取營養。葛蘭西認為,“文化無疑是指徹底的、統一的和在整個民族普及的‘對生活和對人的觀念’,是某種‘世俗宗教’,是某種‘哲學’,它應該名副其實地成為‘文化’,即應該產生某種道德、生活方式、個人與社會的行動準則。”(葛蘭西,2000:2)按照他的解釋,在這里葛蘭西強調了文化的意識形態職能(政治職能)。而后來,賽義德在其《東方主義》一書中指出,“各種優越性的位置,西方人在與東方建立各種關系的過程中從沒有失去占上風的機會。(Said,1978:12)”。他的這些精辟之詞直接觸及到西方知識體系最根本的機制上、結構上的東西。可見,賽義德的理論的確具有批判性和顛覆性的一面。
首先,賽義德強調了東方主義的自足性,他認為,東方主義是一個自我衍生發展的統一系統,不受個人的支配,雖然東方主義由人類意識和實踐構成,從表面看是人為的,但它有著自己的統一規則,即便它最忠誠的參與者也無法描述清楚。賽義德認為,東方主義自我衍生發展的特點來自其領域本身的特性,東方主義并不是一個客觀的知識體系,“東方學不僅是西方論說東方的確實學說,它還是一種深具影響力的學術傳統”(賽義德,1999:259)。
其次,賽義德堅持了文化的政治功能。正如其書中所說,“歐洲,還有美國,對東方的興趣是政治性的,然而,正是文化產生了這種興趣,正是這一文化與殘酷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原因之間的相互結合才將東方共同塑造成一個復雜多變的地方。”(賽義德,1999:16) 揭示東方主義這一被傳統視為客觀的知識體系的政治作用,揭示出東方主義者作為西方權力代理人的身份,是賽義德寫作《東方主義》的主要目標。
而在其另一部重要作品《文化與帝國主義》中,賽義德不但批判了帝國主義文化,而且使原本沉沒的殖民地文化獲得了聲音。這顯然受到了葛蘭西觀點的啟發。葛蘭西深刻分析了霸權形成的復雜過程和“有機知識分子”的作用,他強調在爭奪文化霸權的場所里,并不存在絕對的壓制與被壓制的直接關系。賽義德認為,自由主義者的反帝國主義文化之所以可能,是由于對“文化作為帝國主義”的公開認識及由殖民活動引發的全球性遷移。前者使人們普遍認識到歐洲話語和民族主義話語中包含的帝國主義權力體系,從而促使人們自覺地批判一切形式的文化霸權;后者在殖民文化與被殖民文化之間打開了一條通道并形成了一個共同的文化領域,從而使多元文化及不同文化間的交流成為可能。
(二)斯皮瓦克與文化霸權理論
無獨有偶,在后殖民主義另一位代表人物斯皮瓦克的筆下,葛蘭西仍是重要的思想來源與動力。在《屬下能說話嗎?》這篇論文中,“屬下”這一概念同樣來自葛蘭西。在葛蘭西那里,“屬下”作為一個群體,身處社會邊緣,但又不同于那些被統治的階層,因為被統治階層盡管受制于國家機器的制約與限制,但卻充分意識到自身的階級歸屬,反抗斗爭方能在階級之間得以展開。然而,屬下群體本身被壓迫受剝削,卻又不存在任何“階級意識”的自覺。在斯皮瓦克看來,第三世界中的婦女即充分體現了屬下群體的種種特征。他認為,屬下群體的聲音在殖民主義與本土父權制的雙重統治之下是無法被聽到的。由此,斯皮瓦克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后殖民主義批評理論家在展開對殖民主義思想觀念的對抗性批評之時,雖然他們自認為是站在第三世界甚至屬下群體的立場上發言,但這并不表明他事實上透徹地再現了所代表的群體的意志與聲音,充其量也只是狹義地自我表現。斯皮瓦克在這里深刻指出了“批判主體的非代表性”問題,而批判主體的立場之所以難以同屬下這樣的社會邊緣群體的所思所想相契合,在于后殖民主義理論家自身所帶有的西方化的思維方式潛移默化的支配作用。就此意義而言,西方文化霸權不僅引起了東方學科的興起,即使是在后殖民主義者揭露出霸權本身存在之時,它仍有可能在后殖民主義的批判實踐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來。那么,后殖民主義批判西方文化霸權使第三世界文化失語的同時,這種批判本身又隱含了進一步加劇第三世界乃至屬下群體的聲音湮沒無聞的危險。
四、結語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后殖民主義論述是在充分吸收了葛蘭西對文化霸權的界定與解釋的基礎上展開的。作為二十世紀最后二三十年興起的激進風潮,后殖民主義自身所蘊涵的強烈對抗性動力即來源于對文化霸權限制作用的不滿和反抗。反抗,首先意味著道義的反抗,無論是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內部與資產階級爭奪文化領導權的斗爭,還是非西方社會文化對西方通過東方學所強加的東方主義似的描述與再現的反抗,文化霸權始終是葛蘭西、賽義德、斯皮瓦克所首要關注的目標。稍微有所不同的是,在葛蘭西那里,文化霸權的確立與生效還僅限于一國之內。在國家機器的總體統治之下,特別在葛蘭西所界定的市民社會當中,文化霸權僅僅是統治階級在文化、道德觀念和意識形態領域對其他社會集團加以規范的力量與手段的來源;而后殖民主義理論家在葛蘭西那里受到啟發的同時,卻將對文化霸權的反抗情緒指向了國際社會文化變動中起主導作用的西方文化霸權。賽義德始終沒有放棄這一觀念:西方的文化霸權成了一種恒久以來即已存在的難以發展變化的東方主義眼光。因而,在其筆下西方與東方始終是本質性的對立面。賽義德的思維過程在展開之時,仍沒有脫離東西二元本質對立的模式。因而,他也就難以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后殖民主義批評何以能在西方文化的中心地帶脫穎而出?也因此使其理論一直倍受這樣一種質疑:后殖民主義究竟是對東方主義的超越還是它在新時代的延續與變異?而葛蘭西是樂觀的,因為在其理論中沒有這種二元對立的窠臼,霸權內部諸種文化始終處于變動不居的相互作用之中,這樣才使被統治階級獲取領導權,實現其文化理想成為可能,也預示出重大歷史轉變的可能,也契合了福柯“權力的辯證法”的觀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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