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賓納英譯的《唐詩三百首》為研究文本,結合勒菲弗爾有關“意識形態”與翻譯的理論,論述了翻譯行為受到意識形態的操控,包括譯者所處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以及在此環境下形成的譯者個人的意識形態和贊助力量的意識形態。
關鍵詞:威特·賓納 《唐詩三百首》 意識形態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清代孫洙(號蘅塘退士,1711-1778)遍選的《唐詩三百首》是一部在中國流傳最廣的詩歌選本,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流傳海外。在西方世界影響最大的英譯本是由美國詩人威特·賓納(Witter Bynner,1881-1968)與中國學者江亢虎合作翻譯的《群玉山頭:唐詩三百首》,書名取自李白的《清平調三首》:“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此書于1929年正式出版,并再版多次,在英語世界廣受歡迎。華茲生(Burton Watson)評價該書:“既作為譯作也作為英語詩集數年來一直占有突出的地位”。雷克斯洛斯(Kenneth Rexroth)不但把《群玉山頭》評為優秀的翻譯,還認為賓納譯的《譴悲懷》是“本世紀最佳美國詩之一,也是賓納自己最好的作品”。按照翻譯文化學派的代表人物勒菲弗爾(André Lefevere)的觀點,制約翻譯過程的三要素是:意識形態、詩學和贊助人,其中意識形態是最重要的因素,詩學和贊助人兩要素都涉及意識形態問題,是意識形態的具體休現。因此,本文重點從意識形態的角度,論述其對賓納英譯《唐詩三百首》產生的影響,主要包括譯者個人意識形態的影響以及贊助人意識形態的影響,而兩者都受到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大環境的影響。
一 社會主流意識形態
勒菲弗爾對“意識形態”的定義并非限于政治領域,他將意識形態視為一種被某一特定時期的一個特定社會所接受的、由觀念和態度組成的概念網格(conceptual grid),而讀者和譯者正是通過這一概念網格進行文本處理。如果譯作與譯入語文化中可接受的行為標準或文化的意識形態不沖突,則譯作更容易得以出版和接受。如果源語文本與目標語文化的意識形態相沖突,譯者往往會選擇修改或移除那些不被目標語文化所接受的部分。
賓納和江亢虎合作翻譯《唐詩三百首》始于1918年,直到1929年得以成集出版。這段時期正值一戰以后,人們的理想熱情幻滅,不滿焦慮情緒高漲,各種現代主義思潮層出不窮,使得歐美的傳統思想文化和價值觀念遭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人們對數百年來奉為圭臬的道德觀念和社會準則產生懷疑。同時,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也使得西方世界固有的神學信仰岌岌可危,人們強烈地期待從歐美文化之外(如神秘的東方文化)中吸取新的養料,建構新的價值體系和道德秩序。另外,美國國力崛起后帶來的文化獨立需求,迫切需要脫離作為英國文學附庸的地位,建構獨立的美國文學新傳統。這一時期,英國傳統的維多利亞浪漫主義詩歌因其空泛說教、鋪陳累述的浮華之風,在美國受到廣泛質疑,美國文學需要新鮮的血液來孕育屬于自己的東西,而中國古詩的題材和風格體現了當代美國詩歌的“現代性”追求,給美國新詩運動帶來了新鮮的氣息。正如意象派詩歌的代表人物龐德所說:“中國詩歌……是一個寶庫,在今后一個世紀中都將從中尋找推動力,正如文藝復興時期人們從希臘人那里尋找推動力。”龐德的意象派詩歌代表作《神州集》就是19首中國古典詩歌的翻譯。由此可見,中國古詩富含中國文學和文化的精華,將其譯介到西方世界正迎合了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以及意識形態主導下的詩學需要。因此這一時期各種中國古詩譯文集如雨后春筍般出現,掀起了中國古詩英譯的第一次高潮,例如:龐德(Ezra Pound)的《神州集》(1915),洛威爾(Amy Lowell)的《松花箋》(1921),弗萊徹(W.J.Bainbridge-Fletcher)的《中國詩歌精華》(1918)和《中國詩歌精華續編》(1919)。可見,賓納選擇翻譯《唐詩三百首》,不是純屬偶然,而是受到特定的社會意識形態氛圍的影響。這本譯作能在西方世界廣受歡迎,也不僅僅是因為譯者高超的語言和翻譯能力,從根本上來說,是因為切合了當時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主導下的中國詩歌翻譯熱潮。
二 譯者個人的意識形態
勒菲弗爾指出,任何人都無法回避他個人的意識形態。意識形態,簡言之,即指人的思想觀念或世界觀。它可以是社會的、上層的,也可以是個人的。翻譯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的。譯者作用于特定時期的特定文化之中。他們對自己和自己文化的理解,是影響他們翻譯方法的諸多因素之一。那么,賓納個人意識形態對其翻譯的影響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呢?
首先,體現在對文本的選擇和編排上。賓納遇見江亢虎之前對中國已經有所了解,起初他打算與江合譯王維,然后再翻譯影響王維思想源頭的《道德經》。但是在江的提議下,他們最終選擇了《唐詩三百首》,原因有三:首先,賓納認為“唐詩體現了人類、自然和永恒的統一,遍布著不被教條所束縛,不被成規所禁錮,不被神性所震懾的特立獨行的精神。面對生活的重負與折磨,唐代詩人尋找到了內心的平和以及對人類的美好愿望”,這正是西方人需要學習與借鑒的,也是賓納翻譯此集的根本出發點;其次,《唐詩三百首》在中國家喻戶曉、耳熟能詳,其影響甚于《英詩金庫》(The Golden Treasury)在美國的影響,能翻譯此書無疑是個不小的貢獻。另外,《唐詩三百首》“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因此對于想要深入了解中國傳統文學和文化的西方讀者來說,也不失為很好的啟蒙讀物;第三,力圖展現中國詩歌的原貌,駁斥當時流行的有悖原意的譯法,如Amy Lowell的“拆字法”。他認為Lowell的譯法使原詩中自然直接的表達在英語中變得古怪復雜,不能使英語讀者獲得與漢語讀者相同的感受。在編排方面,賓納沒有依照孫洙的原集按五、七言古近各體編排,而是按照詩人姓氏字母順序編排。因為譯文均是采用自由體詩歌的形式,無法體現原詩各體的差異,若照搬原集的體例來編排,就會含混不清。
其次,體現在具體翻譯策略的選擇上。賓納在《群玉山頭》前言“詩歌與文化”一文中明確表達了其翻譯思想:“我盡可能避免使用在漢語中自然熟悉,而在英語中卻陌生奇怪的表達,我要傳達的是唐詩中反映出的人性或人類共性的東西”。因此,在翻譯中他盡量不用或少用對外國讀者來說陌生的人名、地名,或者采用泛化、替代等手法,以使其譯文更好地被英語讀者接受。例如,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中的“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這句詩,賓納的譯文是:Back from this mountain,past another mountain,/Up from the south,north again-to my own town,他用“從這座山到那座山,從南到北”泛化了原詩中西方人不熟悉的行政區域名。另外,他用現代地名翻譯原詩中的古代名稱,如他把“金陵”譯為“Nan-King”,“廣陵”譯為“Yang-chou”,“吐蕃”譯為“Tibetan”,他認為這樣做便于學者們對中國古代地理的研究,有利于當代美國人理解。在標題翻譯中,賓納往往省略附于人名后的排行,他認為這些表達并不重要,如把裴迪的《送崔九》譯為“A Farewell to Ts’uêi”,把白居易的《問劉十九》譯為“A Suggestion to My Friend Liu”。對于西方人不熟悉的名稱,賓納大量地使用替代手法,如他把《寄令狐郎中》譯為“A Message to Secretary Ling-hu”,用西方封建君主制中的大臣(secretary)來翻譯中國的官職名。還有一些樂器名、動植物名,也都采取了替換的方式,如他把中國古代北方胡人吹奏的外形似笛的樂器“胡笳”翻譯為西方的“Flageolet”(六孔豎笛);把一種以蘆葦作嘴,以竹做管,形似喇叭的管樂器“ 篥”翻譯為“Reed-pipe”(蘆葦管);把“琵琶”譯為“guitar”(吉他)。
三 贊助力量的意識形態
勒菲弗爾將贊助人定義為:“任何對文學作品構成鼓動、宣傳,阻礙、審查和破壞等影響的力量”。贊助人力量可以是個別人,也可以是一個團體,如宗教組織、政黨、出版商以及報紙、雜志、電視等。文學系統外部的贊助人感興趣的是文學的意識形態,而文學系統內部的翻譯家則更關心文學的詩學。代表某一文化或社會意識形態的贊助人對譯家施加權威的影響,使之納入其設定的意識形態價值參數,翻譯家則要在這一套參數范圍內完成他們的詩學追求。贊助力量包括三個要素:意識形態、經濟和地位,當這三要素是由同一人或團體賦予時,稱之為無差異性的(undifferentiated)贊助力量,當三者并無相互依附關系時,稱之為有差異性的(differentiated)贊助力量。
賓納和江亢虎合譯的詩歌最初發表在《小評論》(Little Review,1920)上,同年在《亞洲》(Asia)雜志上發表了他們譯的白居易的詩“A message to My Friend Liu”。1921年,在《中國評論》(The China Review)上發表了韓愈《石鼓歌》的譯詩,同年在《文學評論》(The Literary Review)上發表了一組杜甫的譯詩。1922年,在《亞洲》上發表了大量李白的譯詩。除此之外,賓納的譯作也相繼發表在《書人》(Bookman,1921),《文學文摘》(Literary Digest,1922)這些大雜志上。據統計,賓納先后有270多首譯詩發表在48種大大小小的雜志上。1929年,紐約出版商諾夫(Knopf)將賓納的譯詩匯編成集,名為《群玉山頭》出版,并在1957年再版。1978年,賓納基金贊助出版了賓納作品集,其中第三卷“中國作品翻譯集”就包括了《群玉山頭》。諾夫是賓納作品的第一位出版商,也是他的長期合作者。事實證明,諾夫公司出版《群玉山頭》獲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多年來,這本書長期作為學習世界文學課程使用的教材,廣受歡迎。賓納譯詩最初發表的刊物《小評論》是當時最激進的小雜志,具有強烈的無政府主義色彩,發行量少,出版商選擇作品更多地是為了引入新的文學樣式,顛覆陳舊的文學傳統,換句話說,也是出于某種意識形態的考慮。由于《小評論》不能同時從意識形態、經濟和地位三方面給譯者賓納帶來影響,因此可視之為有差異性的贊助力量。具體來講,《小評論》代表的是當時激進的意識形態,是現代詩歌的陣地,因此賓納選擇的中國詩歌題材以及自由體譯詩風格才能得以在這個刊物出版。但是由于其發行量小,可能無法給譯者帶來經濟上的利益,或文學界的地位。然而,這些小雜志在美國新詩運動中的作用卻是不容小覷的。起初大雜志是不愿刊登用自由體寫成的仿中國詩或中國詩的翻譯,但是隨著新詩運動的勝利進軍,代表主流意識形態的大雜志(或上文所指的無差異性贊助力量),為謀求經濟上的利益,也不得不緊跟小雜志,發表中國詩的翻譯。例如,韋利翻譯的《白居易詩八首》最初發表在1917年第六期《小評論》,10月份英國享有盛名的大雜志《新政治家》就刊登了七首。賓納的作品首先也是出現在《小評論》上,后來才發表在上述的大雜志上。正如勒菲弗爾所說,歐美文學系統中無差異性的贊助力量往往不是建立在意識形態的基礎上,而是在利益驅使的基礎上。
四 結語
勒菲弗爾有關意識形態與翻譯的理論為翻譯研究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即將翻譯置于歷史文化的宏觀語境下進行研究。賓納英譯的《唐詩三百首》在西方世界得到了廣泛的接受與傳播,從根本上說是西方主流意識形態在特定歷史時期對中國文化和文學的一種選擇。在此背景下形成的譯者個人的意識形態以及贊助力量的意識形態交互作用,操控了譯者的翻譯行為和結果。
注:本文系四川省重點科研項目“隱喻認知視野下中美交際中的文化因素影響研究”(10SA066)的研究成果之一;四川省教育廳2012年度科研項目“文化生態翻譯觀下的中國古詩英譯研究”(12SB30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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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梅,女,1980—,四川邛崍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四川農業大學文法學院。